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再说爱你》幽篁之于己

23、2024年跨年 窗外，上海

　　我向来不喜欢热闹的节日，前些年在美国时，圣诞新年总是和Mark待在家里，煮一餐丰盛的晚餐，看一部老电影，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今年却一反常态，答应了上海朋友的邀请，买了张高铁票，去那座永不停歇的城市跨年。

　　也许是想逃离北京的冷，也许是不愿独自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倒数新年的到来，也许——只是想在陌生的城市，找回一点活着的实感。

　　"真没想到你会来，"老友在站台接我，"以为你在美国定居了呢。"

　　我微笑，只说工作原因回国了，对婚姻的变故只字不提。她没有多问，带我去了早已订好的酒店，然后兴致勃勃地规划起跨年夜的行程。

　　"今晚有个Live House演出，是你大学时最喜欢的那个民谣乐队，"她神秘地笑着，"我特意订了票。"

　　我心头一颤。那个乐队，承载了太多往事，太多回忆，太多曾经的欢笑与眼泪。在那个网易云还不流行的年代，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听他们的歌，在夜深人静时轻声跟唱，在心情低落时寻求慰藉。那些年少时的心事，那些懵懂的情愫，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慕，都藏在那些简单的旋律与朴实的歌词里。

　　Live House比想象中还要拥挤，烟雾缭绕，酒精的味道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充斥着每一处角落。我们挤在舞台前方不远处，随着音乐轻轻摇晃，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

　　就在第三首歌响起时，一个熟悉的侧影闯入视线。

　　是丁宇？他站在吧台旁，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搭在身旁女孩的肩上。

　　那女孩年纪很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如瀑，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笑容明媚得耀眼，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光都聚集在她一人身上。丁宇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孩笑得更欢了，偏头亲昵地靠在他肩上。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失落。

　　女孩的年轻反衬出他的老，不是身体的衰老，而是一种神态里的油腻。那个曾在操场上肆意奔跑、在音乐节上放声欢笑的少年，如今西装革履、举止优雅，成了另一个我并不熟悉的人。

　　上次在公司见到的他，用发胶固定的头发，用名牌西装包裹的身躯，用商业辞令武装的言语，都与我记忆中的他渐行渐远。而下班之后，他竟然也甚至开始猎取年轻的猎物。这样的桥段太过俗套，却又是如此真实地上演在我眼前。

　　"看什么呢？"老友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然后了然地笑了，"这里年轻人真多，大概都是冲着乐队来的。"

　　我没有回答，将目光移回舞台，任由音乐淹没那些杂乱的思绪。丁宇没有看到我，他没有看到我，至少没有表现出认出我的样子。我也没有走上前去打招呼的意思，有些过去，注定只能是过去，再多的重逢也无法复原那曾经纯粹的悸动。

　　酒精的作用下，乐队的歌声变得恍惚而遥远，如同从水底传来的回声，令人心生迷蒙。

　　"学姐？"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真的是你？"

　　我转头，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年轻的面庞，清澈的眼神，带着一丝局促和惊喜。

　　"韩北辰？"我认出了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A大计算机系的博士生，之前只在公司里打过照面，"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乐队，"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想到学姐也喜欢。"

　　"学姐？"我有些困惑，"我们之前认识？"

　　"我上大物的时候，抄过你的实验报告"他解释道，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低头大笑，曾经我也是这样抄着老学长流传下来的实验报告，没想到后来我也成了play的一环。

　　"你是98年的？"我忍不住问，心中有些震惊，"怎么会喜欢这么'老'的乐队？"

　　"复古嘛，"他笑得单纯而明朗，"他们的歌写得真诚，不像现在很多歌，华丽却空洞。"

　　我们就这样在嘈杂的Live House里聊着音乐，聊着学校，聊着各自的爱好。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眼神中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与执着，让我不自觉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这种交流竟让我暂时忘却了心中的阴霾。

　　再次抬头时，丁宇和那女孩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是离开了，或许是淹没在了人群中。不知为何，我心中竟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人群开始倒数，酒杯相碰，旋律高涨。韩北辰递给我一杯没开封的啤酒，笑容羞涩而真诚："学姐，新年快乐。"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喧嚣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过去与现在碰撞的时刻，我接过啤酒，轻轻一笑："新年快乐。"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亮，如同无数星辰坠入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