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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释魔 巨大的眼睛 ...

  •   在巨大的狐神雕像前驻足,御狐艳抬起头,出神地凝望着白玉雕像脸上那一抹神秘的微笑。
      “如果,你只是想把大祭司的身体留下,我可以有千万种方法,可是,如果你想留下他的心,那么,方法只有一种——只有那个女人死了,大祭司才能彻底了断对她的念想。艳艳,我说的话,你懂吧?”
      片刻前,牙婆婆的话言犹在耳,御狐艳低下头,目光落在雕像脚下那一片突起的祥云上。正要用力扳动机关,御狐艳却又犹豫了——
      六百年前,湘西苗疆出现食人魂魄的巨大魔物,为祸一方百姓。为了镇囚魔物,御狐神教开山掌门——御狐慧,牺牲性命,以血为祭,唤醒狐神,才最终借助狐神的力量,将魔物带进坟墓。
      狐神雕像脚下这片祥云,便是开启御狐慧坟墓洞穴的机关。只要用力转动这片云朵,通往地底囚笼的通道就会打开。
      在那里,在那道地底深处囚笼之中蛰伏的魔物,会是什么样子?一旦那东西再现世间,苗疆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阿彻曾经说过,一旦魔物再现,整个湘西都将变成地狱。
      “艳艳,你还在犹豫什么?你觉得一旦大祭司记忆恢复,你还能留得下他吗?只有放出魔兽,杀了那个女人,你才有机会得到他的心!”看到御狐艳的手停在那里,身边苍老的女巫催促道。
      “可是,牙婆婆,我们若是放出怪物,会不会……害死很多人?”
      “怎么?艳艳,你怕了,害怕到,想要放弃阿彻了?”
      “不,我没有!只要能够留下他,只要能够让他停留在我身边,就算是成为全天下的千古罪人,我也不怕!”
      御狐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说着,手上加力,随着突起的祥云图案被慢慢转动,地底陡然穿来机簧转动的声音。
      “哐啷……哐啷啷啷……”巨大的响声来自地底,整座狐神大殿的地面和墙壁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御狐艳用力抓着身旁女巫苍老的手臂,眼睁睁看着狐神雕像脚下的祥云图案和供桌渐渐从中间裂开,再向两旁分离,然后,塌陷,并最终形成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黑洞里面有阴风吹出,那是几百年来,一直尘封在地底的阴冷的风,一排青石阶梯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了地底的何方。
      “走吧。”看到洞开的机关,苍老的女巫眼中闪过雪亮的光芒。她迫不及待地拉起少女的胳膊,一点足,便掠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
      阶梯两旁的石壁上插着火把,随着两人的进入,火把被一簇簇点燃——那是牙婆婆的术法。火光照亮地面,数百年无人涉足的地底通道,竟是干净得纤尘不然。
      御狐艳被苍老的女巫拖着,沿着石阶向地底深处疾驰,可是,她的脚力哪里跟得上对方?不一会儿,她就被累得气喘吁吁。“哈……哈……哈……牙婆婆……”御狐艳喘着粗气,可是,苍老的女巫却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拽着她不停地向着地底发足狂奔。
      终于,就在御狐艳感觉自己快要因为窒息而昏厥的时候,女巫停下了脚步。胳膊上的手蓦然失去力道,御狐艳一下子跌倒在地,也不知是因为地底的空气太过稀薄,还是因为一路的疾奔透支了太多体力,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蹿,险些失去意识。
      “啊,我的天!”是牙婆婆的声音。待到感觉稍稍好些,御狐艳抬起头,她看到,苍老的女巫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前方,仿佛被什么东西摄去了心魄。
      眩晕感消失的时候,御狐艳的感觉也恢复了正常。这时,她才发觉,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竟然出奇的炎热。御狐艳用衣袖擦了擦脸颊两侧淌下的汗水,扶着墙壁向牙婆婆身边走去。
      站在苍老的女巫身后,御狐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在那里,她看到了真正的地狱——血池地狱!只见,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周围贴满符咒的天坑,而在天坑底端,一锅血水混合着岩浆,“咕嘟嘟”冒着沸腾的气泡。巨大的魔物匍匐在血水和岩浆之上,失去活力的黑色羽翼和触手无力地低垂着,然而,在这样似乎可以燃尽三界万物的炙烈浆体中,那只魔物却竟然还是那样全须全尾地存在着。
      站在天坑的边沿,看着里面的血水和魔物,御狐艳才真正感觉了到自己的渺小——人类的渺小!六百年前,自己的祖先以生命为代价唤醒狐神,困囚了这只魔物。可是,当初,当他以人的姿态面对魔物的时候,他又是否感到过恐惧,是否想到过退却?
      不管当初的御狐慧感觉如何,反正,现在的御狐艳,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到害怕了,想要退缩了……
      “艳艳,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完成仪式,让里面的魔物复苏!”看到御狐艳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苍老的女巫却蓦然回手,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指着天坑底下的东西说道,“快看啊,只要有了它,我们什么样的愿望不能实现?”
      六百年前,御狐慧流干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以血为祭献,才让上古的神明复苏,封印了魔物,可也正因如此,御狐慧后人的鲜血,才成为再次唤醒魔物的钥匙。
      “可是,牙婆婆,我怕……”
      “怕?怎么,艳艳,难道我们走到这一步,你却打算放弃了?放弃阿彻,眼睁睁看着他去到另外一个女人身边,从此,你们两人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交集。艳艳,你可以这样放手吗?”
      “我……”御狐艳痛楚地咬住嘴唇:是啊,她做得到吗——从此与阿彻桥归桥路归路,今生今世再无瓜葛!
      “不!不!不!”想到这里,御狐艳用力地摇着头大叫起来。是啊,不用等到那一天到来,现在只要想一想,自己就已经是这样的痛不欲生!
      “艳艳,既然无法放弃,就要努力得到,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只要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就是最后的胜利者,不是吗?”苍老的女巫继续说道,拉在御狐艳腕上的枯瘦手指,丝毫没有放松力道,“艳艳,你还在挣扎什么,你还在害怕什么?只要下面那个东西醒来,只要得到那份力量,别说是杀死那个中原来的女人,留下阿彻,就算是我们想要整个苗疆,乃至整个天下,也将如探囊取物一般,不是吗?”
      “可是,牙婆婆,我……既不想要苗疆,也不想要天下,我想要的……只有阿彻……”御狐艳望着牙婆婆,细长的眼中闪着泪光。
      “呵呵……好,好,”苍老的女巫虽然笑着,可是,眼神却是清冷而狠绝的,“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好,只要得到那个力量,无论你想要什么,它都会给你!艳艳,快来啊,快来唤醒它,只要它醒来,它,什么都会给你!”
      苍老的女巫声音里充满着一种邪异的力量,冰冷的眼眸闪着奇异的光芒。御狐艳望着那双眼睛,身体蓦地一震,渐渐地,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垮塌了。御狐艳双眼的光芒渐渐暗淡。“它什么,都会给我吗?即使是……人的心?”御狐艳的眼神没有焦距,却依旧盯视在牙婆婆苍老的眼睛里。仿佛,那双苍老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的心。
      “是的,即使是——人的心!”
      听到女巫的回答,御狐艳慢慢从地上站起,走向天坑旁的一块大青石。她的动作迟缓而呆板,就像是失去了心智的牵线木偶,被人拽着引线前行。
      御狐艳爬上青石。石头上,有鲜血画出的彼岸花图形,血迹虽然干涸,但是,那图案却清晰可辨。
      “阿彻,我想要你……只要得到你,就好……”御狐艳的眼神暗淡无光,口中喃喃自语。说话间,她抬起左手的手腕,右手拔向腰间的苗刀,刀锋划过,猩红的鲜血从左腕的伤口滴落。
      御狐艳的血滴落在彼岸花的花瓣上,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青石上的彼岸花花瓣仿佛有了生命,吸收着新鲜的血液,干涸的血色重新变得鲜亮。苍老的女巫匍匐在御狐艳身后,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作膜拜状,口中默默念颂着一种奇怪的咒语。随着咒语的节奏,鲜红的血色花朵在青石的石面上绽放,摇曳生姿,栩栩如生。当整朵花朵完全盛开,蓦然间,有火焰自彼岸花的花蕊上燃烧起来,火焰窜上天坑周围的符咒,连同那些绘满咒文的黄纸一并点燃。当火焰熄灭,花朵的图案和天坑周围的符咒已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看到御狐艳猝然倒地,苍老的女巫展身掠起,跃上青石,抱起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女。牙婆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从御狐艳的左腕抚过,血肉模糊的伤口瞬间便恢复得完好如初。
      当封印消失的时候,脚下传来更加剧烈的震动,并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
      苍老的女巫抱着少女从青石上跃下。
      天坑的一角,大地裂开了一条缝隙,血池地狱般的血水混合着滚滚岩浆,向着地底缝隙奔流而去。而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整个地底空间开始扭曲、变形。
      巨大的天坑顶上,石壁轰塌下来,黄泉湖中的黄泉之水开始向着地底坑洞倒灌。水中封印的死灵,虽然挣脱了黄泉之水的束缚,却仿佛仍旧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盘桓不肯离去。灰色的死灵在洞顶呼啸,仿佛是在召唤什么,又仿佛是在朝圣,向着同一个方向呐喊、膜拜。
      苍老的女巫怀抱着失去意识的少女,站在天坑的边沿冷眼观看着这一切。
      当黄泉之水从那条坑底的缝隙流干,露出了黄泉湖头顶的天空,而此时的天空之中,黑云压顶,坚实如铁的乌云中间,有金色和银色的闪电来回游走。
      金色的闪电落下,魔物骤然发出厉啸,而与此同时,洞顶汇聚于一处的灰色死灵,集体向着魔物口中俯冲。
      巨大的眼睛豁然睁开,赤红的双目燃烧着血色的光芒。当黑色羽翼舒展开来,只是交睫,巨大的魔物已一飞冲天。
      魔物的啸声震彻四野。
      当厉啸声响起,清心洞中,一个紫色的身影从白玉莲台上猝然跌落。
      “大巫大人!”
      “木棉……木棉……外边怎么了?”
      洞口急匆匆跑入的侍女已经颇上了些年纪。紫衣女子攀着她的手臂坐起身,急声问道。
      “回大巫,外面天生异变,像是……像是……魔物复苏了!”侍女脸色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什么?”听到侍女的回答,紫衣女子一惊,仿佛受到了更大的打击,口中蓦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声音更加焦急,问道,“那,彻儿……彻儿呢?”
      “回大巫,大祭司他,似乎已经率人前去狐神殿了。”
      “啊,天哪……”侍女的回答令紫衣女子几欲昏厥。
      “大巫!大巫!”侍女慌了手脚,不过,可惜的是,在御狐神教之中,不负守卫职责的人们都是不习术法和武功的。所以,此刻,眼看着主人失去意识,木棉也只有手足无措地替她掐人中,拍打后背进行急救。
      紫衣女子总算慢慢醒转,睁开了眼睛,但是,双眼却失神地望着怪石嶙峋的洞顶,口中喃喃道:“劫数,劫数啊……我御狐神教的劫数来临了,苗疆的劫数来临了啊……”
      “大巫大人?”
      微微侧头,看到侍女困惑的眼神,紫衣女子吃力地说道:“我的九冥神功已经炼至化境,马上,就可以突破最后一层,可是,就在刚才,突破的关键时刻,魔物的啸声震伤了我,让我的百年修为功亏一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外面的一切,一定都是青牙所为,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向彻儿报仇——报三年前,那个孩子被杀之仇。”紫衣女子说着,无力地抬起眼睛,看了看身旁的侍女,继续说道,“木棉啊,其实,我早就知道,青牙是一定会为那个孩子报仇的,即使,在闭关之前,我罚她在狐神殿长跪,让她对着狐神像起誓,为了御狐神教,不再与彻儿起争端。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些事情……”
      “啊,大巫,那,我这就去找大祭司!”
      看到侍女说着话就要起身,紫衣女子却用力抓住了她的手,摇头说道:“没用了,彻儿这会儿一定已经……”紫衣女子说着,垂下眼帘,似乎是不忍再继续说下去。
      “可是,大巫,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以待毙啊!”
      听到侍女的话,紫衣女子重新睁开双眼,想了想,才低声说道:“也好,木棉,你去吧。我想,即使彻儿被青牙擒住,她也许,也不会马上治他于死地,呵……”紫衣女子说着,轻笑一声,眼中的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绝望,“不把彻儿折磨到最后一刻,只怕……她也是‘舍不得’让彻儿死掉的。所以,我们也许,还有救出他的机会。”
      “可是,大巫,您……”
      “不要管我,我一时半刻,死不了。”紫衣女子说着,用力推开侍女的手臂,说道,“木棉,快去吧,只要彻儿还活着,你就一定要寻到机会,把他救出去!”
      “是,大巫大人,木棉谨遵台命!”
      看到紫衣女子靠着身后的莲台盘膝坐定,开始闭目调息,木棉恭谨地匍匐着行下大礼,之后,便一路膝行退出洞外。

      星辰宫内,脚下的地面在剧烈振颤,白衣银发的大祭司手中书简猝然落地。
      这些人,还真是一刻都不能让人省心啊!纯白色的身形一闪,已从窗口掠了出去,身在半空,手中的白色纸蝶轻轻一挥,有几道清风凭空出现,托起大祭司的身体飞向空中。
      当一群教众惊恐地闯入星辰宫,准备向祭司大人禀报外面发生的异象时,他们看到的,却只有空落落的房间和地上散落的几册书简。
      大祭司御风而行,转眼已至狐神大殿——没错,地底的震动,正是从这里发出。所有异象的源头,也都在这里!
      然而,当看到狐神大殿门前的那方湖水,御狐神教大祭司的瞳孔骤然收缩:黄泉湖——数百年来不曾干涸的黄泉水,竟然一瞬间向着地底流去,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魔物吸入了腹中。
      数百年来,狐神大殿都是由教中大巫师们守护,可是,在经历了三年前的那一场靖门之变以后,教中的五位长老已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狐神大殿的守护者就只剩下了牙婆婆。而现在,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骚动,却迟迟不见那个苍老女巫的身影。她到底跑去了哪里?
      湖水流干的刹那,地底传来震彻天宇的尖厉啸声,巨大的魔物身影从黄泉湖底的洞穴之中一飞冲天。
      此时的五雷山顶,已完全是一幅噩梦般的景象:坚如铁石的黑色乌云遮住天光,低沉沉覆盖了整座山头;云层之间,游走着金色和银色的闪电;魔物复苏,天地之间邪气大涨,迷雾之森的瘴气向着山顶蔓延,瘴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瞬间化为枯骨——巨大的魔物悬浮在乌云闪电之间,赤红色的双目宛如两盏燃着火焰的琉璃巨灯,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
      而漆黑的天幕之下,却有一道白色流光向着乌云的中心疾驰而去。
      刚一逃出牢笼,便感觉到结界之中有人闯入,魔物陡然暴走,遮天蔽日的黑翼扇动,搅起漫天狂风,尖锐的利爪带着轰雷之声,抓向闯入者。
      眼见巨爪兜顶而来,御狐神教大祭司身形向后疾速掠出,身法之快,如同鬼魅。眼见一击不中,魔物更加激愤,仰头厉啸,颈下的十根触手戟张。
      一瞬之间,魔物周身天雷滚滚,无数道闪电向着黑暗之中那唯一的一点微弱的白色光芒击落。
      到处都是雷声,眼见已是无处可躲。大祭司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瞬间,周身白芒更盛。闪电与纯白色的光芒相交,天地之间响起炸雷般的轰然巨响,剧烈的冲击波从天空向着下界砸落,将整座硕大的狐神大殿轰得片瓦不留。
      刺眼的白色光芒散去,御狐神教大祭司的身形飘在空中,雪白的法袍和银色的及腰长发猎猎飞舞,仿佛在漆黑的天幕中翩然降世的临江仙子。
      大祭司从腰间抽出玉笛,横笛而吹,修长的手指在笛孔间轻灵跳跃,凄清哀婉的笛声从他的指间渲泄而下。
      大祭司这次所吹的曲子,是一种谁也没有听过的旋律,曲子仿佛有一种使人安宁的神奇力量,即使是暴走的魔物,似乎也在这首曲子的影响下,而变得安静下来。
      大祭司吹着笛子,向魔物慢慢靠近。就在他马上就要来到魔物近前的时候——“去!”他猛然听到魔物的脊背上,传来一声厉斥。
      魔物骤然间再次发出凄厉的啸声,那啸声响彻天宇。这时,大祭司看到,在魔物颈项的触手间,束缚着一条金色的锁链,而在锁链的尽头——魔物漆黑的脊背上,那个苍老的女巫正一手抓着金链,一手抱着昏迷的苗人少女。
      “降魔锁……”大祭司一惊,身形瞬地飘远。
      “老妖婆,是你!”大祭司盯着魔物背上的苍老女巫,绝美的金色眸子冷得结霜。可是,当看到女巫手中的苗人少女,他的眼神微微一变,蓦地再次用力握紧长笛,欺近魔物身边。
      “去!”牙婆婆厉喝,手上加力。
      脖子上的物件骤然勒紧,让魔物再次暴走。下一秒,巨大的黑色魔物、白衣银发的大祭司,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便缠斗在一处。
      魔物口中喷出炽烈的火焰,烈烈逼人眉睫。这种魔物本身就是因火而生:相传,六百年前,苗疆两个最大的寨子因为争夺地盘而引发剧斗,最终,其中的一个寨子获胜,而胜的一方,竟然将另一方的寨子点火烧毁,并将俘虏全部投入大火,在那场大火之中,魔物诞生了——那是大火中的俘虏们,不甘、愤恨的冤魂所转化而成的魔物。
      然而,面对魔物可以焚尽九幽三界的炙烈火焰,御狐神教大祭司却毫不退缩。“艳艳!艳艳!”他躲避着划过身边的烈焰,用力呼喊着少女的名字。
      “你,想要艳艳吗?那好啊,我把她还给你!”说完,苍老的女巫哈哈大笑,松开了抱在少女腰间的手臂。
      眼看少女的身体向着地面做自由落体运动,大祭司长笛一甩,挥开魔物抓来的钢铁般的触手,身形向着地面急速掠去。
      “艳艳!”眼看就要抓住少女的手,然而,背后却猛然间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大祭司当然知道,那是魔物的利爪袭上了他的肩背。可是,此时他已管不得这些,只是更加用力地将手伸向少女,拉住她,将她拽入怀中。
      落到地面,两人因为惯性,一阵急速地翻滚,直到大祭司后背撞上一片残破的墙垣,他们才终于停了下来。
      头顶上黑影闪动,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将御狐艳从大祭司的怀中再次掠到半空。
      “咳咳咳……”大祭司咳嗽着,一只手扶着身后的墙垣,吃力地站起身形。他浑身颤抖着,垂下的右手指尖,有血珠大颗大颗滴落,不只是手臂,不一会儿,右边的半幅白色法袍都被鲜血全部染成了红色。
      “你,真卑鄙!”
      “呵……是吗?谢谢夸奖!”
      大祭司盯着半空中的苍老女巫,寒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然而,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女巫的脸上却只有报复以后的快意。
      “降魔锁是御狐神教丢失的圣物,没想到,竟是被你这老东西监守自盗给盗了去。”
      “哼!”对大祭司的指责,苍老的女巫却是嗤之以鼻。
      “降魔锁虽然能够降服魔物,可是,却会大量消耗使用之人的灵力。老妖婆,你觉得,以你的灵力,能够控制这只魔物到几时呢?也许,用不了多久,魔物就会失控,到时候,连你也会成为它的腹中之物!”
      “哼,这就不劳祭司大人费心了!只要杀了你,就算我成为魔物的腹中之物又如何?只要能先一步看着你死,我就愿意拉这个世界去陪葬!”
      苍老的女巫驾驭着魔物落回地面。她从魔物身上跳下,手中拖着昏迷的少女,眼神阴鸷地一步,一步,走到大祭司身边。她用手捏起大祭司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祭司大人,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得有多煎熬?从三年前扶摇死在你的剑下,我已经等了一千二百三十五天!”
      大祭司呼吸艰难,面色苍白如纸。他调动起全身灵力,想要以狐妖术法之力催动伤口愈合,然而,却发现这是徒劳。被魔物抓伤的肩膀血流不止,伤口处灼烧的痛楚随着呼吸的加剧而加剧。血液快速流失,带走了身体里的力量,也让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既然当初陪你们玩了这场游戏,现在我便愿赌服输,你要杀便杀!”大祭司说道,眼睛却紧紧盯着女巫手中的少女,“但是,你放过艳艳,这件事,与她无关!”
      “呵,玩?”苍老的女巫冷笑,“既然你说玩,那么,我的大祭司,咱们的游戏还没有结束,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死?至于这个丫头嘛……她是扶摇生前最爱的女子,我若不让她去陪伴扶摇,又怎么对得起我那可怜的徒儿?”
      “你……”大祭司怒极,用尽全力,挥开下巴上的那只手。
      “呵,不错,被魔物抓伤以后,还能保持这样的体力,看来,半妖之躯果然与人类不同。祭司大人,这样的你,能否让我玩得再尽兴些呢?哈哈哈……”牙婆婆放开捏在大祭司下巴上的手指,对着身后的残垣叫道,“喂,你们几个,躲在那儿装死吗?还不快‘服侍’祭司大人——去、地、牢!”
      听到牙婆婆的叫声,藏身断壁残垣之后的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只是普通的教众,早被吓破了胆,看到重伤倒地的大祭司,竟无一人敢近身。直到牙婆婆一掌飞来,击爆其中一人的头颅,其他人才诚惶诚恐地拖起地上半昏迷的人准备离开。可是,忽然间,墙后“咕噜噜”滚来一物,人们还不等看清那物件为何,一阵浓烟已陡然升起。
      烟雾浓烈,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待到烟雾散尽,大祭司已经不见了踪影。
      “谁,是谁?”牙婆婆挥掌拍向竹筒滚来的残墙,然而,墙壁倒塌,却一个人影也无。
      “混帐!”牙婆婆怒、暴怒、雷霆怒,她气急败坏地向脚下瑟瑟发抖的教众吼道,“都去给我找,如果找不到那只野狐狸,你们就全都给我去死!”

      木棉慌慌张张跑回清心洞中,然而,看到莲台底下盘膝打坐的主人时,她怔住了。
      听到她的声音,紫衣女子睁开双眼,看向她,问道:“木棉,你回来了,彻儿呢?他怎么样了?”声音苍老而沙哑。
      可是,仿佛没有听到主人的问话,侍女只是失礼地,呆呆地望着主人的脸。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主人那满头青丝,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雪白。
      “大巫大人,您,您的头发……怎么了……”木棉颤声。
      不,不只是头发,就连那三十许的容颜也已变得苍老不堪,犹如朽木。然而,听到侍女的问话,紫衣女子干瘪的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个笑容虽然算不上美丽,却温柔而恬静。
      “我的修为已破,已经无法再继续维持那样年轻的容貌了。”紫衣女子平静地说,然后,又问,“彻儿呢?他怎样了?”
      “回大巫大人,大祭司已经逃离了,可是,您却……”木棉哽咽得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苍老的紫衣女子平静地看着她,问道:“是你放彻儿走的?”
      “嗯,不过,大巫大人请放心,并没有人发现是奴婢所为。”
      “呵,没有人发现吗?木棉,你还是太过小瞧了青牙,在这御狐神教之中,只你一人拥有‘虚无’体质,你想,能够像那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她的人,她会怀疑到谁?”
      “啊……”木棉语塞。
      “快走吧,我们也赶快离开这里,用不了多久,青牙就会找到这儿来。”
      “是。”

      看到五雷山顶的诡异黑云和滚滚轰雷,柳元景大将军喝停了前行的队伍,临时安营扎寨,并派人召来各部将领,在自己的大帐中——一人一把胡床,继续开会。柳若莱、李云扬也被邀请参加。
      “大将军,前方天象异常,像是魔物复苏之兆啊。”李云扬蹙着眉头,被一堆肥肉挤得几乎只剩一线的眼睛盯着窗外的黑云,说道。
      “魔物?云扬,你可知那是什么东西?”大将军问道。
      “我听师父提起过,六百年前,湘西苗疆曾经出现过一只专门啖人魂魄的魔物,后来,是一位叫做御狐慧的道士,舍生取义,洒尽鲜血,唤醒神明,才将此物降服。而御狐神教的起源,便是如此。”
      “这……该不会是……真有魔物吧?”
      “是啊,若是如此,该如何是好?”
      ……
      听到李云扬的话,原本安静的大帐顿时嘈杂起来,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声音。只有柳若莱,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
      “哼嗯……”大将军威严地清了清嗓子,军帐一下子安静下来。
      “云扬,若真如你所说,那,你可有制敌之方?”大将军继续转向李云扬,说话的语气很是客气。足见在此次征途中,这位大将军是真的十分倚重于他。
      可是,李云扬却摇了摇头。连大将军如此倚重的人都束手无措,一时间,悲观的情绪又在军帐中四处弥漫开来。
      “哼……嗯……”大将军清嗓子的声音更加响亮、铿锵有力。
      看到周围的下属终于慢慢地再次恢复安静,大将军才严肃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道:“这仗还未还打,你们就被魔物吓破了胆吗?而且,你们听清楚,云扬刚刚说的是‘魔物复苏之兆’,也不一定就是魔物已经复苏了啊,对吧?”
      “呃……哦,是啊,大将军说的没错,我只是说,那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性而已,也不确定就是这样!”李云扬连忙接口,说道,“我已经派秦唯和瞿燕他们,带人前去前面探查情况了,相信很快,他们就会传回确切的消息。而且,你们看,现在那边的乌云好象比刚才淡了一些,不是吗?”
      顺着李云扬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去,那里的浓云似乎真的是比最初时淡了那么一丢丢。
      “咳,山里的天气本就多变,刚刚浓云密布,过后云开雾散的情况有的是,也许,是我多虑了也说不定。”
      李云扬的话音落下,底下又响起了乱哄哄的声音。
      柳若莱实在听不下去,起身离开了军帐。
      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站在帐外观望五雷山顶,那里的乌云似乎果真如同师兄所说,比下午的时候淡了许多,但是,那个方向,天顶那颗最亮的星以及刚刚升起的半轮残月,却都变成了血红色。
      “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柳若莱头也不回,笑噱说道,“没想到,师兄,你除了逛窑子,还这么会‘哄孩子’!”
      听到师妹的话,胖子愣了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她是在说什么。胖子揉了揉额角,随后,一脸不屑地说道:“一群当兵的,居然在听到魔物的消息后就吓成那副怂样,真是孬种一群,嘁!”
      “呵……”柳若莱轻笑,说道,“其实,你说的,都是真的吧?大师兄,我了解你,虽然你平时说话办事不怎么着调,可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你却是绝对不会胡说的!”
      “谁说话办事不着调啊?”李云扬白了师妹一眼,说道,“这八年来,你不问世事,却当我跟着师父修行,行走江湖,都是白给的吗?你有没有看到,五雷山顶的乌云虽然散去,但是,月亮和天狼星都变成了血红色?天狼染血,彤月耀世,这本身就是大凶之兆,昭示着天下大乱、血光之灾。而今天下午那漫天的黑云,定是魔物复出引发的天劫。”
      柳若莱听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一下子用力拉住李云扬的衣袖,连说话的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得变有些发颤,说道:“大师兄,如果魔物真的复苏,那你说,他会不会……”
      “他?”李云扬愕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师妹所指何人,摇头道,“不知道。也许,你也不用那么担心,那魔物已被封印了数百年,只怕,现在就算封印破开重获自由,它也会很衰弱。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御狐神教大祭司那样的身手,应该能脱身也说不定,但是,如果再过一阵子,等到魔物完全恢复,恐怕就难了。”
      听到师兄的话,柳若来拉在李云扬衣袖上的手颤抖起来——是他吗?是他吗?那个放出魔物的人,会是他吗?难道,他会为了对付这次朝廷的围剿,维护御狐神教,而不惜放出魔物,与他们同归于尽?
      当这样的想法出现在脑海,柳若莱的心就开始疼痛起来。
      看到师妹的样子,李云扬正要出声安慰,却突然抬起手,指着师妹的身后叫道:“若莱,你看!”
      柳若莱转头,刚好看到一个熟悉的白色影子,从不远处的半空中坠落。
      果然是他!跑到白影坠落的地方,柳若莱匆忙托起大祭司的肩膀,可是,触手却摸到满手鲜血。一瞬间,眼前的场景是那样熟悉:满地绯红色的鲜血,浑身是血却绝美无双的男子,只是,没有了那一天一地冬雪般的桃花……
      李云扬上前,查看了大祭司的伤势,两道浓浓的眉毛紧紧拧在一处。“是魔物的抓伤啊。”他说,然后,看向柳若莱,“你看,伤口里面还留有魔物的利爪。”
      大祭司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间,有一个黑乎乎坚硬的东西,就像是巨大的鸟类的指甲,可是,真正的鸟类,又哪里会有那么大的爪子?
      鲜血,还在不停地从大祭司肩头的伤口涌出,只是片刻,连柳若莱的衣袖都被浸的暗红一片。
      “先带他回去吧,回到营地,咱们再想办法。”李云扬说着,把大祭司拉到了背上。
      “可是,大师兄,我们可以带他回去吗?”
      看看那些军人们的模样,如果知道御狐神教的大祭司就在自己的军营里,他们又怎能容得下他?
      “如果我说不行,你能把他扔在这儿吗?”看到师妹侧过头去不说话,李云扬在她的头上轻轻敲了一记,说道,“快走吧,我会帮你保护他的。”
      回到军中,李云扬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柳元景大将军那里,并向他说了自己的一个重大决定——为了应付接下来的恶战,降服魔物,这几天,他要闭关修炼,而且,是任何人都不能打扰的“潜心”修炼!在他闭关修炼新剑法的这些天中,唯一一个能够接近他军帐的人,就只有为他护法的柳若莱。
      而他的决定,也得到了柳元景大将军百分之百的全力支持。
      当晚,李云扬帐篷周边数十米之内的所有闲杂人等,都被清理一空。
      “魔物的爪子,只要用刀割开皮肉取出就好,可是,如果伤口的毒素不除,这样做,也无异于杀鸡取卵,只能让血流加速,推进他的死期而已。”回到自己的帐篷,李云扬再次仔细地检查了大祭司的伤处,说道。
      “那,魔物的毒素怎样才能祛除?”柳若莱问。
      “只怕,至少也得是像辟邪之血那样的圣物,才能压制得住。”
      “辟邪之血……那么重要的东西,爹爹会给我们吗?”
      “给?难道,你想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跑去告诉你爹,说,你要用辟邪之血去救他的对头?”李云扬白了柳若来一眼,说道,“那么重要的东西,当然不能用‘要’的。”
      “不能‘要’,难道,你让我去‘偷’?”柳若莱皱起眉头看着师兄的胖脸,说道,“再说了,那个东西爹爹天天放在身上,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偷得到的?”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易,但是,对你,可就不一定了!”李云扬别有深意地看了柳若莱一眼,然后,又回过头去俯下身,继续查看大祭司肩膀上的伤口。“哎呀呀,已经流了这么多血,幸亏是半妖之身,如果是人类,肯定早就没命喽。但是,如果没有辟邪之血,只怕,这半妖的身体也坚持不了一时半刻了。”李云扬的话似乎只是无意之间的碎碎念,但是,听到他的话,柳若莱却是默默地走出了门外。
      在大将军的军帐外面,柳若莱盘桓许久,但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走进去的勇气。
      看到师妹出去许久,回来时仍是两手空空,李云扬脸上出现一丝小小的失望。“怎么?你没有去找大将军?”他问。
      “我还是无法面对他的脸,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兰夜死时的情景。”柳若莱坐在阴影里,李云扬虽然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但是,却能从声音中听出浓浓的阴郁。
      “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不去接近他,你又怎么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再怎么说,大将军也终非泛泛之辈,就算以李云扬和柳若莱的身手,要从其身上不着痕迹地拿走什么他刻意保护的东西,想来,也决非易事。
      按照李云扬的思路,就是想让柳若莱主动去接近柳大将军,因为,对于这个女儿,大将军还是非常在意的,对她,他当然也不会有太多提防,所以,只要柳若莱肯去,他相信,他们就一定能够拿到大祭司的救命神药。而且,其实,李云扬这么做,还有另外一番考虑——只要柳若莱肯接近大将军,他们父女的关系,也许就会有缓和的机会。
      当初,兰夜是接到某个神秘人的书信,谎说柳若莱误入黑苗山寨,被困在了那里。兰夜为救她,才冒死去了那个名叫砂风寨的黑苗寨子,可是,刚刚到那儿,他便被寨子里巫师布下的巨大的蛊虫所伤。后来,若莱在兰夜的房间也发现了那封书信,便急匆匆赶去找他。但是,在那里——在那个苗寨山脚的桃花林里,他们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狐妖少年。
      兰夜殒命桃林,他不顾师妹的反抗、啼哭,将她拉上马背,带着她逃离,然而,在追上来的苗寨首领身边,他们,却看到了柳元景大将军手下亲信副将的身影。
      “爹爹,是你派人将兰夜骗到那里去的,对不对?”回到将军府,柳若莱像疯了一般闯到爹爹的书房,指着他的鼻子尖诘问。
      然而,大将军却只是平静地回答:“是的。”
      “为什么?为什么?”柳若莱颤抖的手指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因为,他配不上你,而你,又离不开他,所以,他得死!”大将军面沉如水,一字一字回答。
      “什么……”听到父亲的话,柳若莱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父亲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锐的刀,刀刀刺在她的心上。
      “你是要嫁给世子,将来,还是要成为定南王府女主的人!而他,只是一个人尽可欺的家宠!”大将军继续说道。
      “啊——不要再说了!”柳若莱猛然捂住耳朵,大叫出声,秋水无情铮然出鞘,清冽的剑气回应着主人的愤怒与杀气,酷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长剑在灯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刺大将军的胸膛,然而,当剑尖抵上衣襟,却停住了。柳若莱陡然啜泣,收回长剑,摔门而去。
      后来,柳若莱与世子的婚事自然告吹。她搬出了将军府,在兰夜埋葬的山脚下结庐而居,从此,再也没有回去看望过父亲,甚至,就连这个世界,她都懒得再看一眼。
      想起过去,李云扬忍不住唏嘘,然而,突然,他看到师妹从黑暗中起身。他赶忙上前拉住她,问道:“你干吗去?”
      “去把辟邪之血偷过来!”柳若莱丢下这句,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喂,你这家伙,你到底是不是兰夜啊,嗯?”看到师妹的身影融入夜色,李云扬低下头,对着卧榻上那个苍白,却俊秀得不怎么像人的男人说道,“有一个女人这样对待你,如果将来你敢伤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当柳若莱从外面回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在黑衣和烛火的映衬下,她的身形更显单薄,消瘦的瓜子脸看起来也更加苍白。
      看到师妹手中那个小小的精致的黑色瓶子,李云扬咂吧了咂吧嘴,说道:“你还真是去偷了啊!”
      “哼,”柳若莱瞪他一眼,没理他,只催促道,“辟邪之血我已经拿来了,你赶快给他疗伤吧。”
      “若莱,你压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还有,等会儿开刀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点疼,你按住他,别让他叫出声来,惊动了周围的人。”李云扬一边絮絮叨叨交待接下来要柳若莱做的事情,一边着手准备手术工具。
      看到师兄从一盆煮开的药水中取出锋利的小刀,柳若莱依言,用力地按住了大祭司的肩膀,并将一团白布塞入他的口中。
      小刀从伤口的中心向外划开,更多黑红色的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柳若莱不敢去看那血肉翻开的伤口,只得一边用力按住大祭司剧烈抖动的肩膀,一边转过头去。
      李云扬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剥离与魔物指甲粘连的血肉,就像是在精心地雕琢着一件极品的玉器。“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感觉到大祭司的挣扎,李云扬忽然不耐烦地冲着柳若莱低吼。
      李云扬的额头上有汗水顺着脸颊留下,他从旁边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摸了一下额头,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身下的人挣扎得厉害,柳若莱几乎是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终于,李云扬又从药水盆中捞出一把钳子,将大祭司肩背上的魔物爪子取了出来。看到盘子里那个长满倒刺的黑色爪尖,柳若莱才终于知道,大师兄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小心翼翼。
      李云扬打开柳若莱带回的黑色瓶子,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充斥了帐篷。
      绯红色的辟邪之血,味道虽然血腥浓烈,但是,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鲜艳的色泽在大祭司肩背上漫开,逼退了伤口周围阴邪的黑气。
      等到李云扬手脚麻利地将伤口缝合,然后,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给他包扎好,柳若莱才放开了压在大祭司肩膀的手臂,取出他口中的白布。
      “艳……艳……”当白布从口中移除,大祭司口中叫出的这个名字,让柳若莱的眼神暗淡下来,同时,也让李云扬的脸色瞬时变得难看。
      李云扬沉着脸,收拾好刚才使用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你还留着它干吗?”看到李云扬将从大祭司身上取出的魔物爪子用白布包好收起,柳若莱不解地问道。
      “淬毒,这种一瞬间就能让人失去攻击力的好东西,上哪儿找去?”李云扬说完,转身走向帐门。
      “大师兄,你去哪儿?”柳若莱喊住他,问道。
      “去喝酒!”李云扬闷声回答,不知是在跟谁赌气。
      可是,出去没多久,李云扬又回到了帐篷里。
      “你不是去喝酒了?”柳若莱挑唇。
      李云扬瞟了师妹一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说道:“哼,把你一个人留给他,我可不放心。”

      剧痛能够使人昏迷,同样也能使人醒转,御狐神教大祭司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疼痛唤醒。尽管痛,却没有了昨天的那种无力感。他试着调动真力,慢慢催合伤口。
      侧过头,看到床边靠在胡床上闭目小憩的女子,大祭司的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昨天下午自己被魔物所伤,然后,又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烟火筒所救,而在昏迷前,他竟然想都不想就跑到了这里——这是为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她?明明是敌人,明明说过,下次见面时一定会杀了她的,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在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会是跑来找她?
      看着床边的素衣女子,大祭司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曾经也有一位女子,像这样地为他守候过?突然间,那一晚铜镜中浮出的女子形象,又出现在他的脑海。“喂,你可一定要好起来,不可以死啊!”这一次,他似乎终于听清了她说的话。可是,她是谁?那桃林中有着如此美丽的淡粉色剪影的女子,是谁?
      虽然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的过往,可是,这一切的幻象又是那样真实,就像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是谁?是谁?那个幻影一样的少女到底是谁?那是他曾经历过的人吗?大祭司努力地在头脑中搜索,希望可以找到答案。可是,很快,他就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每每只要一想到那个少女,他的头就会突然地疼痛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颅脑,阻断着他的思考。
      尽管已经是竭力忍住冲口欲出的痛呼,但却还是惊醒了胡床上的人。
      “喂,怎么啦,你?”看到大祭司痛苦地抱着头,从床上滚落,柳若莱从胡床上跳了起来。
      “等等!若莱,他的样子……有点儿怪!”看到师妹想也不想地冲到大祭司身边,李云扬一把拦住了她。
      大祭司抬起头看向柳若莱,绝美的金色眼瞳深处充斥了血红的颜色。“不,不要……过来……”大祭司似乎是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哀鸣。
      “不好,他,他这是妖力暴走了!”看到大祭司口中慢慢长出的尖利獠牙,以及指尖慢慢长出的利爪,李云扬惊呼。
      “什么?”
      来不及多说,李云扬已一个箭步上前,“锵”地一声抽出了佩剑。
      黑色的水龙吟被大祭司尖利的指尖隔开,凛凛的剑气激射而出,逼得银发飘扬,烈烈如旗。
      大祭司充血的双眸注视着李云扬黑色的剑锋,俊美如仙的脸却渐渐被另外一张狰狞的面孔取代。看到李云扬持剑横在帐篷门口,大祭司喉咙中发出声野兽的怒吼,蓦然向着李云扬冲了过去。
      在那一瞬间,柳若莱仿佛看到了一只兽——一只白色的兽,冲向了门口,而这只白色的兽,一定就是八年前,她曾经在迷魂瘴中看到的那一只。
      毫不顾忌李云扬凌厉的剑势和水龙吟被主人激发出的犀利剑气,御狐神教大祭司只是依靠一双利爪与之厮杀。他此时的攻击毫无章法可言,纯粹就是依靠着野兽的本能在打架。
      “李公子,您,您没事吧?”门外响起人声,想必是帐篷里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的人,可是,由于李云扬事先已经对大将军打过招呼,因而,此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贸然闯入。
      “没事,我和师妹在拆招试炼,谁也不许进来!”李云扬冲门外信口胡诌,“谁敢打扰我练功,我就禀报大将军,将他军法处置!”
      “是!”门外的人沉默一瞬,可是,很快便响起了远去的脚步。
      这货,反应真快,可也真亏外面那些当兵的做事不动脑子,不然,只要仔细一想也会发现破绽:人与人之间的过招,怎么会发出这种野兽嘶吼的声音?
      李云扬死守着帐篷的大门,转瞬已与大祭司过了几十招。最后一次挥剑震开大祭司尖利的指爪,李云扬手捏剑诀站在门口,眯起被肥肉挤得仅剩一线的眼睛,盯着大祭司獠牙利齿的脸庞。此时的御狐神教大祭司就是一头危险的兽,他张牙舞爪,喉咙中发出“呜呜”的低咽,同样危险地看着对面那个剑法凌厉的胖子。
      蓦然间,白影移动,尖利的指甲又一次抓向李云扬的胸膛,李云扬向后疾退,同时,长剑翻转,剑锋向下,狠狠削向那只抓来的手腕。然而,更快的,大祭司双手一收,身形向下一晃,攻向李云扬下盘。李云扬这才发现自己中计,刚刚那招竟是虚招,而下面这一招出手更快、更狠。
      原本,半妖妖气暴走就会变得妖魔化,虽然此时他们的妖力陡增,攻击力大幅增加,但是,他们的脑子却是混乱的,就像是行尸走肉,完全是在妖力的支配下,依靠本能去毁灭、去战斗。正是由于对半妖这种特性的认知,才使得李云扬大意了——没想到这只狐妖,竟在妖力暴走之后,还会使出这样的阴招。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另外一个白色的影子倏忽间掠来,直扑李云扬身边,就在大祭司转身向下的同时,秋水无情剑白色的清丽剑光向着他的指尖削来。“当”指尖与剑尖相遇,竟而铮然有声。
      大祭司身形一顿,向后飘出,血色的眸子转向袭击自己的女子。
      柳若莱一震——半妖血红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感情,有的,只是酷烈的杀意。
      “呵呵呵……”半妖冷冷的笑声,听得人心中寒意凛然。被妖气逼入疯狂状态的大祭司,在妖力之血的支配下,已经变成了一台杀人机器。空白一片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字——杀,杀,杀!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妖气耗尽或被敌人杀死,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果然,白色的身影展向空中,尖利的指爪取向柳若莱的面门。柳若莱见状,足尖轻轻一点,身形轻盈地离开地面,长剑迎向大祭司的指尖。
      “锵——”长剑与指尖相击,震开了大祭司的利爪,也让柳若莱向上的去势为之一滞,而此时,柳若莱的剑尖急转,刺向大祭司的腰肋。
      柳若莱的每一招剑式,虽然力量上比李云扬柔弱许多,但是,速度却更快、更灵活。
      就在大祭司被柳若莱缠住的时候,李云扬终于有了倒手的机会。只见,他迅速地从床头的小木匣里取出一个布包,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正是从大祭司身上取出的魔物的爪子。李云扬将爪子在水龙吟长剑的剑刃上擦了几下,然后,又迅速地收起。
      “呵!”李云扬挺剑,厉斥,杀入柳若莱与大祭司之间。
      感觉到有新的敌人加入,大祭司长臂一震,挥开柳若莱纠缠在自己身周的长剑,并借势掠向半空。尖利的指甲擦过柳若莱的衣襟,“啪嗒”,有东西从柳若莱身上掉落。
      绢帕散开,露出的,是一支银簪簪头的粉色珠花。
      在那一瞬间,柳若莱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看到地上的物事,大祭司那双冰冷妖冶的眼瞳中,似乎掠过一丝犹疑。可是,已经陷入失控状态的半妖,早已失去了自主意识,他在发动攻击以前又怎么会有丝毫的犹豫?
      但不管怎么说,大祭司的攻击的确迟缓了一瞬。就是这个瞬间,李云扬的长剑已经刺到。“哧啦——”大祭司宽大的袍袖被黑色的长剑撕裂,殷红的鲜血从大祭司的手臂上渗出。鲜血带着一种奇异的黑色,从伤口汩汩流出。
      不知是被袭击者激怒,还是被自己的血腥味激起了更加酷烈的杀意,大祭司怒吼一声,转身扑向李云扬。
      御狐神教大祭司的气势更加凌厉,每一击的力量也更加疯狂,看样子,他是真的想要将伤了自己的人彻底撕碎。可是,毕竟是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半妖,他的攻击虽然破坏性极强,但却并没有伤害到柳若莱和李云扬。
      大祭司的手臂上,伤口虽小,但血却随着疯狂的举动而越流越快。暴走的妖气随着手臂上的鲜血飞快流失,终于,大祭司的行动渐渐地慢了下来。看到他突然间脚下踉跄,喘着粗气跪倒在地,李云扬和柳若莱在距离大祭司三尺开外的地方落回了地面。
      挥掌将地上的狐妖彻底拍晕,李云扬没好气地笑了笑,对柳若莱说道:“这野狐狸还真是够壮的啊,都中了魔物之毒,居然还能□□到现在!”
      听到大师兄的话,柳若莱睨他一眼,沉默地走上前去。妖力衰竭的半妖脸色苍白地闭着眼睛。
      大祭司的脸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可身上却是更加惨不忍睹:原本就已经血迹斑斑的白色法袍上,沾染了更多的血色。
      看到柳若莱用手帕擦去大祭司脸上的血迹,李云扬蹲下,从衣袋里掏出盛放辟邪之血的黑色瓷瓶,将里面剩下的绯红色液体倒出一点,涂在大祭司手臂的伤口上。
      “他,怎么会突然间妖力暴走的呢?”
      “半妖在极度痛苦,或者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就是会这样。”李云扬说着,将手搭在大祭司的额头,“难道你忘了,他刚刚痛苦的模样。”
      “怎么了,大师兄?”看到大师兄突然双眉拧成一线,柳若莱问道。
      李云阳:“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他身上的气有些异样。他……好像是被人下了蛊,可是,这种蛊很邪门。通常,巫蛊之术都是以蛇蝎虫蚁等动物,或者有毒的植物为媒介来下毒,可是,他身上的,却不是这些。”
      柳若莱:“那,是什么东西?”
      李云阳:“不知道,不过,好像是一种更加阴邪的,无形无质的东西……”
      柳若莱:“无形无质?”
      “是的,不过,那会是什么呢?”李云扬蹲在地上,一只手搓着下巴,仿佛是在努力地思索着答案。
      “死灵蛊!”突然,大祭司的声音介入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李云扬和柳若莱同时诧异地低头看向大祭司,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
      大祭司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扶着柳若莱的手,吃力地从地上起身。他呼吸急促,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可能是因为这一天里流失了太多鲜血,他扶在柳若莱手上的双手冰冷如雪。
      “死灵蛊,是御狐神教的秘术之一,以怨毒的亡灵为媒介下蛊,只要施术者不摧动蛊毒,那么,被下蛊的一方,无论怎样的灵力强大、修为高深,都会永远无知无觉,可是,蛊毒一旦被催动,不管多么强大的对手,都会毙命于顷刻之间,是一种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术法。”大祭司说完,望着自己修长而苍白的手掌,唇角突然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寒凉却绝美的笑靥,“可是,它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上?”
      听到大祭司的话,柳若莱大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掉吗?
      “什么人?”李云扬突然低喝,蓦地从地上掠起,黑色的身形就像是一只掠食的猛禽,径直扑向帐门。当他从那里返回,手上老鹰捉小鸡般地多了一件惊呼着挣扎着的物事——那,竟然是一个穿着大宋军人服饰的女子。
      “木棉?”看清楚军帽下女子的脸庞,御狐神教大祭司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然而,当看到那双绝美的金色眼睛看向自己,地上的女子却禁不住瑟缩一下,随即,跪在地上,叩首道:“是,木棉参见祭司大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那个时候,从牙婆婆手里救下我的人,是你?”大祭司说着,勉力地直了直身子。他想离开柳若莱的搀扶,但是,却发现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就连独自站立,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回大祭司,是的,奴婢遵从大巫的命令前去救您。”
      “难怪……那个时候,竟会没人发觉到墙后有人!那么,大巫婆婆呢,她在哪里?”
      木棉的体质特殊——气息接近于虚无。当初,大巫紫玉正是看中了她的这种特殊体质,才将她选为贴身侍婢留在身边。再加上这些年来,紫玉对她的刻意训练,现在只要木棉是有意隐藏自己,别人当然就更加难以发现她的存在。
      听到大祭司的问话,木棉恭谨地答道:“回大祭司,奴婢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替大巫向您传达几句话。她说,您现在一定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如果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就请跟随奴婢前去见她。当然,如果仙剑门下的女弟子阁下愿意一同前往,也请跟随木棉前来。”
      “什么?这件事……果然是他们做的吗?”听到侍女的话,大祭司脸色瞬时更加惨白,他向后踉跄一步,即使在柳若莱的搀扶下,也几乎跌倒。
      看到侍女无声垂下的眼帘,大祭司猛然像疯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过后,颓然跌坐在床头:“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看起来,这些年,无论我为御狐神教做过什么,在你们的眼中,我始终都是个异类啊!”
      柳若莱站在大祭司的身旁,心中感到一阵疼痛——这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居然会在人前流露出这种无法掩饰的挫败感。
      然而,面对大祭司的诘问,侍女却只是无言地将脸贴在地上。
      “好,我随你去,随你去见大巫。我倒是很想听听,这件事情的始末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大祭司说着,豁然起身,可是,身上的新伤、旧伤,再加上片刻之前激烈打斗所消耗的体力,此时的他根本已是强弩之末,不等站稳,整个人便向前一栽,昏倒在地。
      这倔强的性子,居然也是像极了八年前的兰夜。柳若莱走上前去,看到她悉心地照顾大祭司,木棉突然出声说道:“女仙,有些话,木棉可否与您单独谈谈?”
      “哦,我吗?可以啊!”柳若莱点头。
      其实,柳若莱早就猜到:这个女子孤身来到宋军大营,其真实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来见她的。因为,自从被师兄拖入营帐,她的眼睛就始终没有离开过柳若莱的身上。

      “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来,你有什么话,就请说吧。”在军营外的山坡上停下脚步,柳若莱转身看向身后颇上了些年纪的侍女。
      “是,女仙。”尽管比柳若莱年长许多,木棉却居然单膝跪地,双手交叠抵在额上,向她俯身行了大礼。
      柳若莱急忙扶她起身,说道:“前辈不必如此,有话直说便好。”
      “呵,你果然是个好姑娘。”木棉虽然年纪不轻,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依旧很好看。说着,她抬起头望向五雷山的方向,那里,由魔物苏醒引发的天劫乌云已经散去,但是,一颗血红的明亮星子正在冉冉升起,看起来是那样的不祥。
      “女仙,你可知道,八年前,大祭司大人第一次被老教主带回御狐神教时,是个什么模样?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像今天这样,浑身是血,就连心脏都是破裂的,几乎半丝生气也无。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老教主亲自为他输功疗伤,整整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直到自己终于熬不住了,人累倒了,才被人抬出清心洞去。可是,老教主在倒下前下令,让抚影大祭司与大巫紫玉轮流继续为他输功,无论如何,也要救下他。就这样,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那个少年才终于被老教主他们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八年……前吗?”
      听到柳若莱低声的自语,木棉回过头看着她,说道:“是的,八年前,老教主外出办事,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这个狐妖的半妖少年,而关于少年的来历,我们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其他更具体的东西,只有教中几位大巫师才知晓。”
      “哦,”听到木棉的话,柳若莱的唇角抿起浅笑,说道:“我知道了,我会跟您去见你们的大巫。”

      醒来已是深夜,看到趴在床边熟睡的素衣女子,御狐神教大祭司脸上的神色变得温和起来。突然,他听到女子发出一阵低沉的抽泣,他慢慢起身,仔细看去——她,竟然是在梦中哭泣。
      究竟,是做了怎样的梦呢,会让她如此伤心?望着柳若莱脸上的泪痕,御狐神教大祭司忍不住伸出手去,然而,他的手没有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反而是小心翼翼抚摸上了她头上的白色簪花。那个叫做兰夜的男人,她一定很爱他吧。即使他已经离开她那么久,她却还在为他守候。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女人啊——
      “一个女人,在梦中哭成这样,很可怜,对不对?”听到李云扬的声音,大祭司一震,将手收了回来。他转头,看向椅子上的李云扬。
      “九年前,她,就是像这样照顾了身受重伤的兰夜。可是,后来,兰夜死了,她每天又是像这样,哭泣着,从睡梦中醒来。兰夜死了八年了,她就这样,一身孝衣为他穿了八年。”李云扬说着,阴沉着脸色从椅子上起身。突然,他抬起拳头,挥向大祭司的脸,然而,大祭司没有躲闪,拳头也没有落下。
      “呵,心情那么差吗?”大祭司推开李云扬挡在自己鼻尖上的拳头,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
      李云扬盯着眼前这张谪仙一般的俊脸,咬牙切齿地收了回拳头。
      “这个丫头,她决定,明日要和你们一起上五雷山,去见你们的那个什么大巫!”
      “什么?”听到李云扬的话,大祭司倒是吃了一惊。
      “你知道,现在的五雷山上,是有多危险!单是那只刚刚逃出樊笼的魔物,就足以要了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的性命!我说不让她去的,可是,她就是不听,执意要与你们前去,而且,绝对不让我跟从!”李云扬说着,焦躁地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
      大祭司垂下眼帘,看着柳若莱伏在自己身边的憔悴的侧脸,心中叹道:唉,那个男人,他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丫头,她早已把你当成了兰夜,不管你是不是,她都把你当成了他!为了你,她可以做任何事,即使是你要她的性命,她也不会吝惜于为你付出,就像,是对待当初的兰夜!”
      “兰夜……啊……”大祭司叹息,喃喃重复着这些天来,在这两个人口中不断出现的名字,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李云扬,说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李云扬神色郑重,对大祭司说道:“保护她,不管你是不是兰夜,都请你,在上山之后,好好地保护她!就算,你是为了还我们这次救你的人情,也好。”
      “好。”看着李云扬,大祭司郑重地点头。
      听到他的回答,李云扬终于稍稍地平复了心情。因为,他知道,像御狐神教大祭司这种人,只要他答应了,那么,他就一定会豁上生命,来保护柳若莱。
      然而,当李云扬坐回椅子上的时候,他却又生气地向大祭司挥了挥拳头,说道:“如果,你真的是兰夜,但是,却在这八年里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我一定会在你的脸上,狠狠地揍上几拳!”
      第二天,看着柳若莱和大祭司一行就要步出门去,李云扬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等一下!若莱,到了山上,千万不可以轻举妄动。答应我,不管怎样,在问清楚你想知道的事情后,都首先下来与我会合,好吗?”
      “嗯,大师兄,我知道了。”
      柳若莱微微皱眉,眉心间,那一点殷红,是被李云扬点上的辟邪之血。看到师妹的表情,李云扬发觉,自己同样的话,已经说了几十遍。他的手终于从师妹的胳膊上缓缓放下。
      柳若莱向帐门走去,然而,来到门口,她突然回过头,对李云扬说道:“大师兄,这次回去之后,就和玉瑱成亲吧。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们都是为了我,才迟迟没能在一起。”
      听到柳若莱的话,李云扬一下子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柳若莱早已走远。
      八年前,兰夜惨死在桃林,柳若莱也曾数度寻死,幸而每次都被他和玉瑱及时救下。后来,柳若莱终于离开了大将军府,并在兰夜的坟旁结庐而居,以未亡人的身份,为兰夜守墓铭志。
      “兰夜死了,小姐的心也死了,可是,我会永远陪在小姐身边……绝对,不会让她孤单一人!”在与柳若莱一起离开大将军府的那天,玉瑱站在长廊的月门下,把那只绣满合欢纹的香囊,交还到了他的手上。从此之后,他回了师门——华山栖霞顶,只是偶尔押镖,或办事路过,才会去看一看她们。
      “若莱……”望着师妹远去的背影,李云扬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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