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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火红的萨日朗 ...

  •   第二天一出门,晨风便送来浅淡苦香,沈栀言踱步到公共厨房,果不其然,陆时安正在做咖啡,手磨机发出细碎研磨声。

      那个触及灵魂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也没有忘掉,在梦里生了根。

      “早,”陆时安轻快地打招呼,“睡得好吗?”

      “挺好的,”昨晚她早早睡觉,中间醒了一次,但懒得出门,索性继续休息,这一口气躺了十余小时,村里夜晚分外安静,连犬吠都不闻一声,整个人横扫疲惫,她缓步走近,忽略掉那个再次冒头的问题,故作自然地问:“山泉水?”

      陆时安递给她杯子,里面装着清水,“尝尝,早上去打的,村里修了一个取水口,等下带你看看。”

      沈栀言尝了一口,使劲感受,全方位调动五感,眼神一亮——还真品出了点甘甜。

      陆时安看她小鹿一样的眼睛重回清亮,还是忍不住叮嘱:“这几天好好玩,别想太多,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沈栀言视线落在杯中水面,“嗯。”她听得懂陆时安的暗示,还是不敢暴露失业,就好像别人都在高处,她一人蹲在低谷,她仰视,他们俯视,

      姜思思和沈皓然陆续出现,顾山意从门外走进,双手端着一个不锈钢大盆,在阳光下锃光发亮。

      几人围到餐桌边,这才发现顾山意端来的是一盆豆腐脑,平整嫩滑,放在桌上时,整块豆腐脑软软弹动。加一大勺热卤,酱香混合豆香,在阳光下升腾。

      豆腐脑配咖啡。
      一杯一杯又一杯。

      咖啡令人乐观,沈栀言将面试回复这项待办,连同黑眼圈、污渍地板、高空看蚂蚁一并压到心底,舀了一大勺豆腐脑,既然为自己争取到了拖延时间,那就先享受晨光和早餐吧。

      吃完饭短暂收拾,几人一起出门,今天继续参观村子。第一站是山泉水取水处,修了石台,出水管隐藏在大块青石之间,泉水清冽,附近还有一辆水车缓慢运转,水声叮泠,夹杂着木头的松软摩擦声。

      “水质定期检测,很安全,泡茶、煲汤、冲咖啡都很好喝。”顾山意像位周到的导游,尽心介绍。

      沈栀言仰头观察,“这水车上还有花纹呢。”木头上雕刻纹饰,她不懂纹饰样式,但仅凭观感,也能确定是精美专业的雕刻。

      “是吗?我都没注意。”顾山意有些意外。

      时间已接近十点,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多,但碰见的几位大多是老年人。

      “花纹细看很精致啊。”陆时安也发现了,几个人全部仰头仔细观察,搞得经过的村民不明所以,也跟着莫名其妙观察水车,以为发生了什么。

      倏地,脑海里出现了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的画面,低头、弯背、皱眉、手指匆忙地敲击键盘,屏幕上是不回复消息的客户。

      “这是老黄的手艺。”一位打水老人突然接话,他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帽子,腰背微弯,手上拎两只大水桶。

      “老黄?”陆时安问,“老黄是谁?”

      老黄和老人都是木匠,据老人说,早年间村里不少青壮年都是木匠、瓦匠之类的建筑工人,师傅带徒弟,代代相传,但最近几年,很少有年轻人学这些,原先的建筑工人年老退下,手艺和传承逐渐式微。

      “没有用喽,”老人接好一大桶水放在一边,继续下一桶,语气唏嘘,“现在不盖楼,手艺也没人学了。”

      “您孩子呢?”顾山意问。

      “城里上班呢,”老人回答,听不出情绪,“年轻人都去城里,村里这些房子越来越空。”

      压在心底的待办蠢蠢欲动,是啊,大家都得上班,去当黑眼圈销售吧,这样就安心了。

      两大桶水,陆时安和沈皓然主动替老人拎起,送他回家。老人也拥有一座小院,屋前有一片青翠菜地,深浓浅淡,高地错落,被中间小路一分为二,沿着小路便到屋檐下。穿过菜地时,沈栀言一眼看出里面种了空心菜。

      一下子勾起馋虫,昨天在顾山意餐厅吃的那盘爆炒空心菜,说不出的美味,意犹未尽,目光在那片空心菜地留恋了几个来回。

      老人姓王,老伴去世得早,儿女都在外地,一人独居。

      “早些年这可热闹了,”王大爷不舍得他们走似的,搬凳子,嘴上话不停,“下班吃完饭,左邻右舍都出去,在街边坐着,旁边点几根菖蒲,熏蚊子,大伙儿聊天,天黑了才回家。”

      “那真热闹,”陆时安附和,“村里就这点好,左右邻居都熟悉。”

      “现在不行喽,”王大爷说,抬手指斜对门的一处小院,“原来那院住一家三口,现在都走了,晚上亮灯,那一片都黑的。”

      沈栀言和姜思思站在院里,默默对视,同款于心不忍。沈皓然和陆时安在抬头端详屋檐,顾山意站得稍远些,阳光在身后投下影子。

      “您孩子多久回来一次?”陆时安似乎是想说点高兴的话题。

      “逢年过节,一年到头回来几天,”王大爷说,“在外地,远,回来一趟也得花不少钱。”然后眼睛笑眯起来,“你们几个孩子和他们很像,那时人多,吃完饭都来这玩,就像现在似的,这一个,那两个。”

      沈栀言闻言回头,正迎上王大爷的目光,慈眉善目,一瞬间仿若看到了自己的姥爷,默默感动——好久没有人叫她孩子了。

      余光注意到放在边缘的一把摇椅,实木制作,经年累月,棱角已磨得圆润,“大爷,那把椅子是您自己做的吗?”

      老人眼神里现出自豪,“是,我家里的家具、橱柜,都是我自己打的。”

      几个人“哇”声一片。其余人跟王大爷进屋参观,陆时安故意落在最后,对沈栀言咬耳朵,“要不要去坐摇椅?”

      沈栀言试着躺在上面,陆时安站在在后面轻轻摇动,他们都没有说话,一层薄而暖的阳光铺在脸上,感觉自己就像被阳光晒透的空心菜,明亮安逸。

      别当黑眼圈销售,世界这么美好,却要把最好的时间精力用在晒不到太阳、充斥着电话声、口号声,又不怎么干净的办公室里,只是为了生存?

      沈皓然喊他们进屋。

      家具能看出有些年头,衣柜、电器柜、桌椅板凳、厨具收纳……一整套风格一致,原木表面刷了层透明的油,能看到年轮纹理。屋子就坐在地面,前后通透,穿堂风温和飘过,再加上这些手工制作的年轮家具,整间屋子气场十分和谐。

      从后窗望出,也是满眼的绿,屋后种了一大片低矮作物,像是黄豆,沈栀言问:“大爷,这是种的豆子吗?”

      “这孩子厉害,还认得黄豆,”老人笑着回答,“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菜,这豆子熟了就卖给做豆腐的。”

      “村里还有做豆腐的?”

      “有两家,”顾山意说,“一家是我们早上吃的,主要做豆腐、豆腐脑,另一家搞创新,黑豆、绿豆、红豆都拿来做,有普通豆腐、也有油豆腐、豆浆。”

      “哇——”姜思思轻声赞叹,“听得我好有食欲。”

      “带你们去看看?”王大爷像是在带孩子,“看看豆腐是怎么做的。”

      出门前,沈栀言又看了几眼那片枝叶舒展的空心菜,细长的叶片随风微动,婀娜多姿,昨日的美味若隐若现,能再吃一次就好了。

      一进大门视野就装进几只大缸,清水浸泡大半缸黄豆,石磨研磨,奶白色的豆浆滴答流淌进大木桶。

      “我们这边做的酸浆豆腐,”豆腐老板腰背微弯,整个人看着敦实有劲,很快端出一盆冰镇豆花,浇上红糖,撒了果干,“和你们吃的不一样,阿姨送你们尝尝。”

      “什么是酸浆豆腐?”
      沈栀言对做豆腐稍有了解,但也只听过卤水点豆腐,石膏点豆腐,油豆腐,老豆腐,嫩豆腐,豆腐乳...在脑子里来了一顿豆腐开会。

      “我们点豆腐不用盐卤、也不用石膏,用的是酸浆,”豆腐老板解释,“听说过吗?”

      几个人各捧一只小碗,齐齐摇头如同小学生。

      “其实就是做豆腐的浆水,“豆腐老板爽朗一笑,“原汤做原食。”

      红糖放得太扎实,底下的豆腐脑被浸泡得很甜,沈栀言不太想吃,但又不好剩下,被陆时安探测到,接管过来打扫干净。

      参观结束,王大爷买了几块豆腐,还温热着,豆香扑鼻。他热情邀请,“去大爷家,中午大爷请你们吃饭?”

      也知道怎么,就从看水车到蹭豆腐,又蹭了一顿午饭。

      “大爷,”沈栀言开口,“我能不能摘一把空心菜,中午炒个空心菜呀?”

      “那有什么不行,”王大爷说,“去吧,多摘点。”

      桌上荤素搭配,王大爷自述,年轻时曾给厨师做过帮手,做菜的手艺也偷学了不少,家常菜烧得很有风味。

      陆时安坐在她旁边,又咬耳朵:“怎么突然这么爱吃空心菜了?”

      沈栀言夹了一大口,入口清脆,青菜本味被油和高温激发,又经酱油增味,这一口吃得是如愿以偿,踏实满足,小声回答了一大串:“他们这炒得特别好吃,比我自己炒得好吃。”

      惹得王大爷调侃,“你们一对小朋友说什么悄悄话呢?”

      一对。
      王大爷将他们认成了情侣,但又没有说得太清晰,一桌人无人意外,无人辟谣。沈栀言劝说自己,这时候解释反倒显得太正经,又夹一筷子菜作掩饰,却瞥到陆时安偷笑的嘴角,于是悄悄在桌子地下轻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反而踢到自己心里,如果去做加班销售,估计要经常吃外卖,肉少,青菜软塌变色,吃不上这么美味的爆炒青菜了。王大爷炒这么一盘青菜需要多少成本呢?或许人活着,本就不需要太多钱。

      可是她又不像王大爷有房有地,哪怕不需要太多钱,也不能完全没有收入。而且王大爷年轻时也在工作,拿自己的青年对比别人的老年,这怎么行。

      又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气极了,她忿忿地想:人怎么就不能没有工作呢?

      吃完饭,王大爷推荐他们去爬山,说是可以看到泉水源头,山上有小溶洞,还有小松鼠。

      下了山,计划回民宿休息,刚到山底,耳边便传来隐隐乐声。陆时安走得腿热,精力正盛,想追随乐声,“看看谁这时候这么嗨。”

      是十几个人在跳广场舞,就在他们昨天去过的池塘广场上。走得近了,鼓点咚咚,无差别地撺掇任何一位路人加入。

      沈皓然和鼓点一块儿撺掇他,屁股一撞,“上去比量比量。”

      陆时安被撞得上前一步,回头看他们,眼神亮得如同民宿的灯泡,“看好了啊。”

      他会弹琴,可是隔行如何隔山,跳舞却不协调,在几位大姨大爷中间扭动腰肢,笨拙而大方,几个人笑得嘴酸。

      姜思思也学沈皓然,出其不意地一撞,把沈皓然也撞进了广场舞大队,这位肢体僵硬,如同一颗冻僵的海草。

      顾山意努力收住笑容,邀请沈栀言和姜思思,“我们也一块儿?”

      陆时安也过来,从背后将她轻轻推入队伍中。

      一曲结束,短暂空白后,鼓点再次敲打大地,几位年轻人站在最后一排,张牙舞爪地挥舞四肢,脸上都是同款的灿烂笑容。

      “草原最美的花,火红的萨日朗~”

      沈栀言笑着,爬山戏水,寻找松鼠,跳广场舞,这一下午,她都很开怀,没再纠结要不要去当销售,没琢磨过竟是不是喜欢陆时安。

      沸腾的乐曲中,一簇目光如同温柔的花瓣,悄悄落在陆时安宽阔平展的肩头,抛开别的不说,他好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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