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 98 章 我想保护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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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夷这才意识到雷劫已然结束，“你、你放弃了——”
阳光正从头顶缝隙倾斜流淌，恰好笼罩在他身上，眉心深深的纹路下，眼神深沉平和。他掌心那团纯白荧荧发亮，光芒明灭。
萧期道：“这长明灯是我盈黍国建国时流传下来的神物，历代都与问天剑一起被供奉在太庙中，供国民祭拜，而这灯芯中凝结的凡人信仰等同神力，能够帮她修复心脉，重塑根骨——”
见风夷迟疑，萧期转而看向商阙：“但人死灯灭，必须在我消散之前，快点。”
商阙果断取过那团光芒，金红色的火焰护住了这团皎洁的白光，没有半点迟疑，他将这团星光按上了白止的胸膛。
像是被人从噩梦中叫醒，白止猛吸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商阙附耳贴上她的心口，随着大口大口的喘息，近乎寂静的胸口终于响起咚咚的脉动，这声音逐渐变得强健有力。
商阙闭了闭眼，心底压下那股狂乱如火的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商阙紧贴白止柔软的胸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他任由滚烫的眼泪打湿了脸颊，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温热的湿意彻底将白止从混乱中拉了回来，她低下头，只看见他漆黑的发顶，和随着肩头起伏的发丝。
白止盯着他，一时有些茫然于自己是谁，这个低低哭泣的人又是谁？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触上他的额头，摸索着他的眉眼，像是确认，沙哑的嗓音中带着疑惑和不可置信：“……商阙？”
看着他，白止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能有人为你哭，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至少它证明这世上还有个人在乎你的存在，至少你不是孤身一人。
从未有过的酸涩填满了她的心脏，白止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片刻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余光注意到另一人悲哀纠结的视线，白止侧目，只见子衿远远站在一边，她的表情平静肃穆，像是坦然地接受了一切，可眼眶中却已经溢满了泪水，在她身边，念念正低头舔舐着自己后腿的伤口，显然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
而风夷低着头，无话可说。她旁边的灵犀眸光黯淡，在白止对上他眼神的刹那，他像是被体内某种压抑许久的念头点燃，猛地扑上来抱住了她。
片刻后，白止听见他似乎低低喊了一个字，而后肩膀处传来湿润的水意。
大概是同时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抱着哭泣的场景太过滑稽，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白止终于看向那个脸色暗黄，两鬓斑白的男人，他唇边还残余一点浅淡的笑，她动了动唇，声音中带着鼻音：“为什么？”
“你之前不也没下死手，反而还救了我么？”萧期神色疲惫，语气却很轻松地将这句话还给了白止：“彼此，彼此。”
白止有点克制不住胸膛里的那股酸涩，她觉得自己确实是越活越回去了，若是以前的她得到这份陌生的善意，大概会平淡地接受，最多说一句谢谢，因为在她眼里生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萧期即便现在死了，想必来年就他会以另一个人的面貌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新的人生，新的旅程。
可她为什么有点悲伤、惋惜、烦恼，不想看他的眼睛？
愧疚，没错，她感到愧疚。
凭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白止有些烦闷地想，她最讨厌欠债了，而人情债最难还了。
“别用这种恶心的目光看我，”萧期眉头紧皱，他非常反感白止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表情，在他心里，她的性格就该和她的剑意一般刚强锐利、绝不低头，此刻这个传闻中无情无欲的神君的神情却像个软弱的孩子。
话出他又觉得有些对方是女子，有些不妥，补充了一句：“善恶有报，这是你命不该绝。”
“有什么能帮得上的么？”白止苦笑道：“你这倒是让我有些难办了，我从不欠人情。”
萧期想了想，忽然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将问天剑横放于膝上，跟着朝子衿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待子衿抱着体型缩小的念念坐下，他对白止道：“在我消散之前，讲讲你的故事吧，其实我对你一直很好奇，甚至怀疑过你是否存在。”
白止也学着他的样子，借力盘腿坐起，她道：“好啊。”
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要主动讲述自己的过去，她有点紧张和羞涩，她清了清嗓子：“从哪里开始讲呢，许久之前的事情我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我当时是被我师姐云杳，也就是现任的西君，捡回的白帝城。如果没有她，想必我早就轮回投胎上百次了。”
“救命之恩，”萧期神色认真：“你与她，想必感情很深吧。”
“但说我俩感情很好，那就是谎话了。毕竟原本西君的位置本该先传给她的，却被我横插一脚，放到任何一个优秀骄傲的人身上，都不能轻易接受。”白止顿了顿，“不过，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她。”
听见这句回答，商阙心里微微一动。
“后来呢？”萧期又问：“白帝城接纳了你么？”
“没有那么容易，毕竟是神域，怎么会轻易接受我这个凡人呢。”白止陷入回忆：“但我很想留下来，因为我父亲死了，朋友也死了，我没有家，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去哪里，云杳是唯一一个对我展示了善意的人，不留在白帝城我还能去哪里呢？”
朋友，听见白止提及这两个字，商阙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后来我听那些仙使们在私底下悄悄议论什么时候会把我送走，又说云杳偷了她师尊的药救我，结果被罚，我突然意识到白帝城是神仙的地方，而仙凡有别，凡人在这里是呆不久的。所以我主动去找了白珩神尊，我曾经听过他的种种事迹，在世人口中，他是位杀伐果断，却怜悯众生的神明，所以我猜想他也许会同意的。那时候他问我为什么想要留下来，我说我想留下来侍奉报恩，但他拒绝了。”
“那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又结结巴巴地说想要拜神尊为师，入道修行，但结果可想而知，我连做侍女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是成为他的徒弟。那时候的他只对我说：‘现在的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但不适合留在这里。’”
萧期：“你是怎么留下来的？”
“当时我彻底绝望了，只是呆呆地转身离开，我能感受到大殿内所有神仙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但好在他们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不然我一定会崩溃。”白止继续说：“就在我即将跨出无情殿的门口的时候，神尊忽然叫住了我，自始至终他的脸色都是威严肃穆的，可在这个时候，他却难得的朝我笑了笑，他说只要我能证明我适合留下，他就收我为徒。”
“我回去后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能如何向他证明我适合修行，直到我离开白帝城的那天我还是毫无思绪。白帝城在昆仑之巅，群山连绵，终日被雪覆盖，是人迹绝踪的苦寒之地，但幸运的是我在白帝城外不远处的山坳找到了一间屋子，虽然破旧，但修一修还能住，至少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不知道怎么打动神尊，但却不想放弃。我想啊想啊，想啊想啊——”
子衿忽然发问：“想到了？”
“没有。”白止摇头：“甚至不仅没想到，我还总是哭，一点小事就能勾的我落泪，有时候是看见在泥土中挣扎的蚂蚁，有时候是听见簌簌的落雪声，有时候会在梦境中哭着醒来......”
她回忆到这里，看向几人听得认真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解释了一下，道：“那时候我毕竟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哭哭啼啼也正常。”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天我在躺在床上，突然听见了一声剑鸣。剑鸣来自白帝城的方向，这是白珩神尊在练剑，我在白帝城的时候常听见这声音。”白止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该怎么做了。我削了一把木剑，一边感受这剑意，一边开始学剑。”
萧期问：“那时候的你学过剑？”
白止看着他深深凹陷眼眶，说：“没有，我之前只是看过修士捉妖时挥舞长剑的姿态，要么就是看街头杂耍摆弄的花架子。那时候的我也不会什么剑招，但有人曾经夸过我悟性非凡，我信了，所以我只是握着木剑倾听，然后挥砍。”
“从剑意中揣摩呼吸、发力，幻想握剑之人挥舞的动作、力度，从而学习模仿，在每一次劈砍戳刺中不断调整。”白止说：“后来我聆听风的韵律和节奏，观察雪的飘落和飞舞，模仿野兽捕猎的发力和姿态，其实我并不知道向谁学，除了那偶尔出现的剑鸣声，就只能向这方天地众生学习。”
这乍耳一听实在不可思议，一个毫无基础，无人指点的孩子居然能自行领悟模仿如何用剑，但萧期想到那苍茫壮阔、横扫万里的肆虐风雪，又不得不信服白止说的一切。
“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居然能捕捉到那无形的剑意，那千年的古树居然被我这么一剑剑砍断了，树倒之后，神尊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萧期：“你花了多久时间？”
“十年左右。”
“他收你为徒了？”子衿轻声问。
“那倒没有这么快，还是得考验考验的。”白止挠了挠下巴，眼神渐渐恍惚：“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为什么要留下来？’，我那时跪倒在他面前，说‘我想保护我爱的人，即便一无所有’，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我的时候，他却弯下腰，主动牵起了我的手。”
白止似乎还能回想起那一日的情景，白珩的手掌修长白皙，却并不冰冷，反而温暖干燥，让她想起了她的父亲。
“我终于拜入了白帝城，成为这里面的第一个凡人。”白止笑了笑：“在之后的日子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没日没夜的修炼，先是飞升成仙，再是渡劫成神，之后就是为了救容渊被天界追杀，兜兜转转遇上了你们。”
“我很喜欢你那句话，”萧期的嗓音近乎于濒死的老人，听起来分外揪心：“我想保护那些我爱的人，即便一无所有。”
“是么？”白止盯着萧期已经消散的身体，无奈地笑了笑：“但很可惜，我一个都没保护好。”
“我想守护我的亲人、我的子民、那些我珍视看重，即便在神魔眼中等同于蝼蚁弱者的凡人，我愿意为他们奋战，为他们去死，为他们牺牲所有。”萧期移开目光，眼神飘远：“若不是和你对上那一剑，我也不会明白我真正的想法。”
人生死之际，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也能看清自己的内心。许多人直到垂死之时才来得及回顾这一生漫长又匆忙的岁月，才明白自己真正所求之物。
“你如果还是神君，那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但你现在是凡人，是个好人，不救你，反而违背了我的本心。”他的魂魄碎片开始如星光一般四散飘逸，萧期认真笃定地对她说：“我救你，与你无关。”
接着，萧期又看向身侧的子衿，勉力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头：“你也不再是我的孩子，你只是你自己。”
“……念念，”他摸了摸它的皮毛：“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最后，他看向远处那个孤单寥落的人影，无奈一叹：“是我拖累，害你功亏一篑。”
不知何时，秋梧已经出现在地宫入口，她摇了摇头，轻声劝慰：“你无悔就好。”
“我一直觉得，人生在世，怎能无悔——”萧期仰天长叹：“可再死一次，我居然觉得自己的确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他声音渐小，转而换做一曲低低的哼鸣。
这曲子白止听得十分熟悉，直至有埙声附和，她才意识到这是秋梧曾经吹过的那只曲子。
天地皆静，埙声随着哼唱一齐低沉飘忽，如同渐渐远去的孤鹤。
曲声乍然中止的瞬间，星光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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