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双姝》千寻竹

41、第 41 章 众人都

　　众人都稍松了一口气：是这个理，或许蕃子就是虚张声势，目的就是叫城里这些人相互猜忌起来。

　　从外头攻不进来，就从内部瓦解，真是好毒的一招！

　　郑平安愤愤不平：“蕃狗一向这般，要我说就该连夜蹚出去，在党河投毒，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怕这事毁阴德，我不怕，让我去！”

　　这是气糊涂的话，温蒖儿没想与他追究，只是劝慰：“你守了一夜，累了，回去休息，四个时辰后来换我。康大胆，看着他！”

　　剩下的人本来没人将这句话当回事，可一向一言不发的米薇悠悠问道：“如今沙州百姓取水并不经党河，此法为何不可？”

　　众人又都看向她，温蒖儿只好耐心解释：“取水不经党河是因为入了冬水位不够，且党河的水是城外农田灌溉的主要来源，若投了毒，开春要耕种时拿什么水浇灌庄稼？米薇，你不是农人，不懂这些不怪你，但你负责大家膳食，从今往后也要多个心眼，所有入口的粮食、水源都要拿银针验过才行，明白吗？”

　　是，她还保留着做人的良知，不代表蕃子也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话是这么说，温蒖儿还是留下了李工和他的同伴，诚心请教道：“若蕃子想从废弃的水道进来，可有应对的办法？”

　　李工尤是别别扭扭，另一位工匠笑道：“姑娘别在意，他就是这个牛脾气，先前您替那蕃狗抢来赵家的窟，抹了壁画，重新绘上一副邀功的魔王波旬，老李只当您与那蕃子沆瀣一气，毁损石窟。没想到这段时日，姑娘衣不解带领着我们死守城门，还将自家的存粮拿出来分给百姓，我们这才知道姑娘的苦心。您放心吧，老李是这沙州城最好的工匠，只要能保住沙州城，您说一句话，他一定会照办的。”

　　温蒖儿深受感动，但还是泼了一盆冷水：“多谢二位信任，但我若说，我的目的不是守住沙州城，而是给蕃子一点希望，叫他们知道攻城有望。但这希望又不能多，攻城攻不下来，丢又舍不得丢，二位能明白吗？”

　　李工是个耿直的人，已经蹙眉要问为什么，身旁同伴忙按住他，拱手问温蒖儿：“姑娘，在下姓刘，也是工匠。在下没读过几年书，但我揣度姑娘的意思，是说沙州城迟早守不住？”

　　温蒖儿苦笑一声：“难道二位觉得，我们守得住？”

　　二人都低头不语，这段时间守城军民同吃同住，的确生出些与子同袍的苍凉感来，加上双方真正的守城战并未打过，安于现状的心竟愈演愈烈起来。

　　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刘工这才有些如梦初醒般的清醒，问道：“敢问姑娘，存下的粮食还能吃多久？”

　　温蒖儿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头，语气听不出悲喜：“一个月。”

　　刘工略一思索，拉了一把李工：“老李，快起来，时间不多，咱们得想办法将水道通往城里的一头给堵死了。哪怕最终也无法阻止蕃子的铁骑，至少保住城墙，保住城内百姓，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温蒖儿深感欣慰，朝他两个一礼：“李工刘工，需要人手请自去挑选。只是赵文奇用新泥覆盖壁画，俨然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他已经毁了石窟，就不要再丢了性命吧。我叫人画魔王波旬上去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桑陌此人不比阔儿台，对这些壁画彩塑从无敬畏之心，如果不哄着他，只怕这些前人呕心沥血的杰作就要毁于他手了。”

　　刘工也朝她一礼：“多谢姑娘慈悲之心，守住石窟守住壁画，就是守住了沙州人的魂，我替沙州百姓谢谢姑娘。”

　　李工也破天荒的朝她一礼，两人急匆匆去了。

　　温蒖儿忙又叫樊久，两人重新布置巡防图，只有一个目的：叫蕃子觉得他们有机会攻城。

　　果然，入了夜，城下淅淅索索的声音更加明显，温蒖儿故意在城头上与前来换防的郑平安大声说话：“平安，你来了！嗨，没事，你看这都几天了，哪有个攻城的样子？那葛罗禄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你盯着吧，我回去睡会儿……”

　　说完故意拖着脚步，走远了。

　　郑平安再看，城内工匠们已经开始动工，将水道伸进城内的一截重新掘开，填上难挖的碎石和横七竖八的胡杨枝杈。又在水道上方设了机关，放置巨石钩刺，只要挖塌下头的水道，上头的机关落下，就能叫蕃子有来无回。

　　温蒖儿没去休息，而是到米薇负责的膳食处。这里是原先楼家的一处逆旅改的，现成的锅灶器具，倒省得四处去找。

　　已经是饭罢，米薇正背对她坐在门口洗碗，小老虎在门口玩耍，远远看见她，笑盈盈地喊：“姐姐，姐姐来了……”

　　米薇回头，手上的活却没停，笑着问她：“姑娘换防回来怎没回去休息？难道是晚饭没吃饱？灶膛里埋了白薯，您……”

　　温蒖儿一把抱起小老虎，逗她道：“我来看看这只小老鼠啊，看看你有没有长大？”

　　小老虎摇头纠正她：“不对不对，我是小老虎不是小老鼠。”

　　“原来是小老虎啊，”温蒖儿故意捏了捏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可老虎的鼻子可不像老鼠一般红红的。你还不快些进去暖和着，小心生病。”

　　小老虎听话地进去玩了，温蒖儿这才坐到米薇旁边，接过她洗好的碗擦拭：“这么多人的饭食，当真是辛苦你。这些日子万事纷扰，实在不知道哪些人可靠才劳累你。明日我选几个来历清楚的百姓帮你，你只需坐镇指挥他们即可。”

　　米薇笑笑，用手拢了拢头发：“姑娘说的哪里话，没有这份差事我与女儿早饿死了。这不算什么，而且还有铁头大哥帮衬着，我不觉得累。”

　　见温蒖儿还要说什么，米薇忙开口堵住她的嘴：“姑娘若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帮我写封信吗？我的丈夫阿奈德在小老虎没有出生的时候就走了，这些年我托无数人寻找，始终没有消息。我们是信奉真神阿胡拉的，一生只能嫁一个男子，可他没有消息，我也不能看着小老虎没有爹爹。铁头大哥对小老虎不错，我想写封信给阿奈德的老家，告知他，我要与他和离。”

　　米薇能平静的说出这番话，想必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了，温蒖儿欣慰她能迈出这一步，笑着应了：“行，明日我带纸笔过来替你写信。不过我有个建议，信上只说与阿奈德和离便好了，至于旁人，不必提起。”

　　米薇不太明白，温蒖儿笑着起身：“说好了，明日我来，你也想好该写什么。”

　　铁头是个可靠的男人这没错，可这乱世纷扰，人与人的命运谁又能说得上呢？像她这样，一封信都要远渡重重山川的女子，不该再将自己轻易与哪个男人绑在一起。

　　大概三更，蕃人果然开始攻城，温蒖儿就在城墙下的临时军帐里睡的。

　　听见战鼓便起身穿甲，温蒖儿知道，该是将这段时间操练的结果拿出来试试的时候了。

　　城头上樊久已经组织起第一波反攻，城里箭矢不多，不能无节制的消耗，只得点亮了火把等蕃子靠近了再打。

　　可这也给蕃子攻城提供了便利，毕竟城头上照得亮如白昼，目标实在太过清晰。

　　尤其温蒖儿，才靠近城墙便有流矢不停从身边掠过。

　　葛罗禄不论甘不甘心都得承认，这个女人，是沙州的主心骨。

　　郑平安得领着长矛队防守，又实在担心，只好叫康大胆寸步不离跟着温蒖儿。

　　康大胆是个粗壮的胡人汉子，站起来得有温蒖儿两个粗，两个高，将她视线挡得死死的，美其名曰：“我得替老五保护你！”

　　“滚远些！”一把拍在他树干般粗硬的胳膊上，反震得温蒖儿手掌一麻，“你挡着我，他们还怎么攻城？”

　　康大胆才不管这些，亦步亦趋护着她：“我不滚，上一次就是我没护好您，害您受了伤，这次我才不滚呢！”

　　推又推不动，赶又赶不走，温蒖儿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说软话：“那你稍稍低一点行吗？我看不见蕃子动向了！”

　　这可以，康大胆乖乖蹲了蹲，温蒖儿还是看不清蕃兵动向，干脆踩在他腿上，将他当成了移动的梯子。

　　“左边一些，”有了这个梯子，温蒖儿终于看清蕃子的动作，一伙人正在城门底下挖什么，三四个人换班，挖一挖看一看，似乎手里真有个参考图。

　　真有内鬼！

　　温蒖儿心里记下，没声张出来，只喊了李工上来，问：“您看看那位置，是水道吗？”

　　李工看了一眼，神色严肃，点头道：“是水道，而且很精准！咱们……”

　　温蒖儿忙竖食指示意他别说出来：“既然是水道，就按您的方法堵截就好，至于其他，您什么都没看到。”

　　李工领命走了，温蒖儿拍拍康大胆的手臂，示意放她下来。

　　康大胆这才惊觉，因为怕温蒖儿掉下去，他不得不抱着她的双腿，在外人看来竟像是亲密无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