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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清网   凌晨零 ...

  •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木姐口岸以东三公里,河面有雾。
      雾很薄,贴着水皮从缅方往中方飘。陆夜明趴在芦苇荡北侧的散兵坑里,夜视仪摘了,用肉眼。电台耳机线压在领口下面,声音只往他耳朵里送。
      “各小组汇报位置。”
      秦严最先回:“突击组就位。”
      声音稳,但最后一个字有极轻微的飘。不是紧张——左脚绷带缠太紧,血路不通,整条小腿在发麻。他没说。橡胶林边缘,十八个人,脸上涂着油彩,夜视仪翻下来,像从树影里长出来的鬼。秦严在最前面,枪托抵着肩膀,手电关了,保险开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没说话。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跟我上。
      许裴的声音第二个到:“快反组就位。”
      他坐在驾驶座上,电台调到守听,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从河面灌进来,带着水腥气。脸上的疤拆了线有些日子了,阴天会痒。今晚不是阴天,雾在散,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副驾驶座上那件外套上。他看了一眼,没穿。下车的时候忘了,懒得回去拿。他不知道今晚不会回来拿了。
      苏烈的声音从电台传来:“狙击组就位。视野覆盖河面、两岸开阔地、橡胶林边缘。风偏右,每秒四米,弹道修正完毕。”
      他在废弃度假村楼顶,枪架在水泥护栏上。枪管伸出护墙边缘不到五厘米,这个距离是他用狙击手的手指一寸一寸摸出来的——太短影响射击角度,太长暴露枪口。刚好。右手握住握把,虎口贴在枪身上。那里有一道旧疤,缝过针,拆了线,早该好了。最近每次长时间握枪,疤底下会发酸,像有东西在皮肉深处轻轻扯着。他没告诉任何人。
      观察手在他右边,夜视仪架在望远镜后面。备份狙击手白偶在另一栋楼的楼顶,射击扇区是上游方向。
      陆夜明按了一下发射键,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叩。确认。
      船队从缅方渡口出发。
      陆夜明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很轻很稳。“目标船队已出发。十一艘,橡皮艇,每艘八到十人。目测有重武器。”
      所有人听到了。一百人。
      秦严说了一句:“多了就多了,打。”
      语气不像给自己打气。他说“打”,但电台那头的人听到的是“我在”。陆夜明听到了。
      船队进入河心。桨叶打在水面上,哗啦哗啦的,不藏了。齐烬城在中间那艘船的尾部,周围的人挡住了他,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对岸那片黑暗。陆夜明在那里,他知道。
      船速很快。齐烬城没有看船头,没有看前方的河岸,他看着那片黑暗里的某一个点。不是用眼睛找,是用记忆。
      他记得那个人的轮廓,记得他趴在地上时肩膀的弧度,记得他在黑暗里按电台发射键时食指会先弯一下再按下去。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战术价值,但他记住了。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习惯记了这么多年,不是恨,是需要。
      船队开始减速,调整队形。两翼散开,中间收拢。然后加速冲刺,船头压上碎石滩。十一艘同时靠岸,不是一艘一艘,是一道黑潮拍在岸上。
      齐烬城没有急着跳。他等先头部队站稳了,才从船上下来。
      脚踩在碎石滩上,低头看了一眼。碎石是灰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踏上这片土地不是第一次,不确定是不是最后一次。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没有防弹衣。周围的人全副武装,他没有。
      一百多人跳下船。前队压制,两队包抄,后队掩护。不到十秒钟,河岸上建立了一条完整的火力线。
      齐烬城不在一线,中间偏后的位置,周围一圈人。他不拿枪。没有枪,但没有人敢离他太远——不是因为怕他被杀,是因为他是齐烬城。
      秦严的第一组在橡胶林边缘,离河岸大约两百米。
      他的人还没开枪,对方的压制火力已经到了。五十多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橡胶树干上,木屑飞溅;打在树叶上,碎叶子飘下来;打在泥土上,翻起来的土块砸在秦严的头盔上。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声音尖得像哨子。
      探出半个脑袋,找到对方机枪手的位置。扣扳机,人倒。另一个立刻补上来,枪没停。再打,又倒,又响。打完半个弹匣,对方的机枪没停过。
      秦严在电台里吼了一声:“苏烈!你能不能把那个机枪给我端了!”
      苏烈没有回答。
      他在瞄准镜里找到了那个正在换弹匣的机枪手。扣扳机,人倒。枪停了不到两秒,又响了。打第二个,又倒,又响。
      打第三个,倒,响。他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平得没有起伏。
      “我打一个他换一个,杀不光的。”
      这不是冷血,是说出一个事实。他的瞄准镜里,第四个已经蹲在机枪后面了。右手虎口又开始发酸,他松开握把又握紧,手指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到半拍。
      他自己感觉到了——不是疼,是信号传输有延迟。大脑说握紧,手指说好,中间隔了一个心跳的距离。
      秦严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怒气把眼眶里的水分蒸干了。
      他端着枪从大石头后面滚出去,滚到旁边的一道土坎后面。左臂旧伤在疼,左腿旧伤也在疼,不在乎。他的人被迫后推了三十米,有人在电台里喊医护,有人还在打。
      秦严在电台里吼了一句:“医护组,B区有人受伤!快!”
      医护组的人从橡胶林后面冲出来,拖着医药箱,弯着腰跑。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去。
      许裴在南侧的土坡后面听着枪声的密度。他没看地图,没看表,闭着眼睛听了三秒。
      “下游兵力被抽走了,我从下游绕,插他侧后方。”
      陆夜明回:“好。”
      就一个字。许裴发动引擎,车灯全关,沿着土路往南绕。快反组跟在他后面,一辆接一辆,车灯全关,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司机的脸。下游河岸的地形他提前看过——不是看地图,是用脚量的。
      三天前的半夜,他一个人走了一遍,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段土路能承重、哪段会陷车轮,全记住了。
      车从土路拐进一片开阔地,月光照在干裂的泥面上,灰白色的。对方的侧翼火力发现了他,子弹打在挡风玻璃上,玻璃裂了,像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没有停。
      油门踩到底,车冲过一个土坎,飞起来半秒,重重落在地上,停在土堆后面。
      他跳下车,半蹲在车门旁边,举枪射击。快反组在他身后散开,火力压出去,把对方侧翼的枪口压回去几十米。一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弹道偏右不到两指——他听见了,没躲。
      齐烬城站在河岸上,看着自己的侧翼被切了一刀。那个人是许裴。
      能在这个距离、这种光线、这种火力密度下把车开进来的,除了许支队长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侧翼已经切进来了,秦严的正面没垮,芦苇荡那边边防便衣也开始露头了。三面受敌。
      齐烬城旁边的人开始慌。不是喊叫,是呼吸乱了——他在金三角待了十五年,听得出来。有人的脚步开始往后蹭。
      他没回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枪。
      不是他的。是旁边一个倒下的人的。他捡起来,拉了一下枪机,检查弹匣。动作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捡起一根树枝。
      然后他抬头,找到了秦严的位置。
      秦严正从土坎后面往河岸推,身边的队员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他刚喊完一句“掩护”,左腿的旧伤让他在碎石上滑了半步。就这半步——
      一颗子弹打在他左脚前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碎石炸开,溅了他一裤腿。
      秦严猛地缩脚,抬头。第二颗子弹擦着他头盔顶部飞过去,第三颗打在他右手边的石头上,火星溅在他手套上。
      三枪。不到五秒。从一百米外的一个点射过来的。
      秦严趴在石头后面,喘了两秒。他没有探头——他知道对方在等他探头。但他也知道,这个距离上能用手里的步枪打出这种压制效果的人,对面只有一个。
      齐烬城。
      齐烬城把枪放下了。
      不是丢掉,是放。轻轻搁在脚边的碎石上。那把枪刚才只有三发子弹。他捡起来的时候就知道——弹匣重量告诉他的。
      三发子弹,三枪,逼停了一组人的推进。
      他用  旁边的人看着他。没有人敢说话。齐烬城重新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棵被炸断的树旁边。
      手下还在往前冲。不是不怕死——是怕老板比怕死更多。
      苏烈的枪管热了。热气在瞄准镜前扭曲了视线,目标边缘开始出现轻微的波纹,像隔着火堆看人。需要降温,没有时间等。对方的人还在冲,机枪还在换人——第六个。他打掉了六个机枪手,第七个在跑。
      观察手在楼顶报告上游方向的新威胁。一组人试图从上游浅滩绕过来,大约十五人。
      苏烈说:“白偶,你换个位置。对面有人在找你的射击孔。我这边枪管热了,需要降温,你先顶上。”
      白偶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收到。苏哥你撤,我补上。”
      苏烈把枪从护栏上收回来,翻身往楼顶另一侧滚了两圈。滚第一圈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按在碎石上。虎口那道旧疤被碎石棱角割开了。
      他没有感觉到疼——肾上腺素压住了一切——但他感觉到了湿。
      是血。他没看。滚到新位置,架好枪,瞄准镜里找到了那个在找白偶射击孔的人。等对方探出半个头,扣扳机。人倒。
      白偶汇报:“游走方向没有发现其他狙击手。”
      苏烈没有回答。右手虎口的血从手套缝里渗出来,顺着枪托往下淌。手指没有抖。他不能抖。秦严在下面。
      秦严推到了河岸上。
      突击组原先十八个人,还能站着的不到十个。有人中弹了,有人被抬下去了,有人在包扎伤口不肯走。秦严的左腿在流着血,但他站住了。
      他在河岸上看见了齐烬城。齐烬城站在那棵被炸断的树旁边,脚边搁着一把枪——就是刚才打那三枪的那把。手上没有武器。周围还有几个人,有的还在打,有的已经把枪放在地上。不是投降,是没子弹了。
      打不动了。
      秦严端着枪走过去。枪口对着齐烬城的胸口。
      “放下武器。”
      齐烬城没有放——手里已经没有东西可放了。他只是看着秦严。从秦严脸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严伸手,把他脚边那把枪踢开。枪在碎石上滑出去,撞在断树上,弹匣脱落。空的。刚才那三枪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
      秦严把齐烬城按住,反铐。
      齐烬城没有任何反抗。不是打不过——他在金三角打了十五年,徒手杀过的人比秦严枪毙过的还多。是不想打了。
      他趴在碎石上,侧过脸看着秦严。
      “你是他弟弟啊。”
      语气轻浮,但轻浮底下是空的。
      秦严没有回答。把他拽起来,推进装甲车,关门。靠在车门上,腿疼得吸了一口气。自己站起来,瘸着走向医护组。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装甲车。
      齐烬城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像一块烧完了的炭,外面是灰的,里面不知道还有没有火。他不想知道。
      秦严走回去,坐在地上让医护兵重新缠绷带。医护兵说“秦队你忍着点”,他咬着牙没出声。
      苏烈从楼顶下来了。
      背着枪箱,绕过正在清理战场的队员,走到指挥车旁边。枪箱放下,打开,把狙击枪拆了,零件一排一排码好——枪管、机匣、瞄准镜、脚架,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打了十几年狙击养成的习惯:拆枪让手冷静,收纳让心冷静。
      右手虎口的裂口很深,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粘在手背上。
      他用左手从急救包里抽出纱布,咬住一头,右手缠了几圈,用牙齿收紧,系了个结。系完把手套戴上,遮住了纱布。不让人看见。
      手套戴上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手指的反应慢了半拍——大脑说握拳,手指迟疑了一瞬才跟上来。像一支队伍里有一个士兵慢了半步。
      别人看不出来,但他知道。
      秦严在三十米外包扎腿伤。苏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
      下游方向约六百米处,有两栋废弃的水泵房。隔着一条干涸的水渠,距离大约五十米。齐烬城的人在战斗开始前,在那里埋了两颗炸弹。同一型号,电路设计完全一样。
      这两颗炸弹的计时器是联动的——倒计时同步走动,必须同时剪断各自的主线才能停止。如果只剪一颗,另一颗的计时器会加速,两颗都会炸。这是赵绉寒后来在报告里写的原话。
      齐烬城算好了这些。不是算好了陆夜明会死,是算好了陆夜明会来,许裴会跟着来。会需要拆弹,会需要许裴。
      他知不知道排爆手会被调走——知道。
      因为孔昭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是信任,是了解。他知道孔昭明会做什么,不需要猜。他不需要赌,只需要布好局,孔昭明自己会走进来。
      他的计划里没有要炸死任何人。炸弹的倒计时足够长,拆掉就安全了。
      他需要的是炸弹被发现的物证——证明他没有放水。
      给金三角那些盯着他的人一个交代,也给陆夜明一份战功。
      这是他选的退场方式:不逃,不降,打一场像样的仗,然后被捕。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埋在干涸水渠两岸的那两颗炸弹,有一颗已经不是他的了。
      孔昭明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对面说了三句话:水泵房。两颗。互锁。挂断。他放下电话,坐了一会儿,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说了几句话,挂断。
      一个小时后,水泵房里有一颗炸弹被换掉了。外观、重量、互锁机制完全一样。只有电路板夹层里多了一根导线。主线剪断的瞬间,导线导通,直接起爆。没有延迟,没有信号接收器,没有远程按钮。
      齐烬城不知道这些。他埋的炸弹是干净的,被人换成了脏的。
      孔昭明做了这件事,然后打了第三个电话。他用联合调查组的名义给前线指挥部去了指令:“收到情报,瑞丽前线发现多处□□,为分散排除风险,将排爆组分别派往三个不同点位。”
      前线指挥部不知道这是假的。排爆手们也不知道这是假的。
      仲梓丞被派去了边防检查站附近,康珈乐被派去了另一个方向,项枋痂被派去了更远的废墟。
      赵绉寒——排爆组组长——不知道手下的三个人被派到了哪里。他只知道前指下令了,命令必须执行。
      陆夜明通过电台联系赵绉寒。赵绉寒说:“至少三十分钟,我去不了那么快。”
      他确实需要三十分钟。手头有一颗炸弹在拆,拆了一半。拆完赶过去,最快也要三十分钟。
      陆夜明没有等三十分钟。
      他和许裴走向民房,一人抱起一颗炸弹,走向水渠的两岸。不是随便抱的,赵绉寒在电台里说:“这两颗互锁,不能一起拆。必须相隔五十米以上,不然一颗炸了另一颗也会被冲击波引爆。”没有时间再找更合适的位置了。
      两颗炸弹隔着那条干涸的水渠,相距五十米。
      许裴在南岸的水泵房,陆夜明在北岸。五十米,月光底下,隔着一条干涸的水渠。陆夜明能看见许裴的轮廓——蹲下的动作、肩膀的宽度、弯腰时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的习惯。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读不出唇语。只能看见大动作。
      赵绉寒把拆弹步骤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主线是最粗的那根黑线,必须同时剪断。他一人教两个,一边拆自己手里那颗一边对着电台说。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好,但关键的话都收到了。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没有回答。两把剪刀同时卡在主线上。
      “我数三下。三。”
      水渠两岸,两把剪刀同时举起。
      许裴从破掉的窗口看着对岸。那个模糊的影子举起了剪刀。陆夜明。他以为以后还有机会——有机会等陆夜明叫他一声“裴裴”,有机会把车上那件外套拿给他披上。以为今晚打完,明天就能说。
      他的剪刀放下去。陆夜明的剪刀也放下去。
      两把剪刀同时合拢。线断了。两颗炸弹的计时器同时停了。
      没炸。
      赵绉寒在电台那头听见了剪刀合拢的声音。他以为结束了。
      但随后是第二声。
      水渠南岸,水泵房里,那颗被换过的炸弹响了。电路板夹层里那根多出来的导线,在主线上被剪断的瞬间完成了导通。不需要远程信号,不需要倒计时。剪断即炸。
      陆夜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听见了爆炸声。不是自己面前这颗,是对岸那一颗。冲击波掀翻了半面墙,碎砖、弹片、灰尘往各个方向飞。
      他在五十米外,被冲击波推倒,后背撞在墙上。耳朵听见一声巨大的闷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变成默片。灰尘在月光里飘,很慢。
      他爬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爬起来的。往对岸跑,跑过那条干涸的水渠。碎石硌着膝盖,感觉不到。爬到对岸,爬上斜坡,看见那栋水泵房。
      墙塌了半边,门没了,窗框歪了,地上全是碎砖。许裴蹲过的位置,空了。蹲过的地方只剩下焦黑的地面。剪刀掉在地上,刀口崩了,沾着灰。
      他捡起那把剪刀。那把轻一点的、许裴用久了的剪刀。
      跪在碎砖上。跪在许裴蹲过的位置。剪刀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开始哭。
      不是无声流泪。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压了几年的、终于压不住的声响。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像哭,像被打断了骨头的野兽在喘。身体往前倾,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牙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那个人的名字,喊了很多声。声音是破的。
      他喊的是“裴裴”。
      不是许队,不是许裴,是裴裴。
      他很少这样叫他。在心里叫过很多次,当着许裴的面叫不出口。
      许裴问过“你怎么从来不叫我名字”,他说“叫名字多奇怪”。许裴笑了一下说“那你叫我裴裴”。他没叫。
      那时候许裴笑得更厉害了,说“行吧,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
      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他们没有以后了。
      他哭了很久。
      久到秦严从河岸那边跑过来,久到苏烈从楼顶下来跑过来,久到陈克己从指挥车那边跑过来,久到赵绉寒从另一个点位跑过来。
      他们站在废墟外面。没有人进去。
      秦严站在废墟门口,看着陆夜明跪在里面哭。他的眼泪在掉,没出声。他认识许裴那么多年,从许裴进刑侦支队后两队第一次合作就记住彼此了。
      秦严问你怎么知道我,许裴说你很厉害。他笑了,说我哥更厉害。许裴说改天我也要看看你哥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许裴不在了,以后谁来看他哥。
      苏烈站在秦严旁边,靠着断墙。右手垂着,血从手套里滴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看着陆夜明跪在废墟里哭,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张嘴型是“bb”。
      他叫的是许裴。他十八岁从香港考去内陆,在特战旅待了那么多年,没人听出他是香港来的——普通话练得跟所有人一样标准。
      只有跟许裴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冒出那两个字。当面叫,但叫得很少,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叫。
      在车里——“bb,开慢点”;在走廊里——“bb,等一下”;在靶场——“bb,你今天打了多少环”。
      每一次许裴都应了。不是用嘴应,是用行动应。苏烈说开慢点他就开慢,苏烈说等一下他就等,苏烈问多少环他就报数字。
      苏烈以为许裴知道——知道他叫bb的时候,是在说“你是我在这里最亲的人”。现在许裴不在了。他才明白不够。永远不够。他叫得太少了。
      苏烈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擦。右手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再也叫不出那两个字了。不会有人应了。
      赵绉寒站在废墟旁边,手里还握着从另一个点位带过来的工具盘。他看着那把剪刀,看着陆夜明跪在地上哭,看着地上那些碎砖。
      蹲下来,把碎砖一块一块搬开,从碎砖底下把工具盘的残骸捡起来。低着头,肩膀在抖。
      康珈乐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仲梓丞站在康珈乐旁边。项枋痂站在最后面,喘着气,看着那把剪刀。没有人说话。
      陆夜明跪在那堆碎砖里哭了很久。久到秦严的眼泪干了,久到苏烈的右手不再滴血,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无声。
      把剪刀放进口袋,拉上拉链。站起来,腿是软的,撑了一下地,站稳了。脸上全是灰,眼泪冲出来的两道白痕。
      他看着秦严。秦严的眼睛是红的。
      “齐烬城呢?”
      “押走了。”
      陆夜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剪刀在里面硌着。
      他绕过秦严,走出废墟。走过碎石滩,走过芦苇荡,走上那条土路。走到指挥车旁边,看见许裴的车。副驾驶座上放着许裴的外套。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外套,风吹过来,外套的领子动了一下。
      把那件外套从副驾驶座上拿过来,抱在怀里。外套上有许裴的味道,洗衣液的,很淡。把脸埋进去,肩膀抖了两下。叠好,放回副驾驶座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天亮了。
      陆夜明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又开始抖。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像呼吸,像哭,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叫的是“裴裴”。
      秦严站在车门外,弯下腰,手搭在车窗上,没有拉他。“哥。”叫了一声。陆夜明没有抬头。秦严的手放在车窗上,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烈站在指挥车旁边,右手已经不流血了,结了黑红色的痂。把手套摘了,看着自己虎口那道裂口。想起在靶场许裴说过的话——“苏烈你要是受伤了,谁给我当狙击手”。他说“我受伤了你找别人”。许裴说“我不要别人,你最好了”。
      秦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东边那片发白的天。
      “苏烈。”
      “嗯。”
      “你手还疼吗?”
      “不疼了。”
      秦严没有再问。转过身看着那辆车的方向,看着陆夜明趴在方向盘上。他想起陆夜明刚被从齐烬城的地下室里救出来的时候,许裴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别睡”。现在不会有人叫陆夜明别睡了。
      赵绉寒蹲在废墟旁边,还在搬碎砖。康珈乐站在他身后,仲梓丞站在康珈乐旁边,项枋痂站在最后面。四个人看着赵绉寒一块一块搬。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碎砖上,照在那把剪刀掉在地上的位置。赵绉寒的手停了,坐在地上,低着头。
      康珈乐没有动。仲梓丞把工具盘残骸从地上捡起来,上面还有半截剪刀柄,塑料的,化了。项枋痂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赵绉寒没有接。
      陈克己从断墙边站起来,走向指挥车。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弯下腰从敞开的车窗里看着陆夜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陆夜明直起身,发动引擎。车开了。
      许裴的车停在原地,那件外套还在副驾驶座上。没有人去开。那辆车后来被拖回了焰州,停在省厅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很久没人动过。
      押解齐烬城的装甲车在前方。电台就在驾驶室里,声音大。齐烬城听见了——听见电台里有人在喊“目标已抓获”,听见有人在报伤亡数字。
      齐烬城低下头,看着手铐反光。
      陆夜明在后面那辆车里,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后挡板。想起许裴在拆弹之前,在指挥车旁边,从副驾驶座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以为许裴要说什么,许裴什么都没说。那个人不在了。以后没人会那样看他了。
      回焰州的路很长。
      齐烬城坐在车里,闭着眼睛。想起湄公河。想起那个坐在船上喝啤酒的人。那人已经不在了。他早就知道。从陆夜明没有来看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省厅大楼。陆夜明从车里出来,手里抱着那件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抱着那件外套走进大楼。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
      把那件外套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把两把剪刀从口袋里拿出来,并排放在外套旁边。
      一把刀口崩了,一把没有。崩了的那把是许裴的,没崩的是他自己的。分得清。许裴那把轻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用久了。
      陆夜明把那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凉的。把剪刀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擦。趴在桌上,把那件外套拉过来盖住自己的头。外套里有许裴的味道,洗衣液的,很淡,快没了。哭不出声了,喉咙已经哑了,肩膀还在抖。
      走廊里,秦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陆夜明趴在桌上,肩膀在抖。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眼泪又掉了。很安静,没有声音。
      苏烈站在秦严身后,靠着走廊的墙,闭着眼睛。右手插在口袋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走廊很长,灯是白的。没有人听见他叫的那一声“bb”。
      孔昭明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今天的日报,还没有翻。倒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管不漏水,听不见水声,听见的是别的声音。很远,很闷,像心跳。什么都没有。
      齐烬城在看守所里。监室的门关着,坐在床沿上,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管旁边。
      齐烬城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知道陆夜明不会来了。
      他那么争强的人怎么输给了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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