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禁止心跳》浅浅闻言

1、蝴蝶1 你要的蝴蝶

　　“本台插播一条早间新闻，司理塔研究所于今日凌晨三点零六分公布最新研究进展，宣告复制人技术已突破量子意识同步大关。”

　　“联邦首席工程师季青崖于今早召开发布会，声称该技术不久后便会投入军方使用，复制人军团可共享同一原体的战术思维，一人成军，千人共赴。”

　　“——联邦十二城，将战无不胜。”

　　屏幕上的人，眼眸深邃，应该是熬了很久的夜，但透过疲惫，那些野心与信念还是像一束避无可避的光一样，穿透每一位聆听人的心。

　　苏律回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直到季青崖发言结束，才拿起筷子，搅了搅坨成一团面。

　　“砰！”的一声，身前传来巨响，震掉了苏律回手中的筷子，飞溅的面汤一点也不见外，直勾勾往他衣服上蹭。

　　“......”苏律回盯着衣服上的污渍，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不走运！苏律回没工夫替新衣服哀悼，他“啧”了一声，准备看看是哪个精神小伙大早上的发疯。

　　没想到那人居然先发难，朝着服务员怒道：“都已经新历231年了！还敢用这早淘汰了的第三代复制人！”

　　吼，精神小伙不是针对他来的。坏消息：是针对复制人。

　　这家面馆开了好些年，虽然位置有些偏僻，装修也有些过时，但靠着实惠的价格和美味的食物，也积攒了不少忠实客户，此时店里座无虚席，老板大多都能叫得上名字。

　　有人出声道：“大早上的吵什么？”

　　也有人附和道：“就是！都新历231年了，还整上复制人歧视了！有本事你一辈子都不跟复制人打交道！”

　　店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来，结果那人看到店家后更生气了，这次直接站起来喊：“这种失败体的关节液会污染食物，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塔林”事件，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听到这里，打圆场的顾客一时语塞，周围原本事不关己的人也纷纷停下筷子，不言不语望着店家，像无尽的黑洞要把人吞噬。

　　店家心道不好，连忙道歉：“我...我知道，是...是会污染，可是你看！他关节处我都包裹了隔离罩，我每天都会拆下来仔细检查，确定没问题才使用的！”

　　复制人服务员也特意把自己袖子撩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隔离罩，没问题。”

　　店家轻轻将她袖子拉下来，不动声色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两人并肩而立，服饰遮住差异，若不是脖颈上的条形码，谁也看不出其中一个是复制人。

　　自从联邦签署《紧急克隆法案》，复制人不断更新换代，至今已是第十代。第三代的旧产物自然因为各种各样的不良原因被淘汰。

　　作为与时俱进的人，自然不能与落后的东西为伍。

　　挑事的人才不管店家说了什么，他就是不爽，于是大手一挥，指着离他最近的苏律回说：“没关系？来，你让他评评理！”

　　“......？”我，苏律回本来就因莫名其妙染了一身灰而不爽，闻言眉眼间更是多了些惊讶，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人，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

　　“‘塔林’案导致人类发生基因突变，《复制人管理法案》明确规定不可以使用有损的复制人！这是联邦十二城人尽皆知的事情，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然后又指着店家，铿锵有力地下了最后通牒：“我要去联邦监察局告你！”

　　在联邦十二城这个复制人和普通人共生的国度里，为了更加便捷高效的管理复制人，联邦建立了监察局，专门管理复制人相关的事宜。

　　这件事情，说轻也轻，说重也重，全看监察局办事的人怎么想的。

　　苏律回打量着挑事的那人，见那人盯着一头冲天鸡冠红毛，左右耳各穿着三个大金耳环，脖子上挂着一大金链子，一身的肌肉，一截断眉扭曲的皱着，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店家有苦难言，眼神一直在苏律回和挑事的人之间打转。他也明白自己确保不了百分百没意外——可是换一个新复制人太贵了，雇一个新生代复制人也太贵了，现在还没有人类愿意来当服务员！

　　最主要的是，他不想换。

　　苏律回自认不是一个多善良的人，也没那么多精力管别人的事，但他很不喜欢有人指着他，也很不喜欢别人在他专业领域装逼的样子。

　　所以他将刚才擦了半天衣服的纸巾扔进桶里，率先打破了沉静：“虽然我一般不管闲事...不过评理嘛，你诚心诚意求了，那我就简单说几句，希望不要辜负了你的期待。”

　　鸡冠头本来就瞪大的眼睛瞪得更圆润了，他只是随口一说，没真希望别人来“评理”，只希望有人来占他这队。

　　苏律回撇开头，不忍直视那狰狞的人类面部，他看着复制人服务员道：“塔林关节液导致人类基因突变不假，但你可知突变后发生了什么？”

　　“联邦没公布，我怎么会知道！”那人不屑道。

　　“公布了，在后续的研究进展里。”苏律回仔细检查了一下复制人的关节处，“一百零一页的专业论文，你看不懂也正常。”

　　“谁有事没事去翻那些云里雾里的破玩意？”鸡冠头双手抱胸冷冷地说道。

　　“简单来说，人类随时会因自身或外界原因发生基因突变，但其中有90%的变异无关紧要。”苏律回将轻轻拍了拍复制人服务员的手背，侃侃而谈。

　　复制人服务员回以微笑，另一只与店家十指相握的手握的更紧了些。四周的人悄声在讨论些什么。

　　“他是不是就是之前报道过的，那个陌城修理所史上最年轻的工程师啊？”

　　“绝对就是他！我刚进店就一直在瞄他，那种矜持孤傲的气质啊啊啊啊，我敢说联邦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

　　“那不是撞枪口上了！在人家专业领域装逼？哈哈，这人仗着自家和监察局有点交情，经常四处挑事碰瓷，这回翻车了吧！”

　　红毛鸡冠头显然是听到，脸色铁青，有些撑不住了。

　　苏律回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还是一脸的风轻云淡：“‘塔林’事件之所以广为人知，不在于他造成了什么危害，而是这个事件的发生，促使反复制人盟会建立，所以联邦才会将这作为里程碑事件记载——塔林事件无人伤亡。”

　　苏律回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很诧异，除了面馆角落里的一位穿着褐色卫衣的男子，他一点不受外界环境打扰，自顾自吃着早餐。

　　苏律回看了那人一眼，心里暗自记下他的特征，回头盯着鸡冠头道：“管理案说的是有损，而非旧版。这复制人被照顾的很好，这么多年也没一点损坏。不信你现在就去监察局，请他们当场鉴定，我也很好奇，监察局的人会怎么评判这件事情。”

　　“你！”挑事的人气不过，又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

　　他不认识苏律回，但如果旁人刚说的不错，苏律回是他惹不起的人，搞不好还会断送自己的碰瓷生涯。

　　于是他只能瞪着店家“哼”了一声，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说来也巧，角落那位穿褐色卫衣的人也跟着前后脚出去了。

　　店家感动不已，抓着苏律回的袖子，激动道：“小苏啊，今天幸好有你在！不然小青和我这生意，算是完了。”

　　小青，也就是那个复制人服务员。她也朝苏律回笑道：“谢谢你。”

　　苏律回不动声色将袖子抽出，嘴角微微上扬：“没事河叔，最近挑事的格外多。有什么特殊情况及时跟赵省说。下周就是青姨的检查日了，记得带她来修理所。”

　　每个季度的固定检查，拿到合格证明，就是何叔这辈子奔波的唯一盼头了。

　　他的妻子英年早逝，却给他留了个复制人陪伴左右，何叔手里拿着刚从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一边看着眼前这个和妻子一模一样的人跟他说：“老何，你怎么又忘记做卤面啦！要死哦！到时候客人又要说你啦！”

　　那一瞬间，他不知作何感想，只感觉本来如死灰的心，好像被这句话吹起了一点火星。

　　一点火星，稀里糊涂地支撑他走过了平淡简单的这么些年。

　　河叔连忙应道，他看了眼坨了的面问苏律回：“赶时间不？我再给你煮一碗，吃了再走？”。

　　“来不及。”苏律回拿起手机摇摇头，今天还有两具待修体等着他处理，下午还有修理所的组会。他实在没工夫留下来吃一碗面。

　　他顺手打了辆车，很快就被接单了，距离他也就两百米不到。

　　*

　　要论繁华程度，陌城当属联邦十二城第一，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也会有破旧落败的犄角旮旯处，仿佛一片赛博废土，养育着一群在这个时代被称作“榆木”的人群。

　　这片区域也被联邦称作“危险区”——因为反复制人盟会的人经常隐匿其中。

　　他们是好几群武装分子，互相之前鄙视，但都有同一个目标——将复制人赶出联邦十二城！

　　“什么！你又去危险区了？我尊贵的修理师大人，您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呢？再说你那身体，万一遇上不法分子武装起义，指望我给你收尸吗！”计时车上，赵省的声音如雷贯耳，苏律回看了眼只有一格的音量，叹了口气。

　　“我好歹是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没那么娇弱，再说了，有危险大不了跑呗，慌什么。”苏律回将刚才的事简单讲了下，又压低声音说：“你查一下今早何叔店里那个穿褐色卫衣的人，他应该是盟会的人。”

　　“切，我以为他们多有耐心呢，这就按捺不住了？等我把门口监控调出来......”赵省也沉下声音，认真起来。

　　这时，一阵铃响，是计时车司机的手机。苏律回随声望去，屏幕上来电人显示“7”。

　　这个“7”从刚才一直打到现在，司机明明看了很多回，却就是不理睬，却也没关机没静音。

　　苏律回微微眯了眯眼，车内一时安静起来。司机察觉到苏律回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瞥了几眼苏律回，两人视线相交又飞速撤离，几个回合下来，司机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苏律回从上车起就在打量他，这人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只露一双眼睛和眼尾的一颗黑痣，乍一看倒像是来绑架抢劫的。但他的声音却显得轻佻，很有礼貌地询问苏律回车内温度适不适宜。

　　经常有复制人为了遮住自己与常人的差异，而将自己伪装包裹，苏律回对这些情况习以为常，毫不犹豫地便上了车。

　　苏律回从镜中盯着司机眼尾的黑痣，他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却破天荒地出声问道：“怎么不接？”

　　赵省：“啊，接什么？”

　　“回头再说。”苏律回飞速将电话挂了。

　　正逢红灯，司机蓦然一个急刹，他抬起头，苏律回从镜子里看到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只见司机笑了笑，轻飘飘地说：“害，跟家里那位闹了点脾气，这不正追杀我呢。”

　　“......”人家的家事苏律回不好掺和什么，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人是复制人，那他的做法未免太“人性化”了，如果不是，那他的行为打扮又处处充满了诡异。

　　“这段时间反复制人盟会动作很大......”昨天修理所临时召开的安全会议，木所长的话还萦绕在耳边，而且今天早上也刚好遇到了挑事的人。

　　那么现在......

　　“...家和万事兴，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苏律回淡淡地说，话锋一转，找口就来：“不瞒你说，这方圆百里邻里乡亲的感情纠纷全是我调解的，百试百灵。”

　　随着复制人更新换代，他们跟常人的差异逐渐缩小，有些人需要靠各种技术手段分辨眼前人是否为复制人，但苏律回不需要——刚才没仔细观察，但现在，他并不认为这个司机是复制人。

　　“我......并不需要，谢谢。”司机明显没料到苏律回还会这么回话，有些绷不住，眼睛一闪一闪，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窘迫。

　　电话铃声在两人交谈中挂断，又飞速响起，显然，这个“7”很着急。

　　苏律回默默开启定位，将自己的位置同步到赵省那里。

　　他因为身份特殊，曾在上学时被绑架过，从那以后，在特别行动局办事的赵省就成了他的“安全员”。

　　苏律回已经认定此人绝对不简单，于是他拖着时间，继续胡说八道：“以我多年的调解经验判断，再不接电话，她可就真的伤心了......看得出你很爱她，真的舍得让她难过吗？”

　　“......”司机不知道是不是被苏律回打的感情牌触动了，半天没回应。

　　过了良久，他说：“其实，我也没有很爱他。”

　　“嗯？”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潇洒地往后一仰，将刚才的窘迫一扫殆尽，又恢复了一开始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说：“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四海为家。”

　　“......失敬，失敬。”苏律回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很合理。也是，那双带笑的桃花眼，确实是有当海王的潜质。

　　那么问题来了，海王为什么当司机呢？

　　自己胡说八道就算了，对面也在胡说八道？

　　没等苏律回细想，又有电话打来找海王，这次，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6”。

　　见海王没什么举动，苏律回试探性地问道：“这位也接不了吗？你招惹的人......”

　　海王将耳机带好，重新开动计时车，说：“这个可以，我最近没招惹他。”

　　危险区被反复制人盟会设置了信号屏蔽仪，防止联邦植入端脑病毒，所以在危险区内的人们，只能使用旧历的科技通讯，例如手机等。离开危险区后，端脑自动连接，所谓的通讯也变成脑信号传递，不需发出任何被外人所知的声响。

　　戴耳机的瞬间，苏律回见他手套与袖子分隔，露出一瞬似雪肌肤——他看到一个黑十字。

　　不知道是不是危险区信号屏蔽器的缘故，或是因为海王的耳机接触不良，苏律回还是听到了“6”与海王的第一句对话。

　　“6”说：“你要的蝴蝶到了。”

　　居然是个男声！苏律回左眼皮不由自主跳了下，非常好奇海王的业务范围。

　　但他更好奇的，是“6”说的居然是十三城早已失传的古语。

　　联邦本有十三城，后外邦入侵，第十三城宣城城灭，如今的人们也只记得十二城。宣城地处边境，自有的一门言语，也随城灭消散——但苏律回听得懂。

　　“等我二十分钟。”海王也用古语回说，“医生今天没空，下次约。”

　　随后，烦人的铃声终于不再响起，苏律回不方便暴露自己知道宣城古语，也没找到其他话口套话。而且看行车路线，确实是去修理所最近的一条路。

　　苏律回想了想，默默在车里放了个追踪器。

　　从危险区到修理所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苏律回今天确实不走运，到哪哪红灯，还各种堵，硬是拖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苏律回回想自己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危险区就为了吃一顿心心念念的早餐，未果。

　　想着早点回修理所干活，这样下午就能挤出时间来赶组会的汇报稿，如今看来也难了。

　　唯一有点意思的事，就是遇到了一个会宣城古语的海王司机。

　　只可惜，他没听到海王后面的对话。

　　不知为什么，苏律回有一种直觉，他一定会和那个司机再见面的，不管是冲着他手上的黑十字，还是冲着失传的宣城古语。苏律回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关上了车门。

　　修理师一单价值百万，好不风光。

　　最重要的是，修理师还是司理塔研究员的预备役，达到资质要求便可与联邦首席工程师季青崖共事。一想到这，苏律回便一改心里忧郁，斗志满满地走进修理所，准备迎接自己的第四十三个小小目标。

　　仓库机械臂一收一放，苏律回扫描自己虹膜，试验病房冷冻箱打开，机械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室内：“编号043待修体已准备待续。”

　　冷气成霜奔向苏律回，雾气消散，本该在冷冻箱内的复制人待修体却不翼而飞。

　　“......!”是谁偷走了我的小小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