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侦探走近科学》慕璃

64、今为瑶池客（1） 我既然知晓

　　“百无一用”的客人，尤其是亲自到店里挑选的客人，大多是年轻人，上了岁数又有身份地位的哪怕爱看话本，也会派家中小厮丫鬟来买，所以当一名锦衣裘皮，气度不凡的老翁带着随从踏入“百无一用”，立时引起店里伙计和其他客人的关注。

　　老翁察觉到旁人目光，皱眉看过去，无一人敢在他不怒自威的气势下对视，纷纷很忙地翻看起手中话本。

　　老翁又用审视的眼光扫过书架上五花八门的话本，眉头皱得越发紧，最后环视一圈，确认没有找到目标，转头对紧张地候在柜台边的伙计道：“安掌柜何在？”

　　伙计瞧他这架势，本就疑心是来找茬的，赶紧赔着笑脸说：“老丈稍安勿躁，小的这就去唤安掌柜。”

　　“我同你一起。”老翁不容置疑地跟在了伙计后面。

　　安非乐在后院安排印刷工作，本不应让外人跟去，但伙计吃不准这老翁的底细，怕不小心得罪位高权重之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敢阻拦。

　　“安掌柜……”

　　“你这孽障倒是逍遥，可想过会为家中惹来多大的祸事！”伙计刚出声，老翁已大步上前，指着安非乐怒斥。

　　伙计和正在忙碌的工人都被他这一嗓子镇住，面面相觑地停住了动作。

　　安非乐回过身，毫无意外和难堪之色，仍和往常一样温和地吩咐大伙先退下。

　　庄文进那一句不是被怒气冲昏头脑，只是为先发制人，但显然没达成想要的效果，他这孙儿倒比预想中多几分胆色。

　　等待伙计和随从退下的时候，庄文进看到了院中活字印刷的器具，仔细打量一番后，眼前一亮道：“这印刷方式和工具是你想出来的？”

　　安非乐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期待：“我可没有这本事，我只是负责督工的掌柜而已。”

　　“那是何人……”庄文进顿了一下，直接改口道，“何人想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知道是谁吗？若是将这办法以你的名义报上去……”

　　安非乐嗤笑一声，摇头道：“谁能想到以清流自居的庄太傅竟是个强盗？我虽然没用，但还没有无耻到抢别人的功劳谋私利。”

　　被讽刺的庄文进霎时沉下脸色：“我还不是为了你！放着宫中的差事不做来这当什么掌柜，赶紧随我一同返京请罪，兴许圣上还能饶过庄家。”

　　安非乐似笑非笑地看着庄文进说：“不知庄太傅是以何种名义要求我？”

　　“自然是以你祖父之名！”

　　“既是我的祖父，为何在我被嘲弄欺凌时不曾维护我？如今倒是来耍长辈威风。”

　　“族中那么多孩子，怎偏就你与同窗交恶？同窗间打闹这么点小事，都要仰赖长辈出面，日后又如何担得起重任？”庄文进是真被安非乐这目无尊长的模样激怒了，横眉竖眼道，“你竟还因此记恨上长辈，和你那小门小户出来的娘一样小肚鸡肠，上不了台面！”

　　比这更难听，更侮辱人的话安非乐也没少听，他不仅内心毫无波澜，还能戏谑地笑道：“所以祖父是承认，担不了重任，上不了台面的人便不值得你费心？”

　　庄文进差点便要拂袖而去，但碍于叶骞的命令，只能咬牙压住怒火，换了一副好言相劝的口吻：“祖父知道你过去受委屈了，如今圣上亲自过问此事，那些人都受到了惩罚，你总愿意回家了吧？”

　　“圣上亲自过问？”怪不得庄文进急着回去请罪，看来其中有叶骞施压，安非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听孟知周提过叶骞来阳江县的事，也知道他是为孟明夷而来，但两人并未打过照面，本以为叶骞是打算对他假死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来只是不打算亲自当恶人。

　　算算时间，叶骞恐怕是发现孟明夷行踪的同时便派出了庄文进，如此迫不及待又是为何？

　　“没错，圣上念在你假死事出有因，未必会治你欺君之罪。赶紧跟我回去，莫要辜负圣上的苦心。”

　　确实是用心良苦，可惜搞错了对象。安非乐想明白叶骞急于赶走他的原因，自然要利用好这番“苦心”。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在庄文进面色松动之时，又轻飘飘地说：“那便让圣上来抓我吧。”

　　“你……”这出乎预料的回应直接将庄文进准备好的说辞噎了回去。

　　外间传来一阵纷杂又匆忙的脚步声，应该是伙计搬的救兵来了。

　　安非乐直视庄文进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狡黠笑容，猛地上前抓住他的手，不明所以的庄文进下意识想将手收回，两人拉扯间安非乐又突然松手，借着惯性向后倒去。

　　进入院子的人看到的便是伸着手的庄文进和跌倒在地的安非乐。

　　“祖父，孙儿知错……”安非乐撑起半边身子，面上微微沾染尘土，将落未落的眼泪如秋水盈盈，眼神中透露出倔强，更似明珠蒙尘，惹人怜惜，“但恕孙儿不能从命。”

　　伙计来通风报信时孟知周已猜到来人身份和目的，她见状没有急着和庄文进理论，先上前将安非乐搀扶起来，确认他并无大碍，才回头严肃道：“不知庄瑜是犯了何等大错，竟让庄太傅不顾斯文，大动干戈？”

　　庄瑜站在孟知周身后满脸无辜，这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让庄文进如鲠在喉：“我不顾斯文？分明是他……算了，不与你一个小辈计较。他假死出逃，欺君之罪够不够大？如今圣上命我带他回京，你倒说说，我该如何是好，要八抬大轿来请他吗？”

　　孟知周沉吟不语，有些拿不准地看向他斜后方。

　　老油条如庄文进哪会看不懂她这眼神，立时转过身，向门边的叶骞行礼：“老臣见过陛下……”

　　“行了。”叶骞一把托住庄文进，为他颤颤巍巍的老胳膊老腿省了点力气，“在阳江县记得叫我李员外。”

　　白藏将其余人拦在了院外，进来的只有孟知周、孟明夷和叶骞。

　　孟明夷本来以为只是庄文进祖孙二人之间的矛盾，没想到派人过来，激化矛盾的竟然是叶骞，此时也不解地看着他。

　　叶骞顶着在场几人各异的目光，心中暗骂庄文进不顶用，面上却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庄太傅年事已高，我既然知晓庄瑜尚在人世，又怎么忍心见他们祖孙分离？”

　　这话庄文进听了都不信，他孙辈众多，还真不差这一个不成器的孙子，叶骞火急火燎地催他逮人显然也不在乎他这一把老骨头，但他心里犯嘀咕，表面却分毫不显，而是配合地作感激涕零之状。

　　但比庄文进更快跪下的是庄瑜，他从孟知周身后出来，叩首不起道：“祖父膝下儿孙成群，不缺草民一人尽孝，草民也不愿再受庄家恩惠，只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将草民从庄氏族谱除名。”

　　叶骞的脸色随着他这话逐渐冷下来，庄文进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悦，拼命给庄瑜使眼色也得不到回应，只得亲自打圆场道：“陛下，这孩子还在和老臣置气，在说胡话呢，老臣现在就将他带走！”

　　说着他是真顾不上体面，上前去拉扯还伏在地上的庄瑜。

　　两人撕扯成一团，孟知周想帮庄瑜但力气不够，无法将两人分开，手足无措地围着他们打转。

　　孟明夷实在看不下去这荒唐的场景，凑近叶骞，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说：“庄瑜现在可以自食其力，他不想回庄家，何必强人所难？”

　　她不帮腔还好，听到她为庄瑜说话，叶骞的脸更黑了，但之前被谢齐光提醒过，他一不留神就会一脸凶相，担心会吓到她，他努力调整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起话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庄家也不耽误他自食其力。”

　　他这副神态在孟明夷眼中完全称得上咬牙切齿，她惊觉叶骞似乎是有意为难庄瑜，不由更为费解：“庄瑜对我们多有照顾，他若是有得罪陛下之处……”

　　“他帮过你们，我可以赏赐他别的，只要他不再对你有非分之想。”叶骞的笑挂不住了，语气也冷硬起来，说话的同时转身横在孟明夷面前，将她圈在自己的阴影中，严严实实挡住她看向庄瑜的视线。

　　“对我？”这可能性从未出现在孟明夷的思考中，她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差点反问叶骞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安非乐安非乐，他取这名字不就是想说旁人怎知他舍弃庄家的一切不快乐？他和你在一起当然是快活得很！”叶骞虽已竭力压低声线，仍难掩因情绪激动而造成的起伏。

　　一想到这半年多陪在孟明夷身边的不是他，叶骞就眼眶发热，胸口发闷，他还多容忍了庄瑜几天，还答应赏赐他，难道还不够宽宏大量？

　　叶骞明明凶巴巴地在控诉，孟明夷不知为何竟听出了几分委屈之意，想到他这些日子竟憋了如此大的误会在心里，她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耐心安抚道：“陛下的解读倒也没错，但他乐的不是和我在一起。陛下有所不知，我姐姐小字栩栩，栩栩然蝴蝶也，庄周梦蝶，孟知周，对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安非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