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再说爱你》幽篁之于己

1、2011年冬 北京的冬天

　　北京的冬天，干燥如同掉落的旧年历，簌簌作响。

　　我骑着旧自行车穿过A大园，寒风吹得耳朵生疼。单车轮子绕过枯萎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时光摩挲着记忆。

　　十一点的图书馆刚刚闭馆，一群噤若寒蝉的学生鱼贯而出，我混在其中，脚步匆匆。

　　2011年，我高考顺利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位于北京五道口的A大。这本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作为北京的考生，这又没什么可自豪的。

　　高考，不过是从孩子通往成人社会的一场集体割礼。而A大，更是一个汇聚了全国卷王的角斗场。

　　我看着六教楼顶上站成一排的乌鸦，心中有些许迷茫。

　　大一已经临近期末，不仅要应对铺面如山的作业和实验报告，还要准备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每一学期的成绩都将进入大四保研的分数统计，除此之外还涉及到奖学金的评选，和出国交换的名额。

　　齐刘海下，黑框眼镜映着路灯黯淡的光。在这个诺大的校园，我还没交到什么朋友。电子系的女生本就稀少，而我又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手机在羽绒服兜里震动个不停。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点开qq消息，系学生会的通知像一颗突兀的石子，扔进我平静的湖面——我被选为电子系学生节的主持人之一。

　　主持人？我？那个在后排一言不发的女孩？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明晚七点，男生宿舍二楼活动室排练。或许是命运的玩笑，亦或是一场注定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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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生宿舍的活动室如同一座小型的蒸笼。

　　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混杂着汗水与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陈旧的书卷气，带着一丝令人怀念的腐朽。活动室狭小而拥挤，十几个男生神色各异，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交谈，目光偶尔在我身上逡巡而过，又很快收回。

　　"文奕？总算来了。"一个矮个子男生向我走来，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是周天，大四，学生节负责人。"

　　他把我引向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个正戴着耳机的男生。他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黑色的夹克，脚边放着一本翻得泛白的《当尼采哭泣》，标准的北京文艺青年打扮。

　　"丁宇，电子系大四，刚保研直博，是你的主持搭档。"

　　丁宇摘下耳机，抬起头来。那张脸庞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眼间有种旧时京城公子的影子，淡淡的倦怠与不羁混合在一起，让人无端想起老舍笔下那些充满矛盾的人物。

　　"久等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懒散的京腔和戏谑，"听说你是附中的？"

　　我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台本，没有多言。这就是北京孩子的默契，不必过多寒暄，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之后的每一晚，十点后，我们都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排练。丁宇常常迟到，说是在天文系的朋友那里听了一场私人音乐会，或者在学校湖畔录了一段吉他独奏。他的耳机里总是流淌着The xx、Sigur Rós或者Bon Iver的音乐，安静中带着隐秘的力量。

　　"你该听听这个，"他有一次把耳机递给我，"James Blake的新专辑，用电子音效诠释古典乐的张力，特别适合冬天。"

　　我戴上耳机，陌生的旋律流入耳中，似乎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那声音像是月光下的雪，纯净而忧伤。

　　而我，每天从图书馆赶来，眼睛像被热水烫过，大脑宕机。

　　丁宇总是递给我一杯速溶咖啡，说这是他的"独门秘方"——往黑咖啡里加两包白糖和一小包盐，据说能瞬间让人清醒。那味道像极了我此刻的人生：苦中作乐，还带点莫名其妙的咸。

　　某夜排练结束，我在楼梯拐角无意听见周天与丁宇的对话。

　　"那文奕，小学妹挺可爱的吧？" "嗯，还行，就是太安静了。说句话跟挤牙膏似的。" "行了你小子，装什么呢？我看你那点小心思。二十二岁了，你妈都催你相亲多少回了？学校资源多好，错过就没了。这次我特意把你俩安排一起，你可别浪费我的一片苦心啊！"

　　我脚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这算什么？我是被"献祭"给大龄单身汉的吗？怪不得会选我这种毫无主持经验的人，原来是变相相亲。

　　怒火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电子系大一女生少得可怜，我好不容易靠实力考进来，到头来在某些人眼里，我还是一个可以随意分配的"资源"？

　　自那以后，我对丁宇的态度冷若冰霜。不再喝他的咖啡，不再理会他的玩笑，排练完立刻走人。丁宇眼中闪过几次困惑，但他没问，我也懒得解释。

　　就在这时，李晟走进了我的生活。他是我班上一个普通的东北男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胜在真诚直率。他请我吃食堂的香锅，在图书馆替我占座，在我生日时送来一束不算名贵的花。他的追求朴实无华，却胜在可见可感。

　　相比丁宇的若即若离，李晟的感情清晰得像一张白纸。在被周天那番话刺伤的心下，这种单纯的喜欢显得尤为珍贵。

　　学生节那天，我和丁宇的主持堪称完美。台上我们配合默契，眼神交汇间仿佛有电流通过；台下却是客套疏离，各自沉默。演出结束后，李晟在后台等我，手里拿着几本他知道我想看的书。

　　"去西单看电影？"他轻声问，"听说新上映了一部法国片。"

　　丁宇从我身边走过，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然后轻声说了句"辛苦了"，便转身离去。我抿了抿唇，把那张纸塞进口袋，没有拆开。

　　那晚的烟花格外绚烂，在冬日的夜空中绽放又消逝。我与李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短暂的光亮，心中却想着口袋里那张未读的纸条，想着丁宇递茶时微蹙的眉，想着他耳机中流淌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