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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裂帛之声,山海相隔 老棉纺 ...
老棉纺厂宿舍的残阳斜斜切进窗棂,把满地狼藉照得明暗交错。沈欲燃抱着江逾白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校服前襟被对方的血与泪浸得半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道无法挣脱的烙印。
江逾白的哭声从压抑到崩溃,再到渐渐脱力,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小腹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颤,却依旧死死抓着沈欲燃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这片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沈欲燃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些曾经张扬耀眼、带着少年气的棱角,此刻全都被痛苦磨得钝重而破碎。他记得江逾白从前总爱挑眉笑,笑起来时左边虎牙会浅浅露出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记得他打球时挥汗如雨,把校服外套甩在肩上,冲他喊“沈欲燃,输了请你喝冰可乐”;记得他在晚自习偷偷塞给他糖,在草稿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写着“我们要一起考去北京”。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翻涌,与眼前这个遍体鳞伤、连睁眼都费力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刺得沈欲燃眼眶发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攥紧、揉碎,再狠狠碾过。
他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恨江建军的暴戾与自私,恨他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儿子,恨他把一个本该光芒万丈的少年,逼到躲在这破败的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先别说话。”沈欲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从书包里翻出纸巾,轻轻擦拭江逾白脸上的泪痕与血污,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我带你去医院。”
江逾白却猛地摇头,力道大得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不去……不去医院……”他喘着气,视线模糊地望着沈欲燃,“江建军会找到的……他会把我抓回去……我不要回去……”
“他找不到。”沈欲燃打断他,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余地,“我不会让他再碰你一根手指。”
“你不懂……”江逾白苦笑,嘴角裂开的伤口又渗出血丝,“他是我爸……他有我的身份信息,有我的一切……他只要想找,我走到哪里,他都能把我拖回去。”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沈欲燃的心里,让他瞬间清醒。
是啊,江建军是江逾白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是他的监护人。只要这层关系还在,江建军就有无数种办法把江逾白绑回身边,继续用亲情的名义,实施最残忍的暴力与控制。
而他们,都还只是未成年的高中生。没有经济独立,没有反抗的底气,连离开这座城市,都需要成年人的签字与同意。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只有窗外风吹过破旧楼道的呜咽声,和两人交错的、沉重的呼吸。
沈欲燃抱着江逾白,指尖轻轻抚过他后颈那道狰狞的抓痕,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却每一条都被现实死死堵住。他想带江逾白回家,可家里只有他和外婆,外婆年迈体弱,根本挡不住江建军的蛮横;他想求助老师,可老师最多只能调解,无法真正切断父子间的联系;他想和江逾白一起逃,可他们没有钱,没有护照,没有任何能在外面立足的资本。
少年的一腔热血,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挣扎,缓缓抬起手,用尽全力握住沈欲燃的手腕,指尖冰凉。“沈欲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有办法。”
沈欲燃低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希冀:“什么办法?”
“我要和他断绝关系。”
五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让整个房间都随之震颤。
江逾白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逃避,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那是被伤透了之后,彻底心死的平静。“我早就受够了……从他第一次动手打我妈,从他把我妈逼走,从他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开始,我就不想再认他这个爸了。”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与泪的重量。“他不配。他不配当父亲,不配拥有家人,更不配让我叫他一声爸。”
沈欲燃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断绝父子关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逾白要放弃江家所有的资源,放弃优渥的生活,放弃这座城市里所有的退路,从此孤身一人,与过去彻底割裂;意味着江逾白要独自面对江建军的怒火与报复,要在没有任何依靠的情况下,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这太危险,也太艰难了。
“不行。”沈欲燃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紧绷,“太冒险了,江逾白,你想清楚,断绝关系不是一句话的事,你没有经济来源,没有住的地方,你……”
“我有。”江逾白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是他藏了很久的、唯一的希望,“我妈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笔钱,存在我自己的银行卡里,江建军不知道。还有,我妈在国外的亲戚,愿意收留我,他们可以帮我办留学,帮我离开这里。”
沈欲燃的呼吸骤然停滞。
留学。
离开。
这两个词像两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让他猛地意识到,江逾白说的办法,根本不是留在他身边,而是——走。
走到一个江建军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走到一个远离这座城市、远离所有痛苦的地方,走到一个没有他沈欲燃的地方。
“你要走?”沈欲燃的声音开始发颤,连带着抱着江逾白的手臂都在抖,“你要出国?”
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光亮、只剩下慌乱与无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多想说“我不走,我想留在你身边”,多想说“我们一起考大学,一起去北京,一起过从前说好的日子”,可他不能。
他不能把沈欲燃拖进自己的泥潭里。
江建军的疯狂他最清楚,一旦他留在合阳,江建军迟早会把怒火迁到沈欲燃身上。沈欲燃成绩好,家境普通,性格干净得像一张纸,他的人生本该是坦途,是阳光,是没有阴霾的未来,不该被自己的烂摊子毁掉。
“是。”江逾白别开眼,不敢再看沈欲燃的眼睛,声音硬得像石头,“我要出国,去我妈亲戚那里,读高中,考大学,永远不回来。”
“永远不回来?”沈欲燃重复着这五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从头顶到脚尖,冻得他牙齿打颤,“江逾白,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江逾白缓缓转回头,迎上沈欲燃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不敢置信、痛苦,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那是沈欲燃从未有过的模样,是被最在乎的人亲手推开时,才会露出的脆弱。
江逾白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扎得他生疼。
他咬着牙,把所有的不舍与爱意都压进心底,用最冷漠、最决绝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是,永远不回来。沈欲燃,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四个字,像裂帛之声,狠狠撕碎了两人十几年的情谊,撕碎了那些并肩走过的青春,撕碎了所有关于未来的约定。
沈欲燃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突然觉得浑身无力,抱着他的手臂缓缓松开。他向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到地上的碎玻璃,尖锐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到此为止?”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地上的血迹里,晕开一小片湿痕,“江逾白,我们的感情,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你躲在这里受苦,我找到你,你却跟我说到此为止?”
“不然呢?”江逾白别过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回头,“留在这里,被江建军打死,还是拖累你一起完蛋?沈欲燃,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们能反抗得了他?你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躲下去?”
“我不怕!”沈欲燃猛地提高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在江逾白面前如此失态,“我不怕江建军,不怕吃苦,不怕被拖累!我只怕你走,只怕你丢下我一个人!”
“可我怕!”江逾白终于忍不住回头,嘶吼出声,眼泪瞬间决堤,“我怕他伤害你!我怕我毁了你的人生!我怕我留在你身边,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痛苦!沈欲燃,你值得更好的,值得没有我的、干干净净的人生!”
“我的人生里没有你,才叫不干净!”沈欲燃冲上前,再次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江逾白,你听着,我不要什么更好的人生,我只要你!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对抗他,一起留下来,一起考大学,好不好?”
“不好。”江逾白摇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沈欲燃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那温度烫得他想逃,“没有用的,沈欲燃,真的没有用。我必须走,只有走,我才能活下去,只有走,你才能平安。”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用尽全力推开沈欲燃,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再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
这三个字,彻底封死了所有挽回的余地。
沈欲燃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无法动摇的决绝,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知道,江逾白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也不会回头。从前是,现在也是。这个看似桀骜不驯的少年,骨子里藏着最偏执的温柔,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与分离,也要护他一世安稳。
可这份温柔,太疼了。
疼得他喘不过气。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的哭声与抽气声,在残阳里交织成一曲绝望的离歌。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粗暴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带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江逾白!你给我滚出来!躲在这里算什么本事!我看你能躲一辈子!”
是江建军。
他还是找来了。
江逾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多年暴力留下的阴影。他猛地抓住沈欲燃的手,把他往门后推:“你快走!别让他看到你!快!”
“我不走。”沈欲燃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底反而燃起了一股倔强的火,“要走一起走,我不会让他碰你。”
“你疯了!”江逾白急得眼眶通红,“他会打死你的!快躲起来!”
两人拉扯间,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灰簌簌掉落。
江建军站在门口,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与戾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墙角的江逾白身上,眼神阴鸷得可怕。
“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躲!”江建军迈步走进来,伸手就去抓江逾白的头发,“我让你跑!让你躲!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沈欲燃眼疾手快,猛地挡在江逾白身前,伸手死死抓住江建军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小,与成年男人的力道相比,简直不堪一击,可他依旧咬着牙,死死不肯松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松。
“你放开他!”沈欲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执拗与勇气,“你没有资格再打他!”
江建军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校服、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少年,随即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哪里来的小杂种?也敢管老子的家事?滚开!”
他用力一甩手腕,沈欲燃瞬间被甩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桌角,腰腹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脸色发白,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他是我朋友,我就管!”沈欲燃喘着气,再次挡在江逾白身前,“你要是再打他,我就报警,我就告诉学校,告诉所有人,你虐待自己的儿子!”
“报警?”江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又狰狞,“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管不着!你个小屁孩,再敢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打!”
说着,他再次伸手,想要把沈欲燃推开,然后去抓江逾白。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江逾白,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连江建军都愣了一下。
江逾白挡在沈欲燃身前,虽然身形比江建军瘦小得多,虽然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了丝毫恐惧,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
“你别碰他。”江逾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江建军冷笑,“好啊,那老子就先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他扬起手,巴掌就要落下。
“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江逾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炸雷,在江建军耳边炸开,让他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江建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江逾白抬着头,直视着江建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从今天起,我江逾白,和你江建军,再无任何关系。你不是我爸,我不是你儿子,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的人生,也不用你管。”
“反了你了!”江建军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打下去,“我养你这么大,你敢跟我断绝关系?我今天就打死你!”
“你打啊!”江逾白迎着他的手,没有丝毫躲闪,眼神里满是嘲讽,“你最好打死我,不然我一定会走,一定会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不是嫌我烦吗?不是觉得我碍眼吗?我走了,你就清净了,不好吗?”
江建军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眼底那片彻底死了的决绝,突然就没了底气。他知道,江逾白这次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不是闹脾气,不是赌气,是真的要和他一刀两断。
这些年,他酗酒,赌博,生意失败,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妻子和儿子身上,逼走了妻子,打怕了儿子,早就把这个家毁得一干二净。他嘴上骂着江逾白不孝,可心里深处,依旧把江逾白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念想。
真要断绝关系,他其实,也怕。
可他拉不下脸,只能用暴戾掩饰自己的慌乱。
“断绝关系?你想得美!”江建军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是我江建军的儿子,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抓回来!你想走?除非我死!”
“你死不死,与我无关。”江逾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捏在手里,指尖泛白,“我妈给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你的,江家的一切,我都不要。我已经联系好了国外的学校,下周就走。你要是敢拦我,我就把你这些年打我、虐待我的证据,全都交给警察,交给法院。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江建军第一次把他打得卧床不起开始,他就偷偷录下了江建军的打骂声,拍下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存下了所有的证据。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挣脱牢笼的筹码。
江建军看着他手里的银行卡,看着他眼底的狠劲,终于意识到,这个儿子,他再也管不住了。
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终于要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一股莫名的恐慌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动手。他知道,江逾白说到做到,真的把证据交出去,他不仅会失去儿子,还会面临法律的制裁。
僵持在房间里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欲燃站在江逾白身后,看着他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知道,江逾白赢了,他终于挣脱了江建军的控制,终于可以逃离这片痛苦的泥潭。
可这份胜利,代价是分离。
是他和江逾白,从此山海相隔,天各一方。
不知过了多久,江建军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颓然与冷漠。他看了江逾白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父爱,没有不舍,只有厌恶与放弃。
“好,你走。”江建军咬牙切齿地说,“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就当我江建军,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说完,他转身,重重地踹了一脚门板,大步走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尽头。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两个少年,和满地的狼藉。
江逾白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江逾白!”沈欲燃眼疾手快,立刻冲上去抱住他,稳稳地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江逾白靠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刚才那股硬撑起来的决绝与勇气,在江建军离开的瞬间,彻底崩塌。他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沈欲燃的校服。
“我赢了……”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终于……可以走了……”
沈欲燃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落,落在江逾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的伤口上,烫得两人都浑身发颤。
他知道,江逾白赢了,可他们,都输了。
输掉了彼此的陪伴,输掉了年少的约定,输掉了近在咫尺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一场匆忙又慌乱的梦。
沈欲燃请了假,陪着江逾白处理所有的事。他们去医院处理伤口,医生看着江逾白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连连叹气,说再晚一点,小腹的伤口就要感染发炎,危及生命。
江逾白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时候,始终抓着沈欲燃的手,不肯松开。他不再说冷漠的话,不再提分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欲燃,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眷恋,仿佛要把对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他们一起去公证处,办理了断绝父子关系的协议。
当江逾白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划过纸张,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无比坚定。签下名字的瞬间,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根,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江建军没有来。
他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儿子。
走出公证处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江逾白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沈欲燃,我没有家了。”
沈欲燃站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声音沙哑:“我就是你的家。”
江逾白抱着他,在冰冷的雨里,哭得像个孩子。
之后的日子,江逾白开始忙着办理出国的手续。护照、签证、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机票,一件接着一件,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也让他没有时间去想分离的痛苦。
沈欲燃一直陪着他。
他们一起去银行取钱,一起去买出国要用的行李,一起走在合阳的街头,走过他们从前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香樟大道、球场、书店、天台,每一个地方,都藏着他们的回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江逾白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沈欲燃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眼底的不舍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
他多想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永远都不用登上那架飞往国外的飞机。
可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离别的前一天,沈欲燃把江逾白带回了自己家。
他家住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外婆总是坐在桂花树下择菜,阳光洒在老人的白发上,温暖而祥和。外婆看到江逾白身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拉着他的手,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说吃了汤圆,以后就能团团圆圆。
江逾白捧着汤圆,眼泪掉进碗里,和甜汤混在一起,尝起来又苦又涩。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沈欲燃的小房间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书桌上堆满了竞赛题和课本,墙上贴着一张北京的大学海报,那是他们从前一起定下的目标。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背靠着背,却都没有睡着。
黑暗里,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逾白轻轻转过身,从背后抱住了沈欲燃。
他的手臂很细,却抱得很紧,脸颊贴在沈欲燃的后背,感受着对方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沈欲燃的睡衣。
“沈欲燃。”他轻声喊他的名字。
“嗯。”沈欲燃应着,声音沙哑。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沈欲燃转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要你回来。”
江逾白的眼泪落得更凶,他伸手抱住沈欲燃,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哽咽:“我会回来的,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保护你,我一定回来。”
“多久?”
“很快。”
“很快是多久?”
“……我不知道。”江逾白的声音里满是无助,“可能一年,可能五年,可能更久。但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沈欲燃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感受着属于江逾白的气息。他知道,这可能是一句遥遥无期的承诺,可他愿意等。
等他长大,等他回来,等他们重新并肩。
那一晚,他们相拥而眠,没有再说一句话,却把所有的不舍、爱意、约定,都藏在了彼此的怀抱里。
第二天,机场。
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赴不同的目的地。
沈欲燃陪着江逾白走到安检口,手里拎着江逾白的行李箱,箱子很轻,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几本书,那是江逾白带走的全部家当。
江逾白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是沈欲燃给他买的,伤口已经结痂,脸色也好了很多,只是眼底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忧伤。
他看着沈欲燃,看着眼前这个陪了他十几年的少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了那边,记得照顾好自己。”沈欲燃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再受伤,别再委屈自己。”
“好。”江逾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好学习,别偷懒。”
“好。”
“记得给我发消息,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在。”
“好。”
“还有……”沈欲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眼泪都逼回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别忘了回来。”
江逾白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落下来。他伸手抱住沈欲燃,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紧紧地、用力地抱着他,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会忘。”他在沈欲燃耳边,用尽全力说,“沈欲燃,等我。”
“我等你。”
三个字,是沈欲燃给的承诺,也是他余生的执念。
拥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广播里响起催促登机的声音,江逾白才缓缓松开手。他拿起行李箱,一步一步向后退,看着沈欲燃,眼神里满是不舍,每退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走了。”
“嗯。”
沈欲燃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脸上带着笑,眼泪却不停地落。
江逾白转身,走进安检口。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就会放弃所有的计划,留下来,留在沈欲燃身边,哪怕面对江建军,哪怕一无所有。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进那扇通往未知的门,走进没有沈欲燃的未来。
沈欲燃站在安检口外,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机场的喧嚣,人群的来往,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走了。
走出了他的青春,走出了他的生活,走出了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
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一句承诺,等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穿过云层,飞向遥远的异国他乡。
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合阳城,看着那片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沈欲燃,等我。】
几乎是同时,沈欲燃的手机响了。
他蹲在地上,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好。】
飞机越飞越高,渐渐消失在天际。
山海相隔,岁月漫长。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感情,不会因为距离而消散,有些约定,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
裂帛之后,是新生。
分离之后,是重逢。
而那个留在原地的少年,会守着这座城市,守着他们的回忆,等他的少年,归来。
我不行了,本来应该按照我整理的大纲写的,但好像乱了
好多情节混了,大家帮我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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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裂帛之声,山海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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