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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清网 凌晨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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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点四十七分。木姐口岸以东三公里,河面有雾,很薄,贴着水从缅方往中方飘。
陆夜明趴在芦苇荡北侧的散兵坑里,夜视仪摘了,用肉眼。电台耳机线压在领口下面,声音只往他耳朵里送。
“各小组汇报位置。”
秦严最先回:“突击组就位。”
他声音稳,但最后一个字有点飘。左脚的绷带紧得他发麻,没说出来。橡胶林边缘,十八个人,脸上涂着油彩,夜视仪翻下来。
秦严在最前面,枪托抵着肩膀,手电关了,保险开着。
许裴的声音第二个:“快反组就位。”
他坐在驾驶座上,电台调到守听。脸上的疤早就拆了线,阴天会痒。今晚不是阴天,河面上的雾散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件外套,没穿。下车的时候忘了,懒得回去拿。他不知道今晚不会回来拿了。
苏烈的声音从电台传来:“狙击组就位。视野覆盖河面、两岸开阔地、橡胶林边缘。风偏右,每秒四米,弹道修正完毕。”
他在废弃度假村楼顶,枪架在水泥护栏上。观察手在他右边,夜视仪架在望远镜后面。备份狙击手白偶在另一栋楼的楼顶,射击扇区是上游方向。
陆夜明按了一下发射键,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叩。确认。
船队从缅方渡口出发。
陆夜明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很轻很稳。“目标船队已出发。十一艘,橡皮艇,每艘八到十人。目测有重武器。”
所有人听到了,一百人。
秦严说了一句:“多了就多了,打。”
那语气不像是给自己打气,是说给电台那头听的——他接得住。
船队进入河心。齐烬城在中间那艘船的尾部,周围的人挡住了他,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对岸那片黑暗,陆夜明在那里,他知道。
船速很快,桨叶打在水面上,哗啦哗啦的,不藏了。
陆夜明的指纹在泥土上叩了两下。“各组注意。目标船队预计五分钟后靠岸。
秦严正面接战,边打边退。许裴侧翼包抄。苏烈先打机枪手和指挥官,等他们退了再打船。”
回应简短。船队开始减速,调整队形。两翼散开,中间收拢。然后加速冲刺,船头压上碎石滩,十一艘同时靠岸,不是一艘一艘。
齐烬城没有急着跳。他等先头部队站稳了,才从船上下来。
脚踩在碎石滩上,低头看了一眼。踏上这片土地不是第一次,不确定是不是最后一次。
一百多人跳下船。前队压制,两队包抄,后队掩护。不到十秒钟,河岸上建立了一条完整的火力线。
齐烬城不在一线,中间偏后的位置周围一圈人。他不拿枪。没有枪,但没有人敢离他太远。
秦严的第一组在橡胶林边缘,离河岸大约两百米。
他的人还没开枪,对方的压制火力已经到了。五十多支步枪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橡胶树干上,木屑飞溅;打在树叶上,碎叶子飘下来;打在泥土上,翻起来的土块砸在秦严的头盔上。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声音尖得像哨子。
探出半个脑袋,找到对方机枪手的位置。扣扳机,人倒。另一个立刻补上来,枪没停。再打,又倒,又响。打完半个弹匣,对方的机枪没停过。
秦严在电台里吼了一声:“苏烈!你能不能把那个机枪给我端了!”
苏烈没有回答。
他在瞄准镜里找到了那个正在换弹匣的机枪手。
扣扳机,人倒。枪停了不到两秒,又响了。打第二个,又倒,又响。打第三个,倒,响。他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平得没有起伏。
“我打死一个他换一个,杀不光的。”这不是冷血,是说出一个事实。他的瞄准镜里,第四个已经蹲在机枪后面了。
秦严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怒气把眼眶里的水分蒸干了。
他端着枪从大石头后面滚出去,滚到旁边的一道土坎后面。左臂旧伤在疼,左腿旧伤也在疼,不在乎。
他的队员被迫后推了三十米,有人在电台里喊医护,有人还在打。秦严在电台里吼了一句:“医护组,B区有人受伤!快!”
医护组的人从橡胶林后面冲出来,拖着医药箱,弯着腰跑。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去。
许裴在南侧的土坡后面听着枪声的密度。下游方向的枪声明显稀薄。
他说:“下游兵力被抽走了,我从下游绕,插他侧后方。”
陆夜明回:“好。”
许裴发动引擎,车灯全关,沿着土路往南绕。快反组跟在他后面,一辆接一辆,车灯全关,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司机的脸。
下游河岸的地形他提前看过,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都记得。
车从土路拐进一片开阔地,月光照在干裂的泥面上,灰白色的。
对方的侧翼火力发现了他,子弹打在挡风玻璃上,玻璃裂了,像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没有停。油门踩到底,车冲过一个土坎,停在土堆后面。
他跳下车,半蹲在车门旁边,举枪射击。快反组在他身后散开,火力压出去,把对方侧翼的枪口压回去几十米。一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没躲。
齐烬城站在河岸上,看着自己的侧翼被切了一刀。那个人是许裴。
能在这个距离、这种光线、这种火力密度下把车开进来的只有许支队长。
侧翼已经切进来了,秦严的正面没垮,芦苇荡那边边防便衣也开始露头了。他的人三面受敌,伤亡很重。
有人躺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拖着伤腿往后退。不在乎死多少人,在乎的是正面能不能打通。他的人还在往前冲,但也快冲不动了。
苏烈的枪管热了,热气在瞄准镜里造成轻微的视差。需要降温,但他没有时间等。对方的人还在冲,机枪还在换人。观察手在楼顶报告上游方向的新威胁。
苏烈说:“白偶,你换个位置。对面有人在找你的射击孔。我这边枪管热了,需要降温,你先顶上。”
白偶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收到。苏哥你撤,我补上。”
苏烈把枪从护栏上收回来,翻身往楼顶另一侧滚了两圈。刚到新位置,老位置就被子弹打中了。砖块被削掉了一大块,碎屑飞溅。
白偶说:“我找到他的位置了。你十一点钟方向,第三根水箱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头。”
苏烈把枪架好,瞄准镜里找到了那个人。等对方探出半个头,扣扳机。人倒。
白偶汇报:“游走方向没有发现其他狙击手。”
苏烈没有回答,右手在刚才翻滚时撑到了碎石,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看,没有处理,继续找下一个目标。血从手套缝里渗出来,顺着枪托往下淌。手指没有抖。他不能抖。
秦严推到了河岸上。突击组原先十八个人,还能站着的不到十个。有人中弹了,有人被抬下去了,有人在包扎伤口不肯走。左腿在流着血,但他站住了。
他在河岸上看见了齐烬城,齐烬城站在一棵被炸断的树旁边,手里握着枪。周围还有几个人,有的还在打,有的已经把枪放在地上——不是投降,是没子弹了。打不动了。秦严端着枪走过去,枪口对着齐烬城的胸口。
“放下武器。”
齐烬城没有放。
他看着秦严,从他脸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严伸手,把他手里的枪抽出来。
弹匣是空的。
秦严把枪扔在地上,把齐烬城按住,反铐。
齐烬城没有任何反抗。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了。他趴在碎石上,侧过脸看着秦严。
“你是他弟弟啊?”语气轻浮。
秦严没有回答。把他拽起来,推进装甲车,关门,靠在车门上。腿疼得吸了一口气,自己站起来,瘸着走向医护组。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装甲车。齐烬城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那个人像一块烧完了的炭,外面是灰的,里面不知道还有没有火他不想知道。
秦严走回去,坐在地上让医护兵重新缠绷带。医护兵说“秦队你忍着点”,他咬着牙没出声。
苏烈从楼顶下来了,背着枪箱,绕过正在清理战场的队员,走到指挥车旁边。枪箱放下,打开,他把狙击枪拆了,零件一排一排码好。
他右手虎口的裂口很深,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粘在手背上。用左手从急救包里抽出纱布,咬住一头,右手缠了几圈,用牙齿收紧,系了个结。手指没抖。系完把手套戴上,遮住了纱布。不让人看见。
下游方向约六百米处,有两栋废弃的水泵房。隔着一条干涸的水渠,距离大约五十米。齐烬城的人在战斗开始前,在那里埋了两颗炸弹。同一型号,电路设计完全一样。
这两颗炸弹的计时器是联动的——倒计时同步走动,必须同时剪断各自的主线才能停止。如果只剪一颗,另一颗的计时器会加速,两颗都会炸。
这是赵绉寒后来在报告里写的原话。
齐烬城算好了这些。
不是算好了陆夜明会死,是算好了陆夜明会来,许裴会跟着他来。
他会需要拆弹,会需要许裴。
他知不知道排爆手会被调走,因为孔昭明不是他的人。孔昭明不是任何人的手下。
他们是合作关系,各自有各自的利益。
齐烬城不知道孔昭明具体会做什么,他只是知道孔昭明会做。不是信任,是了解。
他知道孔昭明不会放过这个除掉许裴的机会。
他不需要赌,他只需要布好局,孔昭明自己会走进来。
孔昭明在焰州,在自己办公室里,打了一个电话。
他用省厅联合调查组副组长的名义给前线指挥部去了指令:“收到情报,瑞丽前线发现多处□□,为分散排除风险,将排爆组分别派往三个不同点位。”
前线指挥部不知道这是假的。排爆手们也不知道这是假的。
仲梓丞被派去了边防检查站附近,康珈乐被派去了另一个方向,项枋痂被派去了更远的废墟。
赵绉寒——排爆组组长,他不知道手下的三个人被派到了哪里,他只知道前指下令了,命令必须执行。
陆夜明通过电台联系赵绉寒。赵绉寒说:“至少三十分钟,我去不了那么快。”
他确实需要三十分钟。他手头有一颗炸弹在拆,拆了一半。拆完赶过去,最快也要三十分钟。
陆夜明没有等三十分钟。他和许裴走向民房,一人抱起一颗炸弹,走向水渠的两岸。
不是随便抱的,是赵绉寒听了描述后在电台里说的:“这两颗互锁,不能一起拆。必须相隔五十米以上,不然一颗炸了另一颗也会被冲击波引爆。”他没有时间再找更合适的位置了。
两颗炸弹隔着那条干涸的水渠,相距五十米。
赵绉寒把拆弹步骤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主线是最粗的那根黑线,必须同时剪断。
他一人教两个,一边拆自己手里那颗一边对着电台说。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好,但关键的话都收到了。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没有回答。两把剪刀同时卡在主线上。
“我数三下。三。”
水渠两岸,两把剪刀同时举起。许裴蹲在水泵房的窗户旁边,从破掉的窗口能看见对岸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他看见那把剪刀举起来了。他的剪刀放下去。陆夜明的剪刀也放下去。
两把剪刀同时合拢。线断了。两颗炸弹的计时器同时停了。
没炸。
赵绉寒在电台那头听见了剪刀合拢的声音。他以为是结束。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颗炸弹的电路板里还有第二根线。埋在夹层里,不拆开整块板子根本看不见。
这根线不是齐烬城设计的,是孔昭明的人后来加进去的。齐烬城的炸弹被人动过手脚。齐烬城是不知道的。
他的计划里没有要炸死任何人——炸弹的倒计时足够长,拆掉就安全了。他需要的是炸弹被发现的物证,不是要陆夜明的命,更不是要许裴的命。
只是孔昭明替他加了这根线。
这根线的设计很简单——当主线被剪断之后,它会延迟极短极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向预设的接收器发送一个微弱信号。这个接收器不是齐烬城的,是孔昭明的。
孔昭明在焰州的办公室里有一个设备,巴掌大,接在电脑上。信号来了,他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
他看见了。不是炸弹自毁,是他按了确认。窗口上只有一个按钮。
他按了。
水渠南岸,水泵房里。那颗炸弹的第二根线接收到信号,导通,引爆。
陆夜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听见了爆炸声。不是自己面前这颗,是对岸那一颗。冲击波掀翻了半面墙,碎砖、弹片、灰尘往各个方向飞。
他在五十米外,被冲击波推倒,后背撞在墙上,耳朵听见一声巨大的闷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变成默片,灰尘在光柱里飘,很慢。
他爬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爬起来的。往对岸跑,跑过那条干涸的水渠。碎石硌着膝盖,感觉不到。
爬到对岸,爬上斜坡,看见那栋水泵房——墙塌了半边,门没了,窗框歪了,地上全是碎砖。许裴的蹲着的位置,空了。蹲过的地方只剩下焦黑的地面。剪刀掉在地上,刀口崩了,沾着灰。
他捡起那把剪刀。跪在碎砖上,跪在许裴蹲过的位置。剪刀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开始哭。不是无声流泪,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压了几年的、终于压不住的声响。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像哭,像被打断了骨头的野兽在喘。身体往前倾,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牙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那个人的名字,喊了很多声。声音是破的。
没有回答。不会有人回答了。
他哭了很久。
久到秦严从河岸那边跑过来,久到苏烈从楼顶下来跑过来,久到陈克己从指挥车那边跑过来,久到赵绉寒从另一个点位跑过来。
他们站在废墟外面,没有人进去。秦严站在废墟门口,看着陆夜明跪在里面哭。他的眼泪在掉,没出声。他认识许裴那么多年,从许裴进刑侦支队后两队第一次合作就记住彼此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许裴说你很厉害。他笑了说不比我哥。许裴没笑,他说改天我也要看看你哥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许裴不在了。以后谁来看他哥。
苏烈站在秦严旁边,靠着断墙。
右手垂着,血从手套里滴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看着陆夜明跪在废墟里哭,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张嘴型是“bb”。
公开场合,许裴叫他“苏烈”,他叫许裴“许队”。
许裴叫他“bb”是在非工作位置。在车里,许裴说“bb你开慢点”;在走廊里,许裴说“bb你等一下”;在靶场,许裴说“bb你今天打了多少环”;
他每一次都应了。不是用嘴应,是用行动应。
许裴说“开慢点”他就开慢,许裴说“等一下”他就等,许裴问“多少环”他就报数字。他以为许裴知道。现在许裴不在了,他才明白不够的永远不够。
苏烈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擦。右手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再也听不到那两个字了。
赵绉寒站在废墟旁边,手里还握着从另一个点位带过来的工具盘。他看着那把剪刀,看着陆夜明跪在地上哭,看着地上那些碎砖。
他蹲下来,把碎砖一块一块搬开,从碎砖底下把工具盘的残骸捡起来,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康珈乐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仲梓丞站在康珈乐旁边。项枋痂站在最后面,喘着气,看着那把剪刀。没有人说话。
陆夜明跪在那堆碎砖里哭了很久。久到秦严的眼泪干了,久到苏烈的右手不再滴血,久到天边开始发白。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无声。
他把那把剪刀放进口袋,拉上拉链。站起来,腿是软的,撑了一下地,站稳了。脸上全是灰,眼泪冲出来的两道白痕。
他看着秦严。秦严的眼睛是红的。
“齐烬城呢?”
“押走了。”
陆夜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剪刀在里面硌着。
他绕过秦严,走出废墟。走过碎石滩,走过芦苇荡,走上那条土路。他走到指挥车旁边,看见许裴的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许裴的外套。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外套,风吹过来,外套的领子动了一下。
他把那件外套从副驾驶座上拿过来,抱在怀里。外套上有许裴的味道,洗衣液的,很淡。
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了两下。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天亮了。
陆夜明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又开始抖。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像呼吸,像哭,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他叫的是“裴裴”。
不是许队,不是许裴,是裴裴。他很少这样叫他。他会在心里这样叫,但很少当着许裴的面叫过。他叫不出口。
他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他们没有以后了。
秦严站在车门外,弯下腰,手搭在车窗上,没有拉他。“哥。”叫了一声。陆夜明没有抬头。秦严的手放在车窗上,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烈站在指挥车旁边。右手已经不流血了,结了黑红色的痂。
他把手套摘了,看着自己虎口那道裂口。他想起在靶场许裴说过的话——“苏烈你要是受伤了,谁给我当狙击手?”他说“我受伤了你找别人”。许裴说“我不要别人,你最好了”。
秦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东边那片发白的天。
“苏烈。”
“嗯。”
“你手还疼吗?”
“不疼了。”
秦严没有再问。转过身看着那辆车的方向,看着陆夜明趴在方向盘上。他想起陆夜明刚被从齐烬城的地下室里救出来的时候,许裴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别睡”。
现在不会有人叫陆夜明别睡了。
赵绉寒蹲在废墟旁边,还在搬碎砖。康珈乐站在他身后,仲梓丞站在康珈乐旁边,项枋痂站在最后面。四个人看着赵绉寒一块一块搬。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碎砖上,照在那把剪刀掉在地上的位置。赵绉寒的手停了。坐在地上,低着头。
康珈乐没有动。仲梓丞把他的工具盘残骸从地上捡起来,上面还有半截剪刀柄,塑料的,化了。项枋痂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赵绉寒没有接。
陈克己从断墙边站起来,走向指挥车。
他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弯下腰从敞开的车窗里看着陆夜明。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陆夜明直起身,发动自己车的引擎。
车开了。
许裴的车停在原地,那件外套还在副驾驶座上。没有人去开。
那辆车后来被拖回了焰州,停在省厅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很久没人动过。
押解齐烬城的装甲车在前方。但对于他来说,如果他想逃,就总有办法的。
电台就在驾驶室里,声音大。齐烬城听见了——他听见电台里有人在喊“目标已抓获”,听见有人在报伤亡数字。
他低下头,看着手铐反光。
陆夜明在后面那辆车里。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后挡板。他想起许裴在拆弹之前说的最后一句呼之欲出的话,不是在民房门口,是在更早,在指挥车旁边。他上车之前,许裴从副驾驶座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以为许裴要说什么,许裴什么都没说。那个人不在了。以后没人会那样看他了。
回焰州的路很长。
齐烬城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他想起湄公河。想起那个坐在船上喝啤酒的人。
那人已经不在了。他早就知道。从陆夜明没有来看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省厅大楼。陆夜明从车里出来,手里抱着那件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
他抱着那件外套走进大楼。走廊很长,灯是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
把那件外套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把那两把剪刀从口袋里拿出来,并排放在外套旁边。一把刀口崩了,一把没有。
崩了的那把是许裴的,没崩的是他自己的。分得清,记得那把剪刀握在手里的感觉,许裴那把轻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用久了。
陆夜明把那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凉的。把剪刀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擦。
他趴在桌上,把那件外套拉过来盖住自己的头。外套里有许裴的味道,洗衣液的,很淡,快没了。
他哭不出声了,喉咙已经哑了,肩膀还在抖。
走廊里,秦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陆夜明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眼泪又掉了。很安静,没有声音。
苏烈站在秦严身后,靠着走廊的墙,闭着眼睛。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戒指。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走廊很长,灯是白的。没有人听见。
孔昭明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今天的日报,还没有翻。电脑屏幕上的窗口已经关了,那个按钮已经按下去了。他倒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管不漏水,他听不见水声,听见的是别的声音。很远,很闷,像心跳。他什么都没有。
齐烬城在看守所里。监室的门关着,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管旁边。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知道陆夜明不会来看他了。
他闭上眼睛。湄公河还在流。那个坐在船上喝啤酒的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