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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阶生白露 玉阶生白露 ...

  •   暮鲁安国的冬夜来得格外早。酉时刚过,皇城各坊的灯笼便次第亮起,在飘落的细雪中晕开一团团橘红的光晕。

      睿亲王府的书房里,顾寒川放下手中的《水经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动,映得那双凤眼愈发深邃。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他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寒气立刻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王爷,该歇息了。"老管家在门外轻声提醒。

      "备马,本王要出去走走。"

      "这..."老管家面露难色,"宵禁时辰已过,况且雪天路滑..."

      顾寒川已经披上墨狐大氅,腰间悬了块羊脂玉佩。玉佩上刻着"川"字,是先帝在他十岁生辰时亲赐的。"无妨,拿我的令牌来。"

      长街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痕。顾寒川骑着乌云踏雪马缓缓而行,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转过朱雀街,隐约听到巷子里传来打骂声。

      "小杂种!敢偷老子的钱袋!"粗哑的男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顾寒川勒住缰绳,示意亲卫留在原地,自己循声走进暗巷。三个彪形大汉正围殴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拳脚雨点般落下,那人却一声不吭。

      "住手。"顾寒川的声音不大,却让打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为首的汉子转身,看清来人衣着华贵,立刻堆起笑脸:"这位爷,这小贼偷了我家老爷的钱袋,我们只是..."

      顾寒川没理会他的辩解,目光落在地上那人身上。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他看到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他心头一震——十年前在江南赈灾时,他见过同样的眼神。

      "多少钱袋?"

      "啊?"

      "我问你,他偷的钱袋值多少?"顾寒川从袖中取出荷包。

      汉子眼珠一转:"至、至少二十两银子!"

      一块金锭抛到他脚下。"滚。"

      等那几人消失在巷口,顾寒川蹲下身,掏出手帕擦拭那人脸上的血迹。手帕很快被浸透,露出底下年轻的面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剑眉星目,左额角有道寸余长的旧疤。

      "能站起来吗?"顾寒川轻声问。

      年轻人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缺口的短刀。顾寒川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像是长期戴镣铐留下的。

      "我不是坏人。"顾寒川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十年前在临安府,我见过你。那时你在粥棚附近偷馒头,被摊主抓住要砍手。"

      年轻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是...你?"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江南水患,十四岁的顾寒川随钦差大臣赈灾。在混乱的粥棚边,他救下一个偷馒头的小乞丐,还给了他一袋碎银。后来返京途中遭遇刺客,是那小乞丐不知从哪冒出来,用身体替他挡了一箭。

      "你叫什么名字?"顾寒川扶他站起来。

      "凌...逍银。"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回府的马背上,凌逍银挺直脊背不肯靠在顾寒川身上。直到王府大门前,他才因失血过多晕过去,被亲卫抬进西厢房。

      "王爷,此人来历不明..."老管家欲言又止。

      "请周太医来。"顾寒川看着床榻上苍白的面容,"再查查最近京城有没有逃奴。"

      周太医诊治时,顾寒川注意到凌逍银腰间露出一角刺青。他轻轻掀开染血的衣衫,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个拇指大小的"兽"字,周围布满鞭痕。这是地下斗兽场奴隶的标记,暮鲁安国明令禁止的勾当。

      "肋骨断了两根,左手小指骨折,身上旧伤不下二十处。"周太医摇头叹息,"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天蒙蒙亮时,凌逍银醒了。他盯着绣有云纹的锦帐看了许久,突然挣扎着要起身。守在旁边的侍女吓得打翻了药碗。

      顾寒川闻声赶来,见凌逍银已经滚落在地,正试图爬向门口。"你的伤不能动。"他按住对方肩膀,却被反手扣住手腕。凌逍银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放开王爷!"亲卫拔刀出鞘。

      顾寒川摆摆手:"退下。"他任由凌逍银钳制,平静道:"这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凌逍银的呼吸逐渐平稳,松开手时在顾寒川腕上留下五道青紫指痕。"为什么...救我?"

      "十年前你为我挡过一箭。"顾寒川倒了杯参茶递给他,"从今天起,你留在王府养伤。"

      "我是斗兽场的..."

      "我知道。"顾寒川打断他,"那些都过去了。"

      晨光透过窗棂,在凌逍银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突然笑了:"王爷不怕我脏了您的地方?"

      顾寒川正欲回答,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爷,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

      凤仪宫内,温雅墨正在修剪一盆绿萼梅。见顾寒川进来,她放下金剪,示意宫女们都退下。"寒川,听说你昨夜带了个奴隶回府?"

      顾寒川心头一跳:"皇嫂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温雅墨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林贵妃今早向皇上进言,说你私藏逃奴,有违国法。"

      信是皇帝手谕,命顾寒川三日内将逃奴送交刑部。顾寒川攥紧信纸,指节发白:"皇兄近日可好?"

      "昨日又纳了两个美人。"温雅墨苦笑,"寒川,那个奴隶对你很重要?"

      "他救过我的命。"

      温雅墨沉吟片刻,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块令牌:"这是先帝赐给我父亲的'免死铁券',能保一人性命。你拿去吧。"

      顾寒川震惊地望着她:"这...太贵重了。"

      "我在这深宫里,要它何用?"温雅墨将令牌塞进他手中,忽然压低声音:"太皇太后七十大寿在即,林丞相已经联络了十三位大臣,准备在寿宴上请立太子。"

      顾寒川眼神一凛。皇帝至今无子,若立太子,他这个亲弟弟首当其冲。"多谢皇嫂提醒。"

      回府路上,顾寒川的马车被一群孩童拦住。他们正在玩"官兵捉贼"的游戏,一个瘦小的男孩被推倒在地,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这情景让他想起凌逍银手腕上的伤痕,和那双不肯屈服的眼睛。

      西厢房里,凌逍银正对着铜镜给自己换药。见顾寒川进来,他匆忙披上外衣,动作间扯到伤口,疼得眉头紧蹙。

      "我来吧。"顾寒川接过药膏,示意他坐下。

      药膏沾到伤口时,凌逍银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顾寒川注意到他背上除了新伤,还有几道陈年箭疤——正是当年为他挡箭留下的。

      "从今天起,你做我的贴身侍卫。"顾寒川突然说。

      凌逍银猛地转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什么?"

      "不愿意?"

      "我...不配。"凌逍银声音沙哑,"我杀过人,在斗兽场..."

      顾寒川将免死铁券放在桌上:"这是皇后所赐,能抹去你过去的一切罪责。"他停顿片刻,"当然,你若不愿留下,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

      "我留下。"凌逍银打断他,眼神灼灼,"我的命是王爷的。"

      三日后,顾寒川带着焕然一新的凌逍银入宫复命。在太和殿前,他们遇到了下朝的林丞相一行人。年过五旬的林丞相眯眼打量着凌逍银,突然问道:"这位小将军看着面生,不知祖籍何处?"

      "回丞相,卑职自幼漂泊,不记得家乡了。"凌逍银抱拳行礼,袖口滑落间,露出手腕内侧一枚月牙形胎记。

      林丞相瞳孔骤缩,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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