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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谁人不识   容曲已 ...

  •   容曲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名义上的父亲了。
      有多久呢?
      他如今十五岁,母亲去世是在他十岁那年,细细算来,应该是五年了。
      印象里总是冷淡孤傲的皇帝,总是命令他、用嫌恶眼神看他的皇帝,也会有病重的一天吗?
      直到跪在皇帝床榻前,容曲还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一连串的咳嗽声惹人心惊,旁边的大太监哎哟哎哟地忙凑过来为皇帝倒茶喂药,慌忙却有序地为其轻抚着后背。
      “……抬起头来。”
      苍老浑浊的声音不复记忆中冷淡腔调,疲惫仿佛被踩碎的秋日落叶。
      容曲僵硬着脖子缓缓抬头,对上更为浑浊的双目,那眸子尽管不再如同往日神采,却仍旧带着难言的威慑,只消一眼,就能岭直面者不自觉弓腰俯身,跪拜祈祷。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容曲想起躺在自己小院儿里的段无相,后者总用一副笑脸对人,初见觉得这人装得不行,谁能日日揣着笑脸?可经过一路长途跋涉,路遇歹徒意外,段无相总能帮他化险为夷。
      从前容曲总觉得有实力的人就该是皇帝这幅模样,杀伐果断、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段无相的强大超出了他的想象,段无相所给出的善意和温柔也超出了他对强者的想象。
      “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容曲稳住声音,再次垂眸。
      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右脸侧那道疤痕上,驻足良久,最终挪开时也响起皇帝的声音:“回来不该来先见父皇?”
      呵。
      还以为真的会关心一下他脸上这疤痕是怎么弄的。
      “臣长途奔波,路遇刺客,惊魂未定,不敢擅自惊动圣上。”
      “……”
      皇帝老了,视线模糊、手脚也有些不利索,可这不代表他看不透人心,摸不透臣下脾气揣度:“你还在怨朕。”
      “臣不敢!”
      容曲后撤半步,行跪拜大礼,头颅深深低俯,完全的臣服姿态。
      “身为臣子你不敢,身为朕的大儿子,你倒是敢得很,”皇帝道,“你仗着朕不敢杀你这个亲生儿子,你肆意妄为地在这里给朕甩脸子;你仗着朕不敢杀你这个亲儿子,肆意在心里咒骂朕;你仗着朕不敢杀你这个亲儿子,更是无所顾忌地顶撞朕、欺辱你的兄弟!”
      “你和你娘一样,明明心里不甘得很,却始终不肯说实话,祈祷朕能像个卑微蝼蚁一般去猜测,去揣度!”
      “究竟你们母子二人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茶盏狠狠掷落地面,碎裂的瓷片滑过容曲恰巧抬起的脸侧,右脸的疤痕又一次加深,他咬牙,忍下的不知是痛苦还是屈辱:“……”
      “怎么不说话?只有面对你那个脔宠才肯说话?”
      “你说谁!”
      母妃被侮辱,他自己被侮辱,这尚且可以算做他们的家事——虽然他早就不承认自己和眼前的男人归属于一家人——但侮辱无相算是什么?无相辛苦送他回来,半点好处没捞到暂且不谈,凭什么要被冠以“脔宠”的名号?
      “终于肯说话了?”皇帝情绪毫无波动,“还是为了个脔宠顶撞朕。”
      “我不肯说话?我不肯说话?!”容曲几乎要上去撕烂他虚伪的面具,“你放任下人冷落我,这是我任性吗?你那几个好儿子像狗一样使唤我,我这是欺辱吗?你的好妃子在路上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我,这是我的错吗!”容曲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痕,“我负伤归来,你怎么不问?你怎么不问!难道这是我冷清吗?”
      “你凭什么那么侮辱我的朋友,他比你有情有义,是我路上唯一的至交,实话告诉你吧,我被一乞丐所救,如果出身可以选择,我宁愿那老乞丐是我的父亲,也不愿和你有半分牵扯!”
      侍奉的宫人在这大不敬言语道出的下一秒便扑通跪地,大喊“吾皇息怒”。
      父子二人,一躺一跪,让人无法想象,居然真能有父子闹到如今相看两厌、恨不能唾其两口的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到底是皇帝先敛了双眸,似雄虎垂暮,空有壮志,难赴苍穹。
      容曲低声说了句“臣告退”就要走人,背身离开时,忽闻身后皇帝开口:“我活不长了。”
      “……”
      皇帝又道:“你不好奇天下未来的主人是谁?掌管你那乞丐老父亲生死的主人又会从我变成谁?”
      “但凭您做主。”
      他说罢,拉开门正撞到扑过来的容安,后者满面怒容,可还矜着礼仪先给皇帝问了安,随后故意当面沉声质问:“皇兄为何一味偏袒那外来人?”
      容曲并不理他,侧身直接离开了。
      容安没料到自己被无视的结局,他又补了一句:“皇兄不怕触怒父皇吗?”
      回应他的只有容曲飘扬的衣摆。
      容安在父皇和皇兄间纠结许久,终还是朝着皇帝方向磕了个头,随后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皇帝看着自己两个儿子一个个离去,他无力地躺在床上,屋外温暖阳光不屑光顾他屋内种种奢靡,徒留孤高一生的真龙天子寂寞地独自待着。
      .
      容曲回到住处时,段无相已然从贵妃椅上离开,坐在树下石凳处自弈,任凭花瓣落了满身也毫不关心,仿若在解决一千古大难棋局。
      他凑近,看半天没看出到底是个什么局势,不由得开口请教:“这是什么棋局?”
      “唔?”段无相只挑眉,眼神并不分来,“这是五子棋啊。”
      “……”容曲满心烦闷被他一句话击溃,“你怎么总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
      “你觉得出人意料,是因为你见的人太少,你自己也不做,”段无相又落一子,“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话题转变太快,容曲有些愣神,随后是巨大的失落感:“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可以再陪我一段时间吗?”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知道,三年?三个月?”
      段无相再落一子:“你为这段相处标注时限,我们共处的每一刻对你来说都会变成煎熬。”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棋局已定,黑子连线,要撤离棋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谁人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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