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禁止心跳》浅浅闻言

42、黄雀5 他可能真的

　　司理塔的专车平稳地行驶在跃迁轨道上。

　　苏律回靠在座椅上，怀里抱着笨笨，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东篱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座高耸入云的银白巨塔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笨笨不安分地动了动，苏律回低头，发现它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自己。

　　“怎么了？”他轻声问。

　　笨笨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苏律回沉默地抚摸着它的背毛。他曾经也养过一只边牧，还是相寻昼送的——不对，是相明夷送的。

　　那年他生日，相明夷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只奶狗，说是“给你找个伴，省得你整天泡在书里发霉”。

　　后来他带着笨笨来陌城求学，可笨笨不知道是和陌城八字不合还是怎么样，来了就一直生病，苏律回无奈，又把笨笨送了回去。

　　如今，他又找到了一只笨笨，希望他们能相伴久一点，再久一点。

　　笨笨似乎能感觉到什么，刚接回来就格外黏人。苏律回上车前，它死死咬着他的裤腿不放，苏律回没招，让笨笨自己做选择题：“你拉着我，你呆在这里。你不拉我，我们一起走。”

　　笨笨汪了几声，发现撼动不了主人的决心，于是自己先一步跳进了车里。

　　“不怕，没什么是我们不能战胜的。”苏律回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笨笨，还是在安慰自己。

　　司理塔的专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在停在了司理塔正门下。

　　苏律回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万俟子衿，是他当时来实习时的带教。

　　“好久不见啊，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万俟子衿微笑着和苏律回握手。

　　他看了眼笨笨，笑得更深了：“我也养了只小狗，不过是只常见的田园犬，没有边牧那么聪明。”

　　“太聪明也很闹人。”苏律回对这个在金丝边眼镜后面藏着温和笑容的中年男人印象一般，不想和他过多寒暄，

　　万俟子衿见状也没再闲聊，带着苏律回去熟悉熟悉环境了。

　　经过一次搬迁，司理塔的内部比苏律回记忆中的更加复杂精致。

　　九十九层的高塔，每一层都有严格的权限限制。他的工牌只能通行一到六十层，而核心研究区需要额外的授权。

　　万俟子衿领着苏律回穿过一道道安检门，一面介绍着司理塔的规章制度。

　　“……研究员宿舍在七十五层，你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季工说，你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再正式报到。”

　　苏律回点头，又问了一句：“意识进化项目的资料，我什么时候可以看？”

　　万俟子衿笑了笑：“不急。等你安顿下来，季工会亲自跟你谈。”

　　他的笑容很得体，但苏律回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还藏着什么。

　　七十五层的宿舍是个套房，不大，但设施齐全。落地窗外是东篱城的全景，远处能看到跃迁轨道纵横交错的光带，东篱城内之景不像它的名字般诗情画意，是个巨大彻底的未来之城。

　　苏律回放下箱子，笨笨立刻开始在房间里巡视，东闻闻西嗅嗅。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昨天苏律回在修理所内处理自己之前未完成修复的待修体，修理完已经是深夜凌晨一点多了，他在办公室内缓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是直接在修理所睡了，还是回家一趟。

　　突然，自己的窗户“嘭”的一声清响，有人在朝他窗户扔石子，苏律回走近一看，发现修理所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只让人看到他的眼睛。

　　苏律回不自觉笑了，他飞速跑下楼去拥抱了那个黑影。

　　“幸好赶上了。”相寻昼紧紧回抱着苏律回，这些天的奔波劳累一溜烟散了。

　　苏律回吻了吻他被寒风吹得冰冷的唇，说道：“急什么，我会等你的。”

　　苏律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时十指相扣时掌心的温度仿佛还在心里眷眷温暖着。

　　他没有所谓的修整时间，晚一天，联邦就危险一天，晚一秒，相寻昼就多痛苦一秒。

　　苏律回打开端脑，调出那份从旧灯塔拷贝回来的影像资料。

　　卫幼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年轻、疲惫，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小心翼翼地给营养舱里的婴儿植入芯片，记录数据，和同事争论，最后写下那封信……

　　苏律回不断回溯着，试图从里面发现疑点。

　　端脑突然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司理塔有自己的内部沟通端脑频道，其他频道的消息一律被隔绝。

　　苏律回点开，是万俟子衿发来的——

　　【季工让你现在去九十九层，限时权限已开启，请在五分钟内前往指定地点。】

　　这么着急找他？苏律回直觉没好事。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不断跳动。

　　苏律回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他穿着崭新洁白如雪的司理塔研究员制服，胸口别着闪着金光的工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刚入职的风风光光的研究员没什么两样。

　　电梯在九十九层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光滑的金属墙壁，尽头是一扇银白色的门。

　　苏律回走过去，门自动打开了。

　　季青崖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落地窗外是整个东篱城的景色，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银灰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光。

　　“来了？”季青崖见他来了，微笑着回头，眼里满是欣赏。

　　苏律回走进去，站定：“季首席。”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跟他们一样叫我季工就行。”季青崖虽然在笑，但那双眼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坐吧。”

　　苏律回在他对面坐下。

　　季青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打量着苏律回，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工牌上，又移回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来吗？”

　　苏律回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斟酌片刻后，说：“因为我之前实习的考评是第一。”

　　“当然，我之前就和子衿说，你会和我们是一路人。”季青崖说，“但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我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人。”

　　苏律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季青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投影在空中。

　　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实验编号、植入时间、当前状态，密密麻麻。

　　“意识进化项目，官方说法是净化复制人的异常意识。实际上——”他顿了顿，“是因为我们发现，所有的复制人都有一段尚未被破译的原始代码。”

　　苏律回瞳孔微缩。

　　“我们不断追求革新，追求进步，追求着完美复制人，可不断我们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复制人产生自己的心跳，于是我们换了个思路。”

　　“自主产生不了，那是否能由我来操控？”季青崖循循善诱道。

　　苏律回摇了摇头，他记得自己之前看过的文献，说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在干扰意识同步。

　　“对，无法自主产生，又无法被完全控制，这太奇怪了。”季青崖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困顿，觉得有些可笑：“这些年，我们不断研究复制人的DNA序列，试图找寻其和原主的异同，从根源上寻找原因，均无果，4D打印技术的的巅峰仿佛被焊死在这里。”

　　“直到我追本溯源，解剖了一开始的几具复制人，和我当时做的基因代码一一比对，我猛然醒悟，所有的复制人体内，居然一直都隐藏着一段根本不是我所编辑的代码！”季青崖眼里的冰逐渐融化，整个人越来越鲜活起来。

　　“在我将那段异常编码剔除以后，我发现所有的复制人居然都能被中枢完全控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我需要进行复制人的意识进化，将他们身体里拙劣的基因剔除。”

　　苏律回飞速消化着信息，冷静回应道：“你希望天下的复制人都是你的傀儡？”

　　“不，我和我的老师理念完全不一样。”季青崖盯着他，“你不用这幅表情，我知道你在行动局肯定知道了不少老师的手段，这也是我选择你的原因之一。”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师的芯片技术有一个致命缺陷。”季青崖继续说，“植入时间越长，芯片和宿主的意识融合就越深。到最后，芯片里的数据和宿主的意识会完全纠缠在一起，无法分离。到那时候，一旦芯片被强制回收，宿主就会……”

　　他没有说完。

　　但苏律回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死，或者变成白痴。

　　就像曾经周天袭希望赵昕在旧灯塔实验室里那样。

　　“所以您说的‘净化......”苏律回似乎知道季青崖想要威逼利诱自己些什么。

　　“巧了，意识同步的能量，足以重塑芯片与宿主的联系。”季青崖说，“赵家的女儿赵昕是你朋友吧？她就在白名单上，你想救她吗？”

　　“...自然。”苏律回舒了一口气，还好季青崖只知道赵昕，不知道相寻昼的存在。

　　苏律回看着他，试图从那张冷漠的脸上读出什么。但季青崖的表情始终平静，像一潭死水。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以季青崖的能力和他在司理塔的一手遮天，完全可以蒙着自己。

　　“我不喜欢让聪明的人做蠢事，你也不喜欢吧？有了共同利益我们才能有更好的效率不是？”季青崖说完，见苏律回不为所动，又补充道：“当然，我对老师还是很尊敬的，可是你也知道，当初老师窃取我的成果，我们闹得很不愉快。这些年他在背地里偷偷发展着，我确实也需要样本来判断他的实验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年，我也在找寻从老师手下存活的人者。赵昕是一个，还有一个人，也很特殊，不过我只有他的代号。”

　　苏律回心里一沉，问说：“什么？”

　　“M-07。”季青崖说完，直勾勾地盯着苏律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好在苏律回本就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加上本来就天生脸白，季青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不过这些和你暂时没什么关系。”他重新坐回椅子里，那点试探性的锐利收敛起来，又变成了那个冷淡疏离的司理塔首席，“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三天后意识进化项目正式启动，我需要你全程参与数据分析。”

　　苏律回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个代号。

　　M-07。

　　季青崖知道这个编号，但他知道多少？他知道M-07现在的名字叫相寻昼吗？他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吗？难道季青崖一直和周天袭有暗中的联系？

　　他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季青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那不是随意的闲聊，是试探。

　　“季工。”苏律回开口。

　　季青崖抬眉看他。

　　“您说的那个M-07，有什么特征吗？如果以后我遇到，重点关注一下。”

　　季青崖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很细心，不过这不是坏事。”他说，“M-07的特征是——他的意识波形，是所有实验体里最接近人类的。”

　　苏律回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最接近人类？他不是复制人吗？”

　　“所以说他特殊。”季青崖站起身，走到窗前，“虽然老师的实验方向和我不同，不过我倒是挺了解他的，M-07是他的得意之作，据说植入的芯片可以和宿主的意识深度融合，达到近乎真实的‘自我认知’。”

　　他顿了顿，背对着苏律回，声音飘过来：“也就是说，他可能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苏律回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