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海》青穆L

79、七十九 恰逢仙 她的仙人来

　　今年中郡气候一反常态，夏末时节，才落过几场雨就开始转冷。孟广白修为不深，这几日又真气亏空，老老实实地添了件麂皮坎肩穿着。
　　好在师姑提前将鹤归移到了芥子境中安置。芥子境不分寒暑，鹤归卧床不至于难捱。
　　孟广白跟仰止打了招呼，端着托盘放轻手脚出芥子境，没防备被冷风兜了一脸。他手快于脑摁住托盘里的圣音竹针，又顺手整理拨弄几下，望着淅沥雨丝怔怔出神。
　　这是施针的第八日，距江怀微动身已有七日。
　　四日前，北郡幽关传出了异宝现世的风声，朝闻道第一时间给仰止递了消息。江怀微当时已在北郡，借阵法确定了所谓异宝是他们要寻的元洲草，同仰止说了一声后就没再回讯。
　　倘若不算中途阻碍，北郡回中郡也得不眠不休近两日。孟广白心中掐着时间，胸膛被料峭晨风吹得发冷。
　　异宝现世的消息向来跑得比仙门五派轶闻快得多。他们这边能得到消息，自然有其他得到风声的宗门；这次东西又出在宸朝，除开那位国师，也难保没几位眼毒的高人意动……师姐此行绝对是风波不断。
　　要是鹤归知道师姐因他出了意外，就算醒了也……呸呸呸！孟广白立即打住乱飞的思绪，想也没想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小子出言无状胡言乱语，仙人莫怪。
　　他手上没留劲，一掌把自己打得呼哧呼哧叫，忙摊手接了点雨往颊上扑。
　　孟广白苦兮兮揉着脸，不经意间抬目，正正好瞧见了有人翻墙进来。
　　他神情一凛，随即认出了来者，眼睛骤亮，眨眼就翻出栏杆跑出去老远：“师姐！”
　　江怀微神色无波，气息稍急。她褪下储物镯往孟广白手上一塞，抄走他手上托盘，打衣领处把人一提，疾步往祭酒书楼去。
　　孟广白，自少年时期长到高七尺六寸、重一百四十余斤后就再没被人这么提溜过，爹娘也不除外。他头回直面江怀微的气力，蒙了几瞬才拽拽她袖口，指了个方位，小心翼翼道：“师姐，鹤归换地方了，搬到那边芥子境里了。”
　　江怀微脚步一顿，顺畅地换了目的地，颔首道：“抱歉。”
　　她几步就到了芥子境入口，忽侧身道：“小十，去那楼里……罢了，你跟来。”
　　孟广白愣了下，探头往江怀微身后一看，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个气息极弱的小孩。
　　这小孩看着十岁出头，肤色深黄，中下身量，微黄的头发梳成双髻，路途奔波之下稍显凌乱；眼上蒙着布条，脸上身上没什么肉，衣服下面支棱出骨头架子。小孩服饰简朴，用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料子，算不上名贵但胜在舒适，虽然染了灰尘但显然是新衣。小孩身上带着跟衣服有些格格不入的别扭，以孟广白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不是小孩惯穿的衣物。
　　“师姐，这孩子是……？”孟广白不禁发问。小孩循声微微低头，隔着布条望向他，黯淡的嘴唇一瘪。
　　孟广白悚然一惊，西郡话都被吓出来了，挣扎着仰头喊江怀微：“诶小伢伢……师姐，人要哭了！”
　　“不会，她在逗你。”江怀微分外平静，“小十，哥哥，好人。”
　　孟广白半信半疑转头去看，只见小十早放下了要哭闹的架势，“看”着孟广白嘻嘻一咧嘴：“怕。羞。”
　　女孩儿？孟广白听人说话才意识到这是个小姑娘，也后知后觉自己被这半大小子嘲讽了。“诶不是……”他心有不甘，问江怀微，“师姐，你打哪儿带回来的这鬼灵精？”
　　“幽关。”江怀微用真气打开阵法，“回头说。”
　　白光闪过，三人齐齐进了芥子境。
　　孟广白进芥子境后就把刚问的话抛诸脑后，捧着元洲草一门心思扑到林鹤归身上。
　　仰止见到江怀微回来松了口气。她给孟广白让开位置，神识注意着两人状况，趁江怀微上药抬手摸了摸贴在她身旁的小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仰止问。
　　小十摇摇头，扒拉在江怀微腿上，往她身后挪了几寸。
　　江怀微低头看着小十怯生生的举止，有些茫然。小十对上她视线，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江怀微跟这丫头也相处了几日，不算熟知，但也清楚她是个聪灵的“蛮”孩子。真要说起来，方才取笑孟广白的那样子才是日常，谁知在仰止面前偃旗息鼓了。
　　江怀微撇开心中些许困惑，抬头对仰止道：“她姓仇，人九仇。没有名字，自称小十。我在幽关遇上的。”
　　她简单说了几句幽关的事。
　　·
　　五日前，江怀微顺着铜鹤指引抵达北郡幽关。铜鹤临近幽关开始乱飞，幽关整座城池上空灵气隐有异动。江怀微知道是到地方了。她废了些工夫，循着灵气去了幽关威鼓山。
　　威鼓山名字带山，实际倒不如说是丘。这座不过百十丈的小山圆鼓鼓一座墩在幽关东南，山上没什么乔木，相比起其他山头野得有些荒凉，没多少人迹——据传这是因为威鼓山不吉利，至少江怀微远远看见这座山时，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坟包。
　　江怀微接触生死太早，对这些向来没什么忌讳，甚至还有几分亲切。元洲草阴生，她没多少顾忌，径直上了山北。
　　这会儿离元洲草太近，干扰过大，阵法已无甚作用，江怀微便从心而行，逢着分岔口就走没想去的那条道，一路下来竟出人意料的顺利。不出一个时辰，她就在一处口小腹大、十余丈深的山洞里发现了元洲草。
　　正在花期的元洲草太好认。如果没开花，它混在杂草之间也不打眼；而眼下那朵银蝶般的花一绽，就如同卵石堆中落了颗明珠，再没有人会把这株灵植与其他俗草混为一谈。
　　未免太顺了。江怀微心中不由划过这个念头。但她等不及细想，抬手间真气化刃，割下元洲草往玉盒里一装就往外撤。
　　然后她就在山洞附近撞上了好几路人手。江怀微没来得及隐藏踪迹，被迫现出身形。
　　这些人奔着杀人夺宝来，江怀微哪管他们是何方势力，战便是。
　　因着这些人，江怀微不得不在威鼓山多留了三日。这三日间威鼓山塌了几十处洞穴，其中一处就是仇十的“窝”。
　　当时江怀微退入山洞避箭雨，追来的人就乘势将她围堵其间。江怀微主修体术，狭窄的地势更有利发挥。她把人往山洞里引，一炷香时间卸完他们的手脚，真气一捆扔到一边。
　　收拾完威鼓山最后一批外来者后，江怀微没急着离开。这处洞穴还算隐蔽，她打算先处理一下伤。
　　江怀微清理了洞外明显的痕迹，刚往回走几步忽觉不对。她迟疑一瞬，还没反应，里头忽窜出一道人影，闷头把她往外推。
　　是个半大孩子。江怀微伸到一半的手化去力道，由着这小孩把她往外扑。
　　两人都摔出了山洞。
　　“走！走！”这小孩手里拽着布条，紧紧闭着眼，一滚身爬起来，边喊边朝江怀微方向比划。
　　江怀微不明所以，但还是纵容地跟这小姑娘往外走了一截，看她想做什么。结果不出几步，身后那处洞穴轰然倒塌，激起的尘土扬到江怀微脚边。原本隐蔽的洞口这下是实打实找也找不到了。
　　江怀微瞥了眼山洞，又看向小孩，蹲下身道：“谢谢。”
　　小孩刚把布条蒙回眼上，闻言一怔，粗着声音凶巴巴道：“你、不怕？”
　　“为何会怕？”江怀微不解。这孩子身上显然有秘密，江怀微没问这没入道的孩子是怎么先一步知道山洞要塌的，只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山里？”
　　小孩作势要溜，听她这么问又犹犹豫豫停住脚，转过身来回答：“小十，仇小十。山。家。”她边说边在半空写偷学来的“仇”字的笔画。
　　江怀微这才看清这孩子模样。说这小孩浑身灰扑扑都是抬举，单薄且不合身的衣服上滚满了土灰草屑，眼上布条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小孩身上很瘦，衬得脑袋大了一圈，完全看不出方才扑江怀微时的那股劲。
　　“小十住在山洞里？”江怀微回想着当年哄鹤归的语气，尽力温声道。
　　小孩迟疑地点点头。
　　“抱歉，把你家弄塌了。”江怀微顿了顿，“你还有去处吗？”
　　这个问题很直白，或者说很扎耳，就以江怀微无甚起伏的语气，很容易被人误以为她在嘲弄。
　　仇十本以为自己会像护巢的小兽一样跳起来大骂这个带来“飞来横祸”还嘲讽自己的坏人，抑或是故作大度装腔作势地说“没关系”然后等人转过身就朝人后背扔土块石子。
　　但她没有这样做，只是被江怀微沉静的声音钉在原地，呆呆“看”向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流露出毫不自知的茫然。
　　眼睛上的布条怎么没晾干，潮呼呼的。仇十这么想着，听见自己说：“……没。”
　　笨死了！这下别人都知道你连家都没有了！仇十的脑子对她破口大骂。仇十不还嘴。
　　“你……”
　　仇十垂下头，听见这个身上闪着好看的光的大姐姐开口，情不自禁抓紧了衣角。
　　她会说什么？算了，要是给我钱就最好了。仇十装作不在意地想。
　　江怀微沉吟良久，最终还是说出跟仇十一般突然涌现心头的想法。
　　“你想跟我走吗？”江怀微道。
　　仇十一动不动，也没吭声。江怀微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仇十这下有了反应。她猛地用手背抵住眼上的布条，大声喊道：“要！”她声音有些发抖，试图靠音量遮掩。
　　仇十眼眶鼻子酸成一团，气势汹汹道：“家！赔！”
　　江怀微听着仇十的哭腔，似乎想起了什么，很罕见地失笑了。
　　“来。走。”江怀微舒展眉眼，松松张开双臂，做出怀抱的姿态，接住了跟个冲天小炮仗似的扎进怀里的小姑娘。
　　江怀微不熟练地揉了揉仇十的脑袋，生疏地夸她：“你很棒。”
　　仇十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江怀微觉得自己肩上衣服也潮漉了。
　　仇十哭了多久，江怀微就蹲了多久。不过小孩很快收住了情绪，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想退开。江怀微直接抱着她站了起来，吓得仇十揽上江怀微的脖子。
　　江怀微凭着耳濡目染的哄孩子的技巧，轻轻拍了几下小姑娘的后背当安抚。
　　简单处理过伤、确定仇十没有别的行李之后，江怀微再次抱起轻飘飘的小姑娘，隐去身形下威鼓山，开始往中郡回赶。
　　仇十乖巧伏在江怀微肩头，悄悄勾下脸上布条一角，努力偷看江怀微平静无波的侧脸；浅淡日光晃过她灰紫眼瞳，有些刺痛也舍不得眨，看得入神。
　　现在的仇十尚不知这一天对她此生究竟有多珍重、多深远的意义。十岁的她迎着日光看江怀微，心里只装得下一个念头。
　　——她的仙人来接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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