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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阿音和小顾哥哥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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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广阳县码头。
顾砚舟一身清雅绿衫,发髻上束着枚素面青白玉小冠,看着不显眼,可内行一辨就知这是上等软玉。
他面容温润,眉眼澄澈透亮。驻足环顾了下周遭,脚步也轻快许多。
这儿船来船往,人也不少,看着就比别的县要热闹。
“我们此行是来收货的,只停几日歇息,少爷莫误了正事。”身后,一个老阿婆缓步走下跳板,这样叮嘱着。
她一身粗布麻衣,身形矮小,但瞧着精神不错。
顾砚舟笑笑,问她:“楚阿婆,这儿就是你老家?你不想念么?”
楚阿婆看向熟悉的码头景致,心底泛起一丝波澜。
她低声感慨道:“只是呆得久罢了,念不念的都这样。”
当年从这儿离开,也没想到会有再回来的一天。
那个跟她学医的小姑娘,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顾砚舟见她神色怅然,便没再多问,转而语调轻快道:“来都来了,先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
楚阿婆皱眉摇头,“你脾胃虚弱,船上那几日本就难受,油腻荤腥还是先别沾的好。”
“晕船还和脾胃有关系?”说到这儿小顾就一脸庆幸,“得亏大姐让你跟过来,我才没像之前一样吐个不停。听你的,咱们吃点清淡的。”
“那去染墨斋啊。”蹲一旁的码头散工早盯着他们了,忙凑上前献殷勤,“那儿前几天刚办过活动,现在可火了,好多书生小姐都爱去,菜也绝对符合您口味。”
楚阿婆一听这名儿,连声拒绝:“不了不了,我们一路舟车劳顿,只求清净饱腹就行。”
“那您雅间儿啊。”散工嘿笑了声,看他们穿着就不像普通人,“难得来一趟,不去可惜了。那家店可算得上是我们这儿一景儿了。”
“去,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顾砚舟来了兴致,从袖口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散工,“怎么走?”
“您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右拐,街上最惹眼的那家就是。”散工接过赏钱,喜滋滋。本来安少掌柜就给了揽客的酬劳,没想到客人还额外打赏。
顾砚舟应了声就往前走,楚阿婆只好跟上。心里只盼着别碰上安老爷,不然多少有点尴尬。
两人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终于看见了。
那染墨斋门口用竹木搭起高高的架台,上面红绸绿带缠得热闹。旁侧还立了座木制灯箱,等入夜点亮了一定更扎眼。
楚阿婆看到这装饰还愣了愣,和以前的风格太不一样了。
她又劝了声,“我看刚才那家百味斋也不错,不如去那儿吧。”
顾砚舟不得,“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他也说不太清为什么想进去,也许是听到路人对那位安少掌柜的夸赞有些好奇,又或许是因为这姓氏太过熟悉,让他不由自主生出几分亲近。
这会儿不是饭点,但堂里也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
顾砚舟在看到墙上那幅夏夜图时,便心生好感。随后又看向写满的留言板,上面字迹各式各样,有娟秀、有遒劲、也有歪歪斜斜的。
但无一例外,都在夸菜式、讲店面、谈自己的感受。
他看得饶有兴致,一旁的楚阿婆却在纳闷:这染墨斋莫不是转手了?
两人绕过屏风,旁边一桌客人刚好在闲聊,声音不高不低。
“要搁上个月说这店能起死回生,我是不信的。”
“世事难料,谁让这新上任的少掌柜这么能干,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长得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
“啧,喝酒喝酒。”
楚阿婆听闻脚步一顿,过去问:“二位说的少掌柜,不是安老爷的儿子?”
一人摆摆手,“是女儿,刚接手没多久。”
她愣了下还要再问,恰好文秀这时上前招待。
二人被引到靠窗落座,顾砚舟目光很快被桌上的竹编小猪崽勾过去,楚阿婆却闻到一股清浅药香味,她看向角落处的香炉,是她的药方。
难道...真的是阿音?
顾砚舟点了两个菜,转头问楚阿婆要吃什么。可连叫两声都无人应答,他这才抬眼看到她怔愣的神色,当即关切道:“阿婆,你怎么了?”
楚阿婆摇头,刚要开口,柜台处就传来一阵动静,将两人目光牵了过去。
“少掌柜~我亲爱的少掌柜~~你就同意我的请假叭~~~”
江以整个人扒柜台上,拽着安德音不松手。
安德音头也没抬,腾出只手继续拨算盘,露出了腕间系着的手绳。
顾砚舟在看清她样貌时,恍惚了一瞬。楚阿婆也是心绪翻涌,曾经那个胆小敏感的小姑娘,也是长成独当一面的少掌柜了。
“那你先说,要请几天?”安德音被缠得头疼,无奈问道。
江以眼珠子一溜,她这段时间是忙得够够的,从清水县查完回来不得好好歇几天。
“也就十七八天叭~”
“十七八天?也就?!”安德音眼中诧异尽显,“什么事请这么久?”
江以吹了声口哨,眼神飘忽,“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要紧事。”
说白了就是白说。
“不批,除非告诉我是什么事。”
查你户口这是能说的么?
江以头大,扒着人耍赖,“不管不管~你就批了嘛~~不然十天?七天?五天不能再少了!我的好阿音~阿音阿音阿音阿音~~”
安德音被叫得脸热,但也随她扭成麻花也不松口,路过的就当看乐子。
而顾砚舟在听到那声'阿音'时,就已起身,旧时的记忆也随之涌了上来...
“我叫安德音,你可以叫我阿音。小顾哥哥你呢?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的名字呀?”
楚阿婆诧异他的举动,但也跟着起身走过去。
脚步渐近时,江以耳朵动了动,听到玉石相触的细碎声响。
她抬眼,看向来人腰间系着的锦囊,随后视线上移看清样貌后,眼中是既惊又喜。
这假不请了。
“卧槽,说什么来什么。”塞瑞又抢台词。
“你ooc了哥。”江以吐槽完,就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安德音注意到她的动作,刚要开口,一句‘阿音’又响了起来。
她眉目一停,看向柜台前站着的绿衫年轻人,他也望着她,眼神炙热,又藏着三分期许、两分忐忑和一丝惶然。
“你...还记得我么?”
安德音眼露茫然,但仔细辨过后又觉得他像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顾砚舟从锦囊中拿出一枚玉佩,递给她,“多年前你送我的,我一直留着,你还认得么?”
玉佩映入眼帘的一瞬,尘封的记忆终于在她脑海里缓缓铺开。
“你家一定离你很远吧?”
“再远也要回去,我想他们。”
“你怎么回去,走回去么?路上生病怎么办?饿了怎么办?”
“...那也要回去。”
“有了!我把这个给你,这是爹娘送我的生辰礼,你要是饿了就把这玉当了买饼吃。可不能再去抢了,会被打的!我不想你被打...”
“我...谢谢,我会还的!”
年少的心愿纯粹澄澈,许诺也是脱口而出,但谁也未曾料到,离别猝不及防。
“小顾哥哥!我给你带了阿娘蒸的大包子,可好吃了!”
“小顾哥哥你在哪,快出来呀!”
“不见了,不见了!呜呜...呜哇哇!骗子!大骗子!”
回忆散去,安德音拿起玉佩。这玉其实算不得上乘,却是当时她能给的最珍贵的物件。
边角已被磨得光滑圆润,能看出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你,你是...小顾哥哥?”
她看向眼前人,眉眼还有几分少时的影子,但再也看不出半分当年警惕、冷硬的神情。
“对对,是我。”顾砚舟神情略显激动,语速快了些,“从前我被人贩拐带,逃走后也戒备万分,不敢告知你名字。如今正式相识,我名顾砚舟,文房石砚的‘砚’,江上轻舟的‘舟’。”
安德音蜷了蜷手指,轻轻嗯了声。
顾砚舟看着她垂眸,神情不显的模样,心头微微泛酸。
儿时的她纯良热忱,即便被自己冷脸相待,也依旧心善地送来饭菜,一送就是好几个月。若不是她,恐怕自己早就死了,哪还有机会再和家人团聚。
而如今她沉静内敛,待人温和疏离,可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当年那个小女孩儿的身影。
“许久不见,阿...安少掌柜。”顾砚舟情难自禁,上前了半步,“你还好么?”
安德音抬眼看向他,片刻后目光又偏开,“还好,还好。”
江以看着两人情绪翻涌,不仅感慨了句造化弄人。他们小时候性子完全相反,长大后依旧相反,爱里泡大的小孩儿是真不一样啊...
而楚阿婆望着这一幕,也迟迟没有上前。
但气氛就是用来打破的,安秉文此时下学回来,看到柜台静止的两人,上去就把人推开,“你谁啊,离我阿姐远点!”
“阿弟。”安德音回神,把他往回拽了拽。
顾砚舟被推得后退两步,倒没恼,就是有点尴尬。
他清了清嗓,从袖口掏出几张银票,“那个...刚听小二说可以充值,先给我充一百两吧。”
江以在旁‘嚯’了声,又一个钱袋子。
安德音刚要拒绝,一个温和的女声先她一步开口:“少爷你不在这久待,就算充了,安少掌柜也不会收的。”
楚阿婆说罢又笑着看向安德音,“好久不见了,阿音。”
又一个好久不见?江以眼神在三人身上来回瞟,猜想着他们的关系。
“师傅!”
安德音在她开口时就已愣住,随即拨开安秉文,快步来到楚阿婆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好想你...”
她甚至还抱了下,动作中带着少见的主动和依赖。顾砚舟看着她的举动,好像也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小阿音的影子。
安秉文也后知后觉地叫了声“阿婆”。
而江以瞧着这几人的反应,觉得也太太太巧了吧?
这时李管家上前,提醒他们不如先落座用餐。安德音看了看纷纷侧目的几桌客人,便拉着楚阿婆的手朝座位走去。
安秉文还想跟,被李管家一把拽住后领拖到楼上写作业去了。
三人落座后,之前点的菜已经上齐了。
刚才他们情绪都有点激动,现在平复下来反倒又多了些局促。
安德音想着又添了几道菜,楚阿婆看到菜单上工整的字,问:“这字不错,你写的么?”
“这应该...”顾砚舟迟疑了下,笑着说:“不是少掌柜的字。”
单子上的字儿结体端稳,笔力遒健,可并不是她的笔迹,他太熟悉她的字了,而且一个人的写字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安德音也像是想到了什么,摇头轻叹了声,“这么久的事,就别再笑我了。”
“哦?”楚阿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俩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说出来让我这个老太婆也乐乐。”
顾砚舟先是看了眼安德音神色,随后才说:“也不算什么,就是先前少掌柜给我送饭时,偶尔会让我仿着她的字迹抄罚抄。”
他说着也忆起了那段时光...
“写快点写快点小顾哥哥,我爹马上就要回来了,还有这两张算术别忘了!”
“在写了在写了,你字儿真难看。”
“嘿嘿,在练了在练了...”
“哈哈哈哈。”楚阿婆想到那个场景就忍不住笑,她刮了下安德音鼻子说:“你真是个做商人的料,一点亏都不肯吃。”
江以这时端着菜送过来,瞅见这其乐融融的氛围,感觉像在见家长。
而安德音突然被这么亲近了下,耳根略微发红,转而问道:“师,师傅,你怎么会和小顾哥...顾公子一起过来?”
楚阿婆答:“是这样,之前偶然救下了顾家大小姐,她后来就留我在府上,平日也帮着府里人调理下身子,看看小病的。顾家是做玉器生意的,大小姐待人也宽厚,我反正也没地儿去,就待着了。就是时常会惦记你。”
安德音握了握她手,随后看向顾砚舟,给倒了杯茶。
“你后来,是怎么找到家人的?”
顾砚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眼底掠过一抹愧色,“不告而别绝非我有意为之,是那天在街上又撞见当初拐我的人,我逃的时候幸而看到家里的人拿着我的画像寻到了这儿,我惊惧之下朝他们跑过去...”
“再醒来就是两日后,回家了。母亲因我这事忧心郁结,我每每出门,她总担心旧事重演。家中长辈对我看得也紧,日日留我在身边研习玉器门道。直至两年后我学有所成,母亲也渐渐放宽了心。我,我后来有再回清水县...”
他顿了顿,语气怅然:“可没想到,你们早已搬了家,我也找了邻近的几个县,但都一无所获。”
安德音听到他说搬家,面上一滞,眸光也黯了几分。江以察觉到她的神色,若有所思。
“你能平安回家就好,别的,不重要。”她只这么说了句。
顾砚舟是想问的,问她为何搬家,为何这几年性子变了。但又不知从何问起,也怕问到伤心处。
气氛些许沉默,还是楚阿婆出来打圆场,叹了句他们缘分未尽。
随后又问:“话说回来,阿音怎么成了少掌柜,安老爷呢?”
安德音默了下,还是把近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楚阿婆听后叹了口气,没多做评价,“一会儿空了带我去看看他吧。”
安德音怔了下,“师傅,你...不怪我爹?”
“那件事和他没关系,他那么做是对的。”楚阿婆摆摆手,“过去的就过去吧,倒是你,和安老爷关系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她不愿多谈,转而介绍起江以,“这次食肆能重开,多亏了她,江以也会医术,她做的药膳得了很多客人好评。”
江以笑嘻嘻地打招呼,楚阿婆点点头,看向她的目光充满好奇。
“对了,你们这次过来是为何事?”安德音问。
顾砚舟接话道:“此次前来,是和之前相熟的藏家说好了,回收一些旧玉原石,他们离这儿还有些距离。再来就是四处走走,长长见识。”
“也是巧,少爷晕船难受的不行,非要在这儿下。”楚阿婆笑着揭他短,“我们大概会在这儿小住几天歇息。”
“对对,小住几天。”顾砚舟起身,说道:“阿婆你和少掌柜刚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我,我先出去找客栈,把行李放下。”
他背影仓皇,脚步紊乱,活像后面有狗在撵。
江以看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还没回过味呢,后厨又在叫她了。招财旺财做甜点实在不行,只好先去,把塞瑞留在这儿偷听。
肩宽腿长的塞瑞哥往那一杵,单手插兜,靠着墙闭眼倾听,就仗着没人看得到它。
楚阿婆给安德音夹了一筷子菜,笑意盈盈:“难怪老爷夫人给介绍了不少世家闺秀,他都推了,原是还有这段缘分忘不掉啊。”
安德音摇摇头,“师傅莫要取笑我了,只是儿时好友罢了。”
“好好好。”楚阿婆顺着她的话说:“那你再见这儿时好友,感觉如何?”
“他...变了不少。”
“说话模模糊糊,哪里变了,算变好么?”
安德音垂眸,思索了下,“我幼时初见他,他冷漠多疑,第一次送饭还咬了我一口。”她下意识摸了摸胳膊,好似那痛感还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坚持给他送吃的,也许是看他可怜,又或者好奇他本性。现在见到了,算是...变好了吧。”
“大概就这样。”塞瑞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江以。
江以听完,心里大概有了谱。
“少掌柜,我记得你幼时爱吃酪乳糕,就买了些。”
“...谢谢。”
“少掌柜,我今天上街看到个挺精巧的算筹盒,就顺手买了,你看怎么样?”
“挺好的。”
“那我送你。”
“不,不用了,劳你破费。”
“没事没事,你看这个,我雕的玉花生。”
“很漂亮,但我不太懂这些...”
“我可以跟你说呀,这种小物件我都是用边角料雕着玩的,那天也是看大小合适就先磨了个形,然后锉出纹路再就是.....”
江以趴酒缸上,看着他俩这互动摇了摇头。
这两天小顾一直来,安德音忙的时候他就点壶茶坐旁边看着,不忙了就过去刷个存在感。
老客看得多了,也忍不住调侃两句:“这是看上安少掌柜了,什么时候提亲啊?”
江以呵呵两声,一个往上凑,一个不拦着。偏的还谁都没明说,不知道怎么想的。
此时安德音终于停下脚步,“顾公子,你不用这么客气。”
顾砚舟愣了下,眼睛一亮,“我懂了。那,阿音,你也不要跟我见外。”
江以‘扑哧’一声,没憋住笑。
安德音轻叹了下,不知道是他没听明白还是自己没说清楚,索性也懒得解释,提着个算盘就上楼去了。
小顾还想跟,一旁的姐控安秉文盯他很久了,上去就把人拦下,自己提溜着功课跟了上去,还不忘飘个得意的小眼神。
顾砚舟:笑着目送,格局得有。
江以拿着盘糕点过来,往他跟前递了递,“整点?”
顾砚舟摸过两块。
等他吃完,江以把他拉到一边问:“顾公子家住哪?”
“观潮府。”
“家里几口人?”
“我父母这房,只有我和大姐。算上叔伯和下人的话,三十六口。”
那挺热闹,她哦了声又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
“那你要成婚是分出去单住还是和家里住一起啊?”
“这自然是看未来娘子的意思,我听她的,而且我家里人都很开明。”
江以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
塞瑞这时突然出声:“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丈母娘。”
江以翻了个白眼没理它。
顾砚舟又转头看向她,“江姑娘问我这么多,可否我也问你两个?”
江以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迟疑了下,“阿音如今可有婚配,是否有心仪之人?”
江以也没瞒他,“之前老爷倒是给指了门亲事,但只是口头说说。我们老爷现在这情况你也知道,算不算数不好说。”
“那个人怎么样?人品如何相貌如何家中光景呢?重要的是,阿音喜欢么?”顾砚舟急急追问。
这都第三四五六七个问题了,江以轻笑了声,但想到陈思齐那副肾透支的样子,又笑不出来。
她反问道:“那个人怎么样,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少掌柜喜不喜欢的,你去问问咯。”
顾砚舟默了几下,又拍了拍手上碎屑,才说:“我怕唐突了她,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表明心意。所以会害怕。”
你真是高估你情敌了。
江以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句,示意他继续说。
“我分得清感恩与感情的区别,她也不是可怜我。给我送饭时,她也会陪我一起吃,她那份吃完了有时还会抢我的。”说到这儿他笑了声,又叹口气,“在人贩子窝待的那十几天,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是算计,连吃饭、喝水都是有条件的。即便后来逃出来,也只有阿音让我觉得,我是被当作人对待的。”
“她其实不是每天都来,有时一天来两回,有时两三天才来一回。她走了,我就想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她来了,我就觉得自己又熬过了一天。”
“我...能感受到她的不自在和疏离,但她不讨厌我,这就够了。”
江以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把糕点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
小顾第二天就走了,要先赶着去和藏家接个头,楚阿婆也跟着一起去了。走之前顾砚舟说他还会再来的,办完事就回来。
安德音没接话,只是给他们备好便于携带的点心干粮和应急的药材。最后说了句保重。
江以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一句不太应景的歌词: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安德音在柜台反复拨着算盘,可眼神早就飘了,一看就在走神。
江以过去,把算盘一溜地拨个遍,又在她眼前晃了晃,“老爷的病,楚阿婆怎么说?”
安德音摇头,“和先前一样,脉象是稳了些,但能不能醒也说不准。”
江以哦了声,凑近又问:“那你,是不是讨厌小顾?”
安德音一愣,“他让你问的?”
“那不是,那没有,我纯好奇。”
江以说完,就见她想了下,然后迟疑的点头,又摇头。
“你搁这儿搁这儿呢,您明示。”
安德音还是摇头,“我说不上来,他越对我示好我就越想远离,但也不是讨厌。也不觉得他做错什么,就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越说越饶了,你大概也不懂...”
“我懂。”
“你懂?”安德音诧异地看向江以。
江以手撑在柜台,斜倚着,“其实就是因为少爷和夫人太矜持了。”
“什么?”安德音露出不解的目光,“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江以回头,看着她说:“少爷对你的好,我们都看得到,但你之前一直在拒绝,他也不敢做太多怕惹你烦。再说夫人,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得出她是在乎你的,只是不怎么会表达。”
安德音缓缓点头,“可我还是没懂,这件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江以继续道:“他们对你的好,都被你有意无意地给拒了,这些年来你能明确感觉到的态度,就是老爷对你的不关心,阴晴不定。你习惯了被这样对待,所以突然有人直白、热烈地对你好,你会陌生、不自在,想要逃。”
安德音听着她的话,细细想了下。
是这样的,先前他们对她表以关心和问好,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当时更多的情绪是对阿弟的嫉妒和对母亲的疏离。
可一直也没想过,为什么会拒绝。
她想到这儿,抬眼注视着江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
江以没注意到她的眼神,突然打了个哆嗦,嘀咕了句:“会不会有点太爹了。”
安德音没听明白,江以又低头拨弄着算盘,“不过少掌柜也可以适当接受下别人对你的好,虽然一开始可能会不自在,但适应了也许会觉得,感觉还不错?”
她试着想了下,但又觉得想太远,“我只盼爹醒来后,不再勉强我和陈家结亲就好了。”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江以就试着问了句:“你有没有想过,老爷为什么要撮合你和陈思齐?”
安德音顿了下,说:“我先前就觉得这约定来的莫名其妙,可到底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江以哼哼两声,“不对劲的可不止这个。”
安德音歪头,正要问她是不是猜到些什么。
江以就瞅见摘花三人组回来了,还鬼鬼祟祟地拿花挡着脸挨着墙根往里挪,当即就一嗓子把他们喊停:
“那小孩儿,站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