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枭》醍醐味

33、文氏 你要的东西

　　“正是他们。”

　　文凌吃了一惊，再看谢晦已时，眼底莫名多了一分防备。

　　“先是阿兰失踪在送茶的路上，我们报了官却无济于事。后来是林岳想自己进山寻人，文某劝不住，便特意在他身上放了香料，又养了几条狗，这才放心让他进山。然而……”

　　不等她说下去，谢晦已便料到了后续：“然而林岳也失去了音讯，文会长一路追踪到山中村庄，村里那时便没人了？”

　　文凌点头：“是。文某当时在屋中到处翻找，最终找到了林岳留在锄头木柄里的字条，上面写着地宫的位置。我觉得他留字条的方式太过冒险，也太容易被人觉察，于是在青州城中另寻了铁匠，将我幼时意外得来的陨铁熔了进去。不过，我第一次刻上去的字，也是地宫的位置。”

　　听到这里，谢晦已不禁问道：“后面文会长是怎么进入地宫的？又是如何脱身的？”

　　文凌回答道：“地宫有辎车出入，每五日一趟，我算准时间趴在车底混了进去，那里面每天都在清点人数，我一边隐藏踪迹一边找人，可找了数天也没有找到。眼看那几辆辎车马上就要出去了，我又故技重施，趴在下面出了地宫。”

　　谢晦已心生疑惑：“文会长出入地宫，竟如此顺利吗？”

　　文凌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地宫的守卫们一路跟着辎车走，行至山崖上，他们忽然将车夫灭了口。为了检查车中还有没有活人，他们又朝着辎车内部也砍了几刀，最后一辆一辆地推下山崖。

　　“我那时硬挨了几刀没敢出声，趁着他们注意力都在山崖边上，竭力爬上了队尾的那辆辎车，拨动车轮顺着陡坡一路滚下山崖，又在中途跳车躲进路旁的灌木丛，这才避开了他们对辎车的二次检查。

　　“当时车上尚有一枚木质令牌，我仔细看了看，松木材质，上面的繁复图案我从未见过，偷偷在青州打听，也无人知晓它的来历，都说长得像商会的标识，让我去定州这样的大城池问问。我想着这样也好，便是找错了方向，定州水路四通八达，消息也灵通，在此地以行商为遮掩，私下暗查旧案也是一个好法子。所以，第三次留痕，我把我的去向留在了锄头里面。”

　　谢晦已听罢有些诧异：“文会长方才所说的地宫守卫，都是活人？”

　　文凌并不明白谢晦已为何如此发问，却还是规矩回答道：“是，他们基本都是在地宫里出生的，要不就是外面带进来的死士，为了防止他们叛逃，无论男女老少皆被戴上了镣铐。不过看管辎车的这些守卫是另一批人，他们看起来像训练有素的官兵，不像是普通人。”

　　谢晦已静静听着她的描述，当下便有了判断。

　　按时间推算，这群官兵应当是刘开窍的人。
　　她探访的地宫还是旧时平阴王掌管下的模样，尚未被张全德与烛夜人接管。

　　暗自思忖了一会儿，她再度开口询问：“文会长当年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前往青州做茶叶生意？三国通商之前，盛朝之内鲜少见有娄厥的生意人，唯有京中时有使团停驻。文会长的‘文’姓，只怕来历不简单吧？”

　　“盛朝与西域往来，茶叶是硬通货，文某身为娄厥人，做娄厥的生意更为方便，”文凌波澜不惊地回答，“文某确实曾在京城小住过，至于为何姓文，是因为当年的耦州文氏曾于文某有恩。”

　　耦州文氏？

　　那个因供奉巫蛊而被灭门的文氏，可不就是耦州文氏？

　　得到这个答案，谢晦已神色一凛。

　　文凌过于谨慎的表现，到这里都有了解释，可她忽然抛出这个微妙的答复，只怕也是另有所图。

　　于是，她也并不打算装傻：“当年的巫蛊旧案人人讳莫如深，文会长不与文氏撇清关系，也不怕本王误会什么？”

　　文凌似是早有预料，此时对答如流：“当年的巫蛊案板上钉钉，文某并非想推翻前朝定论，也跟案件无甚关联，只是想借用这个姓氏，替救命恩人行善积德。”

　　谢晦已抬起眼眸，晦暗一瞬即逝。

　　无甚关联？

　　做出这般无欲无求的姿态，只怕心中所求尤为棘手。

　　于是，她的肩线放松了下来，不疾不徐，缓缓后靠：“文会长既知本王是为了青州案而来，忽然引起本王对巫蛊案的注意，又擅自戛然而止，可真是吊人胃口啊。怎么，你是想提醒本王，今日的青州案与当年的旧案相连？还是觉得，你自行坦言在先，便不惧本王日后重翻旧案，顺藤摸瓜查出你这个文氏余辜？”

　　“殿下，文某对盛朝绝无二心。”

　　文凌对她的怀疑并不感到意外，起身跪倒在地，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文某方才所说的行善积德也并非口说无凭。殿下可问定州官府，亦可去问定州百姓，文某名下的产业每年向绥江的护江堤坝捐出多少善款，每逢冬时又会在郊外施粥多久，白米之中有无掺杂黄沙；城外村庄茅草屋有多少间是文某自掏腰包，替村民翻新加固……”

　　“文会长，本王疑心的是什么你心知肚明。”

　　谢晦已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顾左右而言他，“本王一向秉公办事，倘若你配合查案，从你这听到的话，本王会如实记在官府公文上，是功是过朝廷自有评断。”

　　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也压低了些许：“文会长对往事遮遮掩掩，却始终不替文氏喊冤，可见此中定有更大的隐情，你的来历也不经推敲。你不肯交代，本王只能更慎重些，毕竟，文会长若是手握罪证却守口如瓶，那便是有包庇罪犯的嫌疑，东窗事发，本王也要受你拖累的。

　　“你是个聪明人，由你自行坦言，还是由本王查明，待遇怎么会一样呢？”

　　言毕，谢晦已目光如炬，直直盯着文凌。

　　而文凌这次沉默很久，却只道出一句话。

　　“事关前朝旧闻，未得殿下一句承诺，文某不敢言，唯恐给殿下招来杀身之祸。”

　　谢晦已直截了当：“看来，你是想跟本王谈交易。”

　　文凌回避了目光，并未吭声，算是默认了。

　　见状，谢晦已忽地笑了笑。

　　“文会长，本王今日登府，也是想替你的一双救命恩人兴师问罪的。且回答本王，逃到定州后，你为何对救命恩人的女儿不闻不问，致使她早早丧命？”

　　文凌倏地抬起眸子，面露震惊之色。

　　“回答本王的问题。”谢晦已沉声命令。

　　文凌眼瞳微转，而后垂首恭敬作答：“文某接走他们夫妇时，林极年纪尚幼，所以暂且托付给林老夫人照看。文某从地宫脱身后，也曾循着当年线索去村子里寻过林老夫人，可终究迟了一步。听闻她们祖孙二人早逝，文某心生惭愧，给照顾他们的邻居留了一大笔钱。”

　　谢晦已呷了一口清茶，不紧不慢道：“钱不钱的本王不清楚，但是叫做林极的，本王今日刚见过一个，村子里的人要配冥婚，她方才咽气了。”

　　“什么？”文凌再度惊愕。

　　反应了一会儿，终是回过神来：“林极居然还活着……可我的钱……村子里的人在骗我？”

　　她的反应不似作假，谢晦已却视而不见，又开口质疑她的品行：“文会长，你莫非是嫌她累赘，便丢在村子里自生自灭了？”

　　“我没……”

　　“眼下她尸骨未寒，你若不信，本王便从土里挖她出来，再请仵作验看一二。届时官府开堂会审，户籍报上去后，文会长最好身世清白，经得起京城那边的查验。”

　　谢晦已重重搁下茶盏，镇住了她的辩解。

　　文凌身形微颤，急忙膝行一步：“殿下……”

　　谢晦已抬手制止她，又继续道：“我知道你怕的是什么，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对青州百姓绝无二心，但你从何而来，又在本案中担任何种角色，这些你都只字未提，更别说你是娄厥人，你要本王如何信你？

　　“本王出身乡野，遵的不是你们这的规矩，本王只知道山林众生有灵，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大抵逃不过一个道理：临水而栖，向光者生。

　　“文会长对往事避而不答，可别是真拿了见不得光的物什，叫本王难办。你可以不告知本王你的秘密，但本王若想治你隐而不报之罪，你最好有办法全身而退。”

　　说罢，谢晦已一手撑着太阳穴，斜倚在旁，目光沉静无澜。

　　她很清楚，就算当今圣上有娄厥血统，因着五年前的三国交战，民间对娄厥的非议、对异族的歧视只多不少，甚至越往北越是严重。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面，便有借势的目的。有些东西虽并未宣之于口，却昭然若揭了——你要的承诺，只有本王敢给。

　　“文某明白了。”

　　文凌显然深知这一点。

　　她叹息一声，松了紧攥衣袖的手指，再开口时气势骤然锐减。

　　“文某随行使团赴京，路上突发恶疾，原本命不久矣，恩人救了文某一命。当年的巫蛊案牵扯甚广，恩人临死前嘱托文某务必查明旧案，若有冤屈便翻案，若无疑点便行善，殿下明鉴，她绝无谋逆之心。”

　　说罢，她将头埋得更低了：“昨夜文某主动联系殿下，也并非存有不轨之意。殿下的楚王之位是用青州案换来的，您若想坐稳王位，定然要为民请缨查清当年真相，这与文某的初衷一致，这便是文某的全部私心。”

　　谢晦已摇了摇头，对她的答复并不满意：“你是何人？救你一命的贵人是何人？来路不明之人的情报，本王用着可不安心。”

　　文凌沉吟半晌，徐徐答道：“殿下若想追查当年余孽，在定州光有官路是行不通的。姑且不提跨府办案，定州府会不会敷衍了事，单凭殿下是异乡人，想跟商会里的那群人打交道，定不会讨得一分好。文某在定州多年，手中的利和商会在此地举足轻重，可解殿下燃眉之急。”

　　语毕，她垂了目光。

　　又是一次避而不答，又是一次妄想以物易物。

　　对于文凌的心存侥幸，谢晦已心知肚明，只兴致缺缺地开了口：“文会长倒是看得远，不过，本王做事向来只凭心意。不问出身来由，不问目的善恶，只谈生意一场，本王可没平阴王这样的胸怀，你这个靠山也不能匹敌烛夜。想借着雪中送炭的人情，让本王允你一诺，完成文氏遗愿，亦或是牵扯到某桩宫闱秘辛……”

　　说这番话时，谢晦已一直在观察文凌的神情。

　　见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慌张，谢晦已忽地起身，丢去了一个从容的笑。

　　“这把炭火，文会长送得还是太急了，待大雪真的封了山再说吧。”

　　说罢，推门而去。

　　文凌起身追到门外，语气焦急道：“殿下！”

　　“林极在本王那里很安全。”

　　谢晦已只留下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