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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一百一十六 胜非胜 史称雨师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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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郡,岩泾城。
时值午后,岩泾城楼投下阴影,恰好罩住东城墙外沿。师柔盘坐在东城墙上,横刀膝头,遥望雨师原上露出的金光闪耀的雩城一角。
自打奇袭玄卫驻地劫走鲛族俘虏后,鲛族就固守雩城线,不再主动出击,即便师柔多次出兵袭扰也只是将他们逐出某条边界,并不穷追。
双方伤亡都降至最低点,可这并非好消息。
三年了,师柔手撑在身后轻叩墙砖。双方僵持不下的第三年,她在东南郡度过的第七年。
师柔很有耐心,但几万个兵在她手上,不是光靠耐心就能养活的。
东南郡守出兵不出钱,而从初春起后方供给就开始来得不情愿,显然父亲在朝上没占到好。供给没来,圣上一直没有下令收兵,攒下的那点子身家又早为军中砸光了,她只能派人回去争军粮。
师柔不喜同那些朝臣争吵,实际也吵不过,生生在京中一拖二扯三糊弄之下熬过了大半春夏。
月前安王看不过眼,同她打了声招呼,自个儿撸起袖子归京回朝,替她跟那些人精掰扯个一二三去了。在讨粮这件事儿上,安王也称得上有经验。
算算时日,季知先也该回来了。至于自己是在盼粮还是盼人,师柔不太说得清楚。
安王季知先是个率性人,年少起便入军到处平乱剿匪,在中京颇有声名。他和师柔头回见面就救了她一命,之后对前线也颇为关照。近年季知先几乎常驻东南郡帮衬,师柔现在惯使的一些行军布阵的招数还是他亲手教的。
师柔并非无知稚子,也不耳聋眼瞎,看得出安王这么多年未诉诸于口的意思。
前一阵还有副卫打趣过,说要是师将军和王爷结个亲,指不定粮草供给长龙似的源源不断地来。当时师柔斥了句胡扯。
但如果这样真的能稳住前线呢?
师柔没再往下想,只嘬了个牙花子,捏着刀鞘往墙砖上叩两下,跳下垛墙大步回营。
临近军营,师柔远远瞧见副官陈珙绷着脸在那儿张望,不禁眉心一跳,加快了步子。
陈珙三两步赶上来,不及行礼就压低声道:“将军,中京来人了。”
“慌什么劲,不是第一次招待那些人了。”师柔道,“要哪日到?什么人摸清了吗?”
“不是,将军……”陈珙的手不住往袍上抹汗,“人已经到了!”
师柔脚下微顿,随即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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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完人,师柔遣人将监军送去紧急排出的住处,隐隐觉得头疼。
托刚出兵那年监军的福,监军这玩意儿给师柔留下的印象太不好,总觉得来了就要出事。这位监军同当年的不是同一人,但师柔总觉得二者有某种相似,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珙进屋汇报:“将军,东西都清点好了。”他报了几个数。
“那些老东西松口了?”师柔微讶,“随便拿副家伙什来我瞧瞧。”
副卫很快取来了送来的兵武。师柔接过,抬步出门,支着长腿往门槛上一坐,映着阳光瞧中京送来的刀。
她细细检查一番,又信手使了两下,讶然咂咂嘴:“哟,还真不错。”
师柔把东西递回给陈珙,仰头道:“一会儿先取套避水的给梅川,叫她准备。明儿再拿几件出来叫大伙儿熟悉熟悉,久不拿这份量的玩意铁定要生疏——你们也都下去吧,我单个待会儿。”
陈珙道是,顺手扯上副卫几个一并退下了。
师柔坐在那儿,手里闲得慌,随意掀起袍角擦刀,心思飞到了战局上。她想得入神,一时还当自己坐在椅上,身子不觉往后靠。
踏空的感觉转瞬即逝,师柔一颗心还没落下,猛然转头看向出手托住她的人。
“季为安!”师柔大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知先呵呵笑,故作委屈:“玉琢,我都还扶着你呢,怎么这么凶我。”
师柔抖掉背上的手,起身往屋里走:“谁叫你扶了。”
“是我想扶,怕你摔了,将军这可准?”季知先熟练地跟进去,道,“梅川怎么不在?也不知道留个人来照料……什么事儿要这么入神想?”
“梅川出城了,”师柔把刀拍到案上回身坐下,定了定神,又问自觉坐到一旁的季知先,“你跟那监军一块儿回的?那人什么来头?”
“玉琢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他呢?”季知先顺口卖个乖,不等师柔反应又掸掸袍子,正色道,“此行是急令秘密出发,消息没早送来。我与他一同出的京,不过中途落雨,我去检查了下粮车,耽搁了个时辰。那人是圣上钦点,我久不在京城,不太眼熟那张脸。”
“查过身份么?”
“路上查了,”季知先往椅上靠,笑意无奈,“履历找不出错处。”
“奇了。”师柔喃喃道。
“你才见过他,这人有什么问题么?”季知先问。
“你……”师柔没和季知先说过当年那个晦气监军的事儿,毕竟是她自己玄乎揣测,不欲多言,只道,“他给我不太好的预感。”
季知先思索片刻,道:“行,我另叫人盯着他。”
师柔不由失笑:“也不问问缘由?”
季知先也笑起来:“不用问,难道我不信你还信他吗?”
师柔盯着他看几瞬,哼了声:“巧言令色。”
季知先也不恼,静了两息,生硬道:“近日有留意九海的情况吗?”
师柔道:“都只是猜测,详细的得等梅川回来。”
季知先若有所思地颔首,嘱咐了句:“多留意渔民。我回头再查查鲛珠的流通。”
“我知道。”师柔一点即通,随即道,“你近期也做好准备,我疑心鲛族要有动作。”
若是旁人,恐怕要笑上两句:鲛族三年都无甚动静,就这么点时日哪能有什么变动。但季知先瞧师柔一眼,认真道:“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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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来后神龙见首不见尾,深居简出,甚少在师柔眼前露过面,也不过问军务,几乎像个躲清净的摆设。
而梅川回来后跟师柔细细说了探听来的消息,雩城进出的动静、周边的渔民也是没什么异常动向。
这两道消息把师柔心里的不安压了一半。近日没什么交兵的机会,她便只把营里的兵来回勤练,再多派遣斥候在甫川雩城一带观望。
一日日平淡而寻常地过去,师柔自己都觉得自己在疑神疑鬼。
她跟完营中今日的操练,夸了句:“这几日练得不错,咱十五起就放个假,轮流休息几日,松快松快。休沐的几天该吃吃该喝喝,要人带信回京的抓紧办了,回来一举拿回雩城,大伙儿说如何?”
听闻有假放,校场上那叫一个兴致高涨,连疲倦也忘了,大吼道:“好!”
欢呼未落,一道细弱而尖锐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校场上热气腾腾的喧嚷,刺进师柔耳朵,扎得她一个激灵,冷汗转瞬就炸了出来。
她陡然转首东望,正欲细细分辨,那声音却被校场上的欢声淹没了。
师柔吊着一颗心,匆匆吩咐了句就大步往外走。回院一路上都没有异动,师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正安慰自己是幻听,屋外却传来了急躁的马蹄声。
梅川坐下的马不住踏步躁动,她艰难地拉着缰绳,白着脸在颠簸中朝师柔喊:“将军!雩、雩城甫川敌、敌袭——!”
师柔急步上前单手拽住马的笼头,生生把马制住,厉声问道:“有多少鲛?到哪里了?!”
“很多,几乎、都是鲛卫,将军,我、我猜他们王族也、也来了。从甫川上、上来的该、该到雨师原、原中段了!”梅川语速飞快,把恐惧和哽咽都卡在字隙里,“沿、沿川斥候……来不、不及回来。”
“我知道了。”师柔疾声吩咐,“我调兵出城,你去找季知先、陈珙在后调度,就照原先的规程走。办完带甲来找我。”
梅川断然道:“知晓。”
师柔接住梅川下来,自己翻身上马驱策出院,留下一句:“院后有马——”
梅川不由跟着跑了数步,大喊:“知道了,将军,您、您留心!”
师柔只留下一骑背影,身后尘土飞扬,梅川也不清楚她听到没有,只得咬咬牙,跑去院后取马,在响彻岩泾的角鼓声中朝季知先住处的方向狂奔。
师柔飞驰过校场,点了三连玄卫两师兵马率先出城。
城里紧锣密鼓补足特制兵武。
师柔换了坐骑,抄刀拨转马头,朝打头的玄卫厉声道:“鲛人来势凶猛,鲛卫众多。但一鼓作气再衰三竭,我要你们打头支阵顶住,不计代价!”
没跟顾统领离开的玄卫不过五百人,如今站到阵前的就超了半数。三连卫队长抱拳应下,迅速带队分散至三军阵前,成为岩泾第一段屏障。
“将士们!习演的兵阵都刻在你们脑袋里了,这一战我亲自掠阵。”师柔提气高声道,“都知道鲛王女什么样吗?!”
“知道——!”万人齐声道。
“见到立即挥旗示意,务必避其锋芒。”师柔大致吩咐罢,抽刀指向雨师原天际一线隐隐绰绰的黑影,“布阵——!”
梅川带着甲衣策马穿过行进的军队,淌着汗挤到师柔身边,急道:“将军,您真的要……?”
梅川鲜少质疑她的决定,师柔回首看了看城门,果然远远对上了季知先的目光。
她并未多看,只探身从梅川马上取过甲衣,径自披挂上。
师柔淡然道:“我不身先于士卒,怎么顶得住为王族拼命的鲛人?”
“梅川,你去城楼,留意甫川埋伏,前线的消息集散就交给你了。”她拍拍梅川的肩,一夹马肚,“回了叫安王查,鲛族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查清再报!”她语声凛然犹带金戈。
梅川应下,见师柔一身银鳞甲冲入军中,回身驱马跃上缓缓升起的吊桥桥面,将师柔的命令传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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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雨师原接不住那么多的血,赤色在纷乱的马蹄足迹间艰难地汇流成股,朝甫川流去。
师柔单骑穿梭于杀伐血气中,乘机挥刀砍伤一只鲛人双目,趁其尖叫将刀尖精准地捅进这只鲛人口中。
要害被袭,鲛人一时失了章法。师柔抽刀带出一泼尚温的赤血,周围的士卒立即齐力结束了那只鲛人的生命。
被师柔挡下一击的那名士兵形容狼狈,惊喜道:“将军!”
师柔留下一句“各自小心”,继续策马往王族可能出现的地方去。
鲛王在哪儿?
杀了一天一夜,师柔的刀和鳞甲上已经结出血壳。她四肢都带了伤,躯干要害虽有盔甲护着没有撕伤,但恐怕内里也受了损,皮青肉紫是逃不掉了。
兵阵不时顺势变化,死尸堆叠,厮杀哀嚎声不绝于耳。季知先给她一次次争取到喘息之机,师柔将所有紧张忧惧都死压在心下,于奔马上冷静环顾战局,试图找到鲛王女的身影。
鲛族简直不顾死活,要挡只能靠人头拼,这一战折损的人必然过万……如若能制住鲛王女,恐怕还有转机。
踏雪染血的蹄子踩经人或鲛微冷的躯体。师柔再度信手砍伤一只鲛人,目光掠过奔乱的人马身影、染血翻起的绿坪、被砍飞的断手残肢,几乎带着祈求的心,奔忙着搜寻那面可能几十上百次根本来不及举起的信旗。
许是母亲保佑,师柔看见了。
绝对是信旗。
那名不知名讳的士卒刚把旗举过头顶就无力再握,轻飘飘将旗往上投,自己脱劲滚落到纷乱马蹄下。那面沾满血迹的小旗飘展不过一瞬,就被鲛人指爪敏捷撕裂。
就那一瞬,一角旗穿过重重叠叠晃动的人影,落入师柔眼中。
师柔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想不到其他,当即抓紧缰绳,朝那个方向移动去。
到了……快到了……
一道道身影扭曲着自余光里退去,时浓时淡的血腥不住扑到脸上。师柔策马疾驰,仗着刀被重锻过,横空一刃不偏不倚卡进鲛人同样锋利的指爪间。
“走!都走!”师柔暴喝。
话落令行,负伤的玄卫立即撑着防御阵法拖着伤兵撤离,尚能挥刀的士卒断然撤开去支援另一片战场。
师柔拧刀,将其生生从鲛人手中抽了出来。
她不过几眼就确信自己找到了鲛王女。鲛王女周围没有鲛卫,看上去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负。
“王女殿下,我们不妨谈谈。”
朝泽看着这个闯到眼前来的高大女子,杀红了的眼瞳微微收窄:“师柔?”
“很好。”她声音由含笑陡转为冷厉,出手如电直要挟住师柔命脉,“把潜入我族的那贱人交出来!”
师柔电光石火间意识到,果然有第三者狠狠搅了浑水。
朝泽说话的工夫一人一鲛已过上数招。朝泽下手虽狠,但不像是动杀手。
师柔勉力格挡,当机立断道:“什么潜入?!我军毫不知情!”
朝泽毫不手软,冰冷道:“狡辩。”
“我所言非虚,”腰侧甲胄嚓然开裂,师柔神思飞转,“激怒你们于我何益。”
感受到刀上力道有所变化,师柔只守不攻,口中愈说愈快:“假有潜入之能,我军何须被动至此。何况若潜入那人还有后手,你这离城反倒遂了他意,后方雩城更有危险!”
“若王女信我,我们还能好好商议密谈,你说的那些人我也帮你揪出来。”
“你不信也无妨。我宸朝将士几万数,早想好把命交代在战场上,死也不会放任你们践踏领土。”师柔按回险些被掀的右肩甲,抖腕震开朝泽的手,稳住马匹分毫不让,“你敢拿族裔跟我们拼,我也奉陪到底。”
师柔话中将己方摘得清清楚楚。她迫使自己松开紧攥着的缰绳,正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瞰着朝泽杀到赤金的眼。
她在审视朝泽,朝泽同样在审视她。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哪个字句洗去了她的嫌疑,师柔在逐渐激烈的心跳中,终于听闻朝泽松口:“吾要那些人偿命。”
朝泽利齿咯吱,逼视着师柔上前一步:“也要你发誓。”
见鲛王女指间浮动出一团蓝意缥缈的微光,师柔摸了摸刀锷,额角渗出点细汗。
仙人灵妖口中的发誓绝不简单。
朝泽眯起眸,垂在身侧的一爪轻轻活动:“发誓而已,尔不敢么?”
师柔深吸一口气,问:“什么誓言。”
朝泽笑了,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道:“就发……纠查潜入我族之人一事,你若有隐瞒虚言,则君亲爱者暴死,尔等皆无善终,如何?”
鲛族也调查过她,师柔后心发凉,却也不意外。她余光瞥过身侧仍无停歇之势的拼杀,将缰绳绕了几圈紧紧缚在手上,思绪几转,下了决心。
朝泽长声大笑如泣。
害死父君的人族,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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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平九年五月十三日,皎郡鲛族突袭,强攻东南岩泾城。将师柔率兵亲临战场,于雨师原血战两日,固守岩泾,鲛族终不得侵。退兵之际,师柔命敛尸骨,后拾尸一万三千有余,几无全尸。此役惨胜,史称雨师原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