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双姝》千寻竹

63、第 63 章 温蒖儿

　　温蒖儿听出话里的不寻常来，葛罗禄是斗倒了前大论昂氏家族才得了相位，还扶妹妹嫁给赞普做了赞蒙。可赞普身患遗传病身体不好，性命岌岌可危。

　　若赞普有个三长两短，那葛罗禄的权利来源便不稳了。他虽指望妹妹肚子里的小王子，可那孩子十有八九已经没了。

　　兄妹俩想拿阿林美朵的孩子充数，没想到大蕃朝中昂氏家族残余的势力转而支持昂氏余脉阿林美朵。

　　那么，沙州归属到了昂氏旧臣顿珠奥松手中，是不是就证明大蕃国内已经分为两派？

　　且支持昂氏家族的旧臣占了上风？

　　想明白这一点温蒖儿反而冷静下来了，笑着回道：“原来是这样，叫沙州人听您的也不是不行，只是吧……”

　　说完冲康大胆使个眼神，康大胆立刻明白，骑马走了。

　　“只是吧，”温蒖儿继续说，“只是丑话我要说在前头。堂堂大蕃大论，说过的话居然可以轻易被推翻，那么我很怀疑大蕃来的人，是不是都是这样言而无信？”

　　顿珠阿央鄙夷道：“沙州已经是我大蕃囊中之物，哪里还有你说话的份儿！”

　　“是吗？”温蒖儿也一脸鄙夷，“囊中之物？未免太自大了吧，沙州百姓同意了么？”

　　顿珠阿央恼羞成怒，抽出鞭子便要动手。

　　温蒖儿身后樊久领着的一队铁血汉子早听不下去，也纷纷拔刀，怒目以待。

　　桑陌这才跑出来当和事老，冲着顿珠阿央笑得十分不值钱：“夫人夫人，何必动气？您回去休息，我与他们说。这些人认死理，只认葛罗禄的承诺，他们这是还摸不清现状，等我慢慢说给他们听，保管明天一个个都服服帖帖的。”

　　顿珠阿央居然应了，冲温蒖儿吐了口痰，领她的人进城里去了。

　　桑陌见她走远，一改赘婿的鹌鹑样，趾高气昂起来：“你何必与她争这个气？顿珠家如今掌管中枢，顿珠奥松不久还要亲赴大周前线代表赞普签署盟约，你争不过她，快退回去，按大小姐说的做！”

　　康大胆适时回来，凑近温蒖儿耳边说顿珠阿央看中了城里韩家的宅子，已经将韩家所有人赶了出来，凡反抗者一律挨了打。韩家老太太不肯让出宅子，竟被她手下人生生打死了。

　　温蒖儿听得火大，桑陌却只看见她与身边近侍耳鬓厮磨，气得维持不住赘婿人设，打马上来扯住温蒖儿胳膊便质问起来：“你与你身边跟着的人，是什么关系！”

　　顾不上胳膊疼痛，温蒖儿趁着桑陌没防备，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她很早就想抽了。

　　“你算什么东西？”温蒖儿打完，手臂上的疼痛已经催得她冷汗直冒，“顿珠家的一条狗而已，也配来管我的事！”

　　桑陌挨了打，原先那点忮忌之心被羞愤放大，蕴着怒气就要还手。

　　康大胆一把钳住他挥过来的手臂，怒目圆睁：“你敢动手试试！”

　　温蒖儿料定他不敢还手，往常他还可借着蕃人的势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可今日已经见识过他在顿珠阿央面前的鹌鹑样，他就露了怯。

　　“樊校尉，”温蒖儿递给桑陌一个白眼，喊樊久道，“关好城门！若城中有异动也不许离开，只管守好你的城门，一只蕃狗都别放出去！”

　　说完，带了康大胆往城里韩家宅子去了。

　　桑陌一听话头不对，忙追上来：“你要做什么？我劝你不要冲动惹怒她，她可不似我好说话……”

　　温蒖儿理都不理。

　　果然，韩家宅子门前哭声震天。好在韩家人丁不少，男人们锄头铁锹都扛起来，堵着大门就是要顿珠阿央给个交代。

　　见她来了，韩老大给自己媳妇使个颜色，一个中年妇人扑到她马前便哭成一片：“温姑娘，温刺史，求您给我们做主啊！这蕃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杀我婆母，可怜她老人家一辈子辛劳，还没享几天福气就白白送了性命，冤枉啊……”

　　温蒖儿吊着胳膊，康大胆忙过来扶她，她却挡开了，自己去扶韩老大的媳妇：“嫂子你先起来，事情我已知晓。蕃子言而无信，我正要讨个说法。你们先回家去，收拾发送老太太是要紧事。”

　　回身再看顿珠阿央，已经雍然坐在韩家门前空地上的一排大树底下，挑衅般看着她。

　　温蒖儿不和她废话，站在韩家宅子门口的石门当上，冲围观的人说：“各位乡亲，葛逻禄撤兵时曾许诺我们拥有自治之权，今日这个女人却扬言要我们汉人做最低等的奴仆，我温蒖儿身为大周儿女，万万不能答应！我宁可做大周的狗，也不做蕃人的奴！”

　　人群这才得知真相，个个义愤填膺：“我们不做奴仆！”

　　“凭什么叫我们做奴仆！”

　　“蕃狗，滚回大蕃去！！”

　　挑起怒火，温蒖儿趁热打铁：“我们虽暂时受困，可气节不倒。大不了再血战一回，将这女人赶出沙州！！”

　　“没错，我们能胜一次，就能胜第二次！”

　　“把这女人赶出沙州！”

　　她在这里激情演讲，顿珠阿央却一副没耐心的样子，正用手指头挖耳朵。

　　就是要叫她失去耐心，温蒖儿见时机差不多，看康大胆一眼，后者已然会意，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便往顿珠阿央坐着的树底下一丢。

　　那东西圆咕隆咚，咕噜噜一路滚到顿珠阿央脚底下。

　　顿珠阿央那两个黑壮的婢女正要将东西踢走，忽然圆咕隆咚的壳左右炸开，紧接着火光冲天，一声巨响夹杂着哀嚎自树底下传来。

　　温蒖儿事先藏在门当后面，康大胆扔完东西也赶过来护着她。

　　顿珠阿央就没这运气了，其中一个婢女当场炸死，另一个为了护她，背上也被炸得血肉模糊。

　　“老娘杀了你！”顿珠阿央气极，推开婢女就要动手。

　　这时早藏在百姓队伍里的郑平安的人一哄而上，与蕃人动起刀兵来。

　　怪也怪顿珠阿央的狂妄自大，没带多少兵马来。

　　温蒖儿早算过，一千多蕃子兵，若是关门打狗，加上火药，自己不一定输。

　　此时就是这样，郑平安的人也藏了小火药，混进蕃子人群里便丢。杀伤力虽不大，但一两颗就能打乱蕃子的阵型和军心。

　　果然，顿珠阿央见事情不妙，忙扯着嗓子喊桑陌：“桑陌，滚过来！”

　　桑陌目睹了全过程，他知道温蒖儿是个狠角色，却没想到这女人狠到敢拉着全城人玩同归于尽，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可他此时不敢刮目，忙跑到顿珠阿央跟前，陪着笑劝她：“夫人，来之前就曾劝过夫人，不要将人逼急了。他们是一伙亡国孤儿，逼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顿珠阿央看着身边婢女的惨状，才明白此话不假，遂蹙眉问：“我的人也不能白死！”

　　温蒖儿拨开前头一座山似的康大胆走出来，也恶狠狠道：“难道韩家老太太就该死吗！”

　　两人又僵持不下，桑陌只能先劝顿珠阿央：“夫人，今日之事是大蕃失言在先，她们的诉求不过是不愿做奴仆，咱们让一步又何妨……”

　　顿珠阿央不为所动。

　　桑陌又来劝温蒖儿：“温姑娘，今日险胜而已，姑娘这样破釜沉舟的打法，没想过往后怎样么，往后咱们还要在沙州……”

　　“呸！”温蒖儿结结实实吐了他一口，鄙夷道，“今日不按当初的盟约来，谁跟你谈以后？我沙州就是战至最后一个人，也不做蕃人的狗！！”

　　桑陌真是受够了这样夹板气，可又不得不去劝顿珠阿央：“夫人，各退一步吧！”

　　“怎么退？”

　　顿珠阿央终于开口，“你怎么不叫她退？难道你真跟这个小贱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我告诉你，今早我才将她堵在城外，她正跟野男人苟合呢，你算个屁！”

　　温蒖儿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桑陌不说话，顿珠阿央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挖苦道：“你安顿手底下人照顾人家，人家领你的情吗？你既进了我顿珠家的门，就该一心一意为我顿珠家做事！今日我对沙州势在必得，桑陌，杀了这个女人，杀了她我叫我阿爹给你升官！”

　　温蒖儿听得笑了，鄙夷看桑陌一眼：“你在顿珠家就过着这样仰人鼻息的日子吗？可惜呀可惜……”

　　桑陌敏锐抓住这两个字，盯着温蒖儿问：“可惜什么？”

　　温蒖儿嗤笑一声：“可惜你自己做他家的狗就算了，还要带累往后子孙世代做狗！如此屈辱你还有脸活着吗？”

　　桑陌听得一个激灵：顿珠阿央五年肚子都没动静，她又善妒不许纳妾，自己膝下空悬，一个孩子都没有。就是有逆天改命的心，也凉了大半。

　　等等！

　　桑陌视线落到温蒖儿肚子上，平坦看不出端倪，但他莫名就期盼起什么来。

　　温蒖儿故意转身，遮着肚子。

　　桑陌想了想，冲顿珠阿央说了句什么，这女人气虽气，还真就招呼人撤到城门口空地上去了。

　　接着派人传话过来：“具体事宜，明日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