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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二 引酸风 “光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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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止接过剑鞘。
“光阴”剑鞘有三指宽,形制庄严古朴;鞘身油黑,和剑柄完全一致的用料和做工;鞘首左右錾刻十二金弧,当中一道极窄金线纵贯鞘身,往细了看,还能看见窄金上细密攒簇的火纹。
仰止用拿烧火棍的手法拿着剑鞘,指尖轻叩两下鞘身以示礼貌,然后才分出一缕神识浸入剑鞘中。
剑鞘内部容纳神识的空间并不大,下方刻着凝聚灵气的阵法。仰止神识进入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恰见阵法中一豆幽蓝拉长延展,化作一道人形。
正是外界眼中殒落过百年的先鲛王羲泽。
羲泽身为上一任鲛族领袖,保有鲛族特征的人身也自然是一等一地优越:丰神俊朗的相貌,肤色非人地冷白,略细的长眉压着眼,暗金眼瞳尾端微翘,三道同色涛纹自双眼下睑处延伸至太阳穴,薄厚适中的嘴唇不笑自扬,五官端正中带着微妙的邪气。
这位“过世已久”的前鲛王耳间颈间挂着相称的粗犷金饰,绸缎般柔顺的幽蓝长发随意披下,坦荡敞着胸腹。藏着异族剽悍力量的肌肉掩在柔韧皮肤下,形成优美而流畅的躯体线条,收入胯间白金相间的绡织中;他上身称得上布料的只有一道形制颇像披帛的鲛绡,金绡花纹繁复,环过肘弯,在他身后凭空浮动。
仰止对这摄人的容貌视若无睹,兀自作揖见礼,目光掠过他虚渺的下半身时不自觉一顿:“雾隐山仰止,现任中郡学宫祭酒,见过泽君。”
“羲无甚身份,元君不必多礼。”羲泽轻轻飘开避过她这一躬,又温声道,“羲神魂不全,灵体残损,叫元君见笑了。”
和他堪称锋利的容貌相比,羲泽态度意外地和煦。仰止心中不由挑了挑眉。
既然人都说不必多礼了,她也就袖手直起身,单刀直入道:“敢问泽君,为何帮我师弟带回剑鞘?”
“羲来见‘光阴’剑主。”羲泽也不觉冒犯,大方坦言,“贵师弟身上‘光阴’的气息明显,必然和他有不少接触。”
仰止双目微微一眯:“泽君应当清楚,以泽君的寿数,此任‘光阴’剑主怎么说也不该是泽君口中那位。”
“元君怎知不是?”羲泽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轻声道。
他话音虽轻,却有如一道霹雳在仰止耳侧炸响。仰止不动声色:“哦?泽君是如何得知的呢?”
羲泽温和一笑,眼瞳中闪过狡黠:“想来不止元君一人想知道这个答案?不妨待羲出剑鞘同二位慢慢讲。”
羲泽此前一直未出剑鞘,仰止起初以为是因他尚凝不出魂体,如今看来倒像是被术法拘着。
这是拿替他解术和自己做交易呢。都说鲛族直性子不懂弯弯绕绕,这位泽君倒更像是人族里混大的,仰止心道。
她掂量片刻,含笑回道:“可。泽君可方便说为何不能出剑鞘么?”
“如元君所见,羲不过一抹残魂,在‘光阴’温养下才不致消亡。”羲泽眉眼间透出几分无奈,“族中小鲛不懂事,怕我不好好待在鞘中,手段激烈了些。”
这是在说现鲛王?听仰行的描述,现鲛王朝泽把剑鞘递与他是简直“像是被扬了祖坟”。仰止一挑眉:“这次那位便舍得叫泽君离海了?”
“百年之中,这是唯一一次有见过亭鹤的人来寻鞘。”羲泽唇角一勾,“若错过这次,羲这缕魂魄也不必再苟存于世了。”
他把魂飞魄散说得轻松自然、发自肺腑,不知将这个念头含在口中咀嚼过几多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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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止抽回神识,拿着剑鞘钻研片刻,没多久就将羲泽从剑鞘中“解封”,顺带还给他套了个凝魂的阵法,叫尊贵的前鲛王终于能以魂体接触外物。
“人族的术法造诣可真是一日千里……”羲泽仍是方才人身的模样,身上试探着拿起一只寒玉药瓶,在掌间把玩两下,不由感叹。
仰止坐在榻旁椅中看着他动作,心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不知泽君是否满意?”仰止瞪了偷偷翻白眼的仰行一眼,朝前鲛王开口道,“可否兑现承诺了?”
羲泽将药瓶隔回盘中,眼梢含笑朝仰止一挑:“自然。”
“关于‘光阴’剑主一事,二位可能有所不知,”他悠然飘到榻前一张椅上,正对着仰行坐下,慢悠悠抛出话来,“‘光阴’有灵,不择二主。”
“泽君请讲。”仰止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余光瞥了眼仰行反应。
仰行抄着手靠在榻上,眉头微微一蹙,并未出声。
“当年亭鹤结识冼师,冼师引他为知己,倾己所能为他锻铸了一把‘光阴’。”羲泽用指尖和目光缓慢摩挲着剑鞘,语气似是回忆似是怀念,“亭鹤很爱丢东西,特意给了冼师一缕神识,炼到‘光阴’中,叫它只认亭鹤独一位剑主。转世之人,外貌身世或有变化,神识与魂魄再怎么洗礼也不会改变。‘光阴’这等死物认死理,只可能为他一人所用。”
“不知这一解释,是否足以说服二位?”羲泽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抬眼看向两人。他的目光在仰行脸上定上片刻,摇头一哂:“看来还不够。”
仰止背手敲了下仰行榻侧,出声道:“毕竟……”
“圣君可对哪一处有惑?”羲泽打断她的话,对着仰行开口,语气温文之至,光听他话语可能想象不出他目光中难以掩饰的、兽性的挑衅与期待——鲛族昔日的领袖乐得彰显自己还知道许多可以说、值得讲的事情。
仰行撩起眼皮对上羲泽的眼神,脸上没有惯有的笑面,冷静道:“所以泽君为何要见‘光阴’剑主?”
“羲与亭鹤多年旧友,”羲泽眉梢一扬,一副故作不解的姿态,笑意分毫不变,“难得重逢,叙叙旧还不行么?”
“就算现任‘光阴’剑主是泽君口中林亭鹤的转世,那魂魄也已经轮回,前尘往事尽数勾销——泽君想如何叙旧?”仰行也扯出一抹笑,善意地提醒,“我等能让泽君出来,自然也能让泽君回去。在泽君说明之前,泽君是不会见到‘光阴’剑主一眼的。”
“圣君看来无甚问题了,那可否解羲一惑——这些话,圣君是以什么身份说的?”羲泽与仰行对视,意有所指,“亭鹤骨子里是个不喜约束的人。”
仰止似乎隐隐看见侧间中雷霆翻涌,无声叹了口气。
仰行冷笑不语,榻边“燕来”应声响起一道嗡鸣。
原来是答不上来。羲泽眼神几变,身子这才稳稳靠到椅背上。他话锋一转,敛起挑衅意味,换作更宽容的语气:“……圣君误会,羲并无他意,只想知道亭鹤这些年过得怎样,现在如何。”
仰行与仰止对视一眼,仰止颔首,转头问羲泽:“按泽君说法,泽君与‘光阴’剑主前世相识,那泽君可知他彼时魂魄是否完好?”
羲泽直起身紧盯二人,金眸中闪过一抹厉色:“你们这么问……他魂魄受了什么伤?他现在在哪儿?”
仰行不动如山:“这得看泽君帮得上什么忙。”
“亭鹤他……”羲泽对上仰行审视的目光,半晌垂下眼,平静道,“他确有一魂在羲这里……”
仰止倏然起身,但仰行的动作更快。
他一拳揍了过去。羲泽整个身体往右一偏,竟是直接撞断了扶手砰然摔在地上,不待他起身右颈又贴上了一线冰冷。
“看来他缺魂与你离不了干系……”仰行站在羲泽面前,持着“燕来”挑正他的脸,厌恶道,“你哪儿来的脸和他叙旧?”
“阿行。”仰止蹙着眉尖,还是没上前,只是提醒仰行别下死手。
羲泽左脸已经泛起一块掺着血丝的青紫,口中被应激而出的利齿划伤,自口角处渗出血来。他似无所觉,也不起身,只坐直身子,靠在椅上畅然笑了出来,如痴似狂。
……这下对头了。仰止敛眸,轻轻舒了口气。先前羲泽的表现实在太正常,完全不像曾在方寸间禁锢百年之久。眼下这幅样子才算合了情理。
羲泽捂着眼,一直笑到声音沙哑。最终他放下手,目光落在半空,低声道:“羲来还债了。”
他像一只捱过风暴后残破而疲惫的扁舟。
“咄咄咄。”
侧间的门响了三声,敲的那人不待回应就移开门进来。
“仰兄,师姑,我送药来。你们里面什么动计——”孟广白端着碗药往里走,目光触及提着“燕来”杀气腾腾的仰行和他剑指的、坐在地上和打赤膊没什么差别的男人,话到嘴边打了个绊,茫然地看向仰止,“啊?”
仰止扶了扶额:“小白,你先……”
她话没说完,又被一道藏不住愕然的声音打断了。
羲泽死死盯着门口还不到洞虚的公子哥,难以置信道:“你身上怎么也有‘光阴’的气息?”
“有‘光阴’的气息怎么了?”孟广白被这无理取闹般的话兜头砸了一脑门,觉得简直莫名其妙,相当不怕事地“哈”了一声,“不是,兄台,关你何事?”
“你……!”羲泽阴了脸,暗金瞳孔收紧,指尖迸出利爪——鲛人被激怒的前兆。
“够了。”仰止三番五次被截话头,曾经作为授书先生的尘封记忆被唤醒,脸色先一步沉了下来。
“仰无往,把剑收了滚回榻上;广白把药放下,一会儿带上剑鞘和这位随我到鹤归那儿。”仰止睨了地上的羲泽一眼,和境界压制相当不同的强势气息生生逼得他收回了外露的鲛族特征,“泽君呢?可有异议?”
羲泽咽下鲛族脏话,默默起身一摇头;仰行收剑归鞘,一言不发,闷头躺回榻上;孟广白毕恭毕敬将药碗搁到榻几上,双手叠放身前向仰止一鞠躬。
“都没意见?”仰止起身,捋平衣袍,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淡淡道,“——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