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再说爱你》幽篁之于己

8、2015年春 爱情就像是

　　普林斯顿的录取通知书到来时，北京的杨柳刚刚泛青。邮箱里那方小小的电子方格，盛着我四年寒窗的回报，也盛着一个陌生国度的召唤。捧着它，我原以为会感到一种决堤般的喜悦，却只听见心底有什么碎了一地的声音。

　　梦想和现实终于重合的声音，像一叠薄脆的宣纸，被命运的手指轻轻摩挲，沙沙作响。

　　大四下的校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毕业的钟声临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惆怅，又掩饰在忙碌的表象之下。肖明学长已经去了麻省理工，成为那里最年轻的访问学者之一。临行前，他送我一本精装的量子力学专著，扉页上八个字"愿你前程似锦"，笔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那些曾经灼热如火的追逐，终究冷却成这样平淡如水的祝福。

　　回想起来，他的爱意刻板而精确，如同每一个实验步骤，可以预见，可以计算，甚至可以复制。而我需要的，大概是一种更为随性的悸动，一种难以名状的心领神会，一种偶然中包含的必然——而这恰恰是另一个人给我的感觉。

　　四月的最后一天，校园笼罩在一种近乎透明的暮色里。宿舍楼即将进行最后一次统一熄灯，意味着我们的大学生活正式进入倒计时。

　　室友们开始清点物品，变卖家当，行李箱在角落里静默，像一个个守候多时的旅人。我们约好了在熄灯后偷偷下楼，在操场散步，算是对这四年青春的某种仪式性道别。

　　晚上十点半，宿舍楼的灯如期熄灭。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我们的笑脸都浸染成同一种深蓝。我们蹑手蹑脚地下楼，像一群逃课的孩子，在规则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

　　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晚香玉的气息，吹散了我们的发丝，也吹散了心中那点不舍。我们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聊着毕业后的打算，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的小臂，然后迅速分开，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熟悉又陌生。

　　站在宿舍楼下的路口，我忽然不想再走了。内心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一杯加了太多苦艾酒的鸡尾酒，苦涩中带着一丝微妙的甜。我既忧伤惆怅，又庆幸自己终于可以逃离——逃离这个让我念念不忘的校园，逃离那个让我心动却又不得不远离的人。

　　四年的大学生活就像一场过于漫长的梦，梦里有笑脸，有泪水，有期待，有失落，有无数个清晨的阳光和深夜的星辰。梦醒时分，总觉得有所缺憾，少了点什么，像一首被截断的诗，戛然而止在最美的一句。

　　就在这恍惚之际，一阵电动车的马达声划破夜的寂静。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电动车，风一般地从我面前掠过。

　　是丁宇。

　　月光下，他的侧脸如同一枚剪影，轮廓分明而锋利。他没有看我，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只是专注地望着前方，像是追逐着什么，又像是逃离着什么。

　　"Hi。"我下意识地出声，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回应。他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达声，如同命运开的一个玩笑，给我们最后一次相遇的机会，却又让它如此仓促而短暂。

　　我站在原地，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即使见面，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我们两个已经没有了可能，一个去普林斯顿，一个去北京金融街，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如何谈爱情？况且现在也不是享受恋爱的时候，未来还有更严峻的挑战在等着我——异国的学术殿堂，陌生的语言环境，全新的科研领域。

　　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如同一个个被时间吹熄的烛火。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室友们的脚步，回到已经半是陌生的宿舍。

　　第二天早晨，阳光刺眼得近乎残忍。习惯性地刷朋友圈，猝不及防地看到丁宇罕见地发了一条状态——"失眠，宿舍楼下操场跑步。夜色很美，可惜少了些什么。"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夜景，隐约可见宿舍楼的剪影和操场的一角。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恰好在他骑车经过我们不久后。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如同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归于平静。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面红耳赤，没有那种被过度描写的"蝴蝶在胃里扑腾"的感觉。只是一种淡淡的怅然，如同看到远山上的一抹晚霞，知道它很美，却也明白它终将消逝。

　　或许是因为，当爱情真正有了可能的时候，我反而退缩了。就好像那些年，我宁愿听他的网易云歌单，在虚拟的世界里窥探他的喜好，揣测他的心情，也不愿意真正面对面地坐下来，告诉他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语。因为一旦说出口，那些美好的可能性就会坍塌成现实的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原样。

　　爱情就像是量子态，观测之前，它既存在又不存在，充满无限可能；一旦被观测，就会坍缩成确定的状态，失去那种令人心动的不确定性。我宁愿永远生活在那种暧昧的不确定里，至少可以在夜深人静时，幻想一万种美好的结局。

　　时间真是世上最残忍又最仁慈的东西。残忍的是，它让青春转瞬即逝；仁慈的是，它会慢慢带走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将热烈的爱恋冲刷成淡淡的思念，最终变成生命长河中的一朵小小浪花，不起眼，却也美丽。

　　那些熄灭的花火，虽然短暂，却足够明亮，足够在漫长岁月里，偶尔想起时，依然感到一丝温暖。就像张爱玲说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我们刚好遇见，又刚好错过，这本身不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吗？

　　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都成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当那些关于前途和未来的焦虑都化为云烟，我们会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再次相遇。那时的我们，会不会还记得A大校园的樱花，记得那个冬夜的烟火，记得那些年轻时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我，需要收拾行李，告别这座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校园，振作精神，飞向那个遥远的国度，开始全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