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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药老,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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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反应比预想中更为迅猛,得益于虎行澈之前混迹京城时有意无意布下的人脉网络,以及那些对明帝早已心怀不满的暗流,关于明帝弑父杀兄的宫闱秘辛及有关九皇子身世的惊人真相,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朔朝的土地上不胫而走。这些消息混杂着珏城血宴的细节,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怨。
几个月间,唐琦率领的这支起义军队伍如同滚雪球般壮大,跟北代商议过后,他们在北代的配合下从珏城一路向京州冲杀,接连攻破数座城池。
各地驻军有归顺的,也有反抗的,虽未必全力拦截,但小规模的战争、关卡的盘查,依旧拖慢了他们的速度。更重要的是,道义上的压力如同牢笼般困锁着这支队伍。尽管唐琦以“清君侧,拥立正统”为名,但在许多人眼中,他们依旧是“叛军”。
等他们一路浴血,冲破重重阻碍,兵临京州最后的屏障——蒙涟城下时,时节已至隆冬。
城门前一支准备多时的军队正在大门等着他们。更让唐琦等人心头一沉的是,那道端坐白马之上的红色身影
对面是谁他们再熟悉不过——
云安公主,盛长歌。
盛长歌策马而出,来到阵前。洋洋洒洒的飞雪落在发上,像是一夜白头。
她眉宇紧锁,忧色深重,那双曾经灵动飞扬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言的痛苦与挣扎。
盛长歌的目光,越过长长的战场,直直落在对面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声音竟然离奇的冷静:“你们,是要反吗?”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盛星星身上,心情复杂的乱成一团:“停下吧。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谋逆!是万劫不复!”
唐琦深吸一口气,他驱马上前几步,与盛长歌遥遥相对,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郁:“公主,大殿下死了!就在珏城!就在我们刚刚守住的珏城里!”
盛长歌不自觉拽紧手中缰绳。
“我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心的动摇,可手却忍不住发抖:“大哥——大哥他是自戕!孔公公传达的是父皇的旨意!就算,就算其中有天大的冤屈,这也不是你们举起叛旗、祸乱天下的理由!”
“自戕?!”沈知清猛地打断她,声音近乎尖利:“长歌,你看着我!你信吗?你信殿下会突然勾结北代、意图不轨,然后畏罪自尽吗?!他就在我们眼前,被陛下派来的人杀了,就在我们眼前!”
“……可,明明,父皇明明……”盛长歌话语混乱,绝望的情绪慢慢从后背爬上来,一股无名痛苦像是要把她心脏钻出个洞来。
唐琦看着盛长歌,心中不忍,但还是开口斩掉了她最后的一点幻想:“公主,大殿下死了,叶堇也死了,死在邓宁的虐杀下,尸骨无存!你看看我身后这些人!”
他猛地挥手,指向那沉默却目光灼灼的军队,“他们刚刚在珏城,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南洲虎狼之师,保住了那座城,保住了身后的土地和百姓!可结果呢?飞鸟尽,良弓藏!殿下被杀,这些守城的人,转眼就成了附逆从贼!你告诉我,为何不反?怎么不反?凭什么不反?!”
叶迁抬头看向她:“长歌,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没有回头路走了。对于陛下的话,你当真就完全深信不疑吗?”
盛长歌的彻底僵住,她何尝没有怀疑?但她是公主,是盛家的女儿。她的身份,她的教养,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忠孝观念,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迫使她必须站在父亲、站在朝廷这边,哪怕心中早已千疮百孔。
“我父皇……父皇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她几乎是哀求着,声音带着哭腔:“他定是受了小人蒙蔽,一时糊涂,才会……才会做了这些错事!你们放下兵器,我回去,我以我的性命向父皇求情,他一定会明察,一定会饶恕你们的!我们…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求情?”唐琦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嘲讽:“公主,别傻了!你还要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到几时?!陛下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毫不犹豫地赐死,他会对我们这些逆臣贼子网开一面?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是为了稳固他权力可以随时牺牲、丢弃的垃圾!醒醒吧!”
“在你眼里,那个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慈父?仁君?”他盯着盛长歌再度笑出来:“你要造公主府,你想游江南,你要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替你办了,他在你眼里当然是个好父皇。连年打仗,国库亏空,可你依然能和从前一般尽情肆意。你在公主府尽享的每一刻安乐,你的每一次声势浩大的云游有想过是怎么来的吗?”他每说一句,盛长歌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是百姓!”唐琦再度厉声:“是他强征赋税,苛役百姓换来的!”
“还有一年前朔、南讲和,南洲提议与我大朔和亲,”唐琦看向对面人震惊的神色继续说:“你是朔朝最合适的公主。”
“你胡说!为何我从未听说过和亲之事!”
“你还记得唐言是什么时候被封公主的吗?”他沉下声音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就在一年前。”
盛长歌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对面的叶迁和沈知清,像是想从他们脸上看见撒谎的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是被你父皇选定,要代替你去和亲的人。后来是剑北侯夫人,从宫门跪到大殿,让陛下更改了人选。但和亲仍需进行,最终,是一位宗室旁支的姑娘,顶着‘公主’的名号,被送往了南洲那蛮荒之地,此生难归!云安——”
他叫着她的封号,语气带着无尽的悲悯与斥责:“是,你的父皇有求必应。他待你无限纵容,可你的安乐、你的天真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牺牲和痛苦之上的?你知道现在说的这些话对那些因为你受苦的人来说是多大的残忍吗?直到现在,你还觉得龙椅上那位,是你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缺的仁君慈父吗?!”
“……别说了……”她喃喃起来,声音充满了痛苦:“别再说了!”
“长歌,我们都没有回头路走了。”沈知清轻声开口,眼神里是不忍,也是坚定。
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着,刮散了最后的遮羞布。
盛长歌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失去最后一点光彩,空洞地望着前方。良久,她忽然笑了:“今日你们一定要过去吗?”
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挚友和公道。她被夹在中间,撕扯得血肉模糊。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好像今日必须要停在这里。
她忽然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那高大的蒙涟城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开城门!”
身后军队显然被惊到半天没有动作,她在马上继续厉声道:“开城门!”
将士们面面相觑,没有任何人有动作。
几瞬过后,她突然翻身而下,一袭红衣踏着雪走到城门下。
她跟城门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很快,一双手、两双手,更多的人过来。高大的城门终于被打开,城内的守军,在那位红衣公主的身影后,纷纷丢弃了手中的兵器,沉默地让开了道路。
对面的起义军在短暂的愣神后,突然反应过来,唐琦一马当先,长剑前指:“入城!”
盛长歌亲手打开城门,面前的战马嘶啸而过,无数的喊杀声割裂着她的心脉。盛长歌听着他们高喝“斩杀昏君!拥我新主!”
曾经护卫城池的马蹄最终踏破了蒙涟城的大门,盛长歌看着他们一路执剑,杀向她曾引以为傲的人间。
盛长歌一身红衣,只是大笑着跨上马背,身后的马蹄溅雪,占领了她的归路。
而那漫天的大雪,却像刀片,一点一点将她凌迟。
原来,她曾以为的人间,不过是尸泥之上的人间。
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
盛长歌仰头笑那骤雪,她只希望这雪能大些,再大些,大到能在今夜肃清整个人间。
“他不是个好君王,但是个好父亲。”
她没办法背叛自己的父亲,但同样无法舍弃自己的子民。
盛长歌拔下发间的金簪,却没有停下笑声,她就是要与天下同贺。
贺那罪孽皆亡,贺这人间清白。
她终于自马背坠落,红色的血迹染浸了凉透的雪地,在那最浑浊的土地上,开出了最娇艳的花。
唐琦没有拽停马匹,只是一路领兵疾行,雪地里的红影渐渐远去,他却突然生出无限悲凉来。
他们都把自己埋葬在了过去,如今一路向前的只有那个留在史书中的“塔青”,剑北侯府的小侯爷死在了仁昭十二年的隆冬,三年后的又一场大雪,彻底埋葬了大朔的云安公主。
*
将至京州。
大军在京州外三十里的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扎营。没有选择更近的位置,是为了避免被城头守军的远攻骚扰,也是为了这最后一次至关重要的休整。
中军大帐内,唐琦站在主位,手指点着图纸上几个关键的城门和防御节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东阿门守将是狼策邬居春,他虽是老将但带兵打仗有个致命缺点,知道这个攻下这里不是难事,叶桉,届时由你带兵直攻上去,最多给你一个半时辰。”
“至于岳西门,这里怕是防御工事最强的地方,由我带兵。其他事项,按我之前吩咐的做。”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决策做的很干脆。本来由他主导起义军众将士还有点怀疑,可连日来的胜利,早已让唐琦成为了这支军队绝对的领导。
他们能攻得这么顺利,除了有叶迁算无遗策的部署和唐琦丰富的经验外,陛下的野心也是最大的原因之一。
守在朔京的主力军队是狼策,陛下换帅,收了唐家的军权,让它成为盛晔养在身边的亲卫。但也正是因为这个野心,让起义军连破数城。
毕竟没有人比唐琦更了解狼策军。
部署大致已定,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帐外渐暗的天色,沉声道:“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酒肉管够!”
命令传开,营地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虽有短暂欢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照不宣的沉默。每个人都清楚,这或许是他们很多人此生最后一顿安稳饭,最后一碗酒。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篝火燃得更旺,大锅里的肉汤翻滚着,酒坛被拍开,浓烈的酒气熏起来,兵士们围着火堆,沉默地吃着、喝着,很多人眼眶泛红,却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唐琦端着酒碗,走到了营地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胸腔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将酒碗高高举起,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各位!”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这碗酒,敬你们。”唐琦的声音带着笑意:“敬你们不顾生死,一路相随!也敬那些所有为了今日,流尽热血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愈发低沉,却格外有力量:“明日,我们将兵临京州城下!我知道,很多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营地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可那又怎么了?”唐琦声音陡然拔高:“活着,我们能亲眼见证海晏河清,死了——”
他突然像个完成了恶作剧的小孩般恶劣地笑起来:“这里是朔朝的土地,我们不是早晚都要死在这里的吗?死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要怕的,是这世道永远黑白颠倒,忠奸不分!”
“明日我会提剑冲杀在前,请诸位随我,”他仰起头,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碗狠狠摔在地上:“生死不退!”
“干!”
“干!!”
无数只酒碗被举起,碎裂声连绵不绝,所有人仿佛都要把自己彻底留在今日。
在这片悲壮的氛围中,沈知清注意到了叶迁。他喝得很猛,呛得咳嗽起来,几乎整个腰都弯了下去。
“怎么了?”沈知清摸上他背,叶迁一边咳嗽一边摆手,直起身冲她笑过之后才站起说:“没事酒太烈,呛着了,这酒喝着药老肯定喜欢,他不爱热闹,我给他送坛去。”
说着便拎了坛酒往外走。
他身子单薄,此时在寒风中更显瘦削,其实沈知清应该追上去的,可鬼使神差的,她并没有动,就只是盯着叶迁的背影。
那种情绪很难说清,明明叶迁就在眼前,可她觉得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
追上去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是沈知清很害怕,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占据了心房,她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什么也不愿意去说。
一切都在冬天沉默着。
药老年过花甲,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
看着拎着酒坛进来的叶迁,他没有什么好脸色,哼了声便自顾自挪开头假装看不见他。
叶迁就在他身旁坐下,酒坛揭开,冒出的酒香钻进药老鼻子,馋的他咽了几大口唾沫。
“来吧,我陪您喝。”
他哄了半天,药老才半推半就地接过酒坛,眼睛一横冲着他道:“是你看着我喝。”
药老仰口喝起来,两撮胡须都挂上酒,后者依旧温温柔柔的笑,只是脸色苍白。良久之后,药老放下酒坛,突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小叶啊,”药老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行医者见惯生死却依旧无法完全麻木的沉痛:“你到此为止吧。”
叶迁看着药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见他这样,药老一下急了,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你自己的身体,你不清楚吗?以现在的状况能撑到京州城外已经是奇迹,再往前,别说上阵,就是跟着大军行动,都随时可能……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可能会死?”叶迁咧开嘴继续说:“人不都会死的吗?”
药老顿顿,眼里泛起泪光:“小叶,停下吧,就留在这里。京州有他们去够了,你的身体,你的病情,都不能够再继续了。”
“可是我不甘心,”叶迁缓了口气,扯起笑继续:“都走到这里了……”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药老立刻上前几步,搭上他脉,叶迁喘着气,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我知道自己不会有未来,其实几年前我就该死了,但是命运垂怜,又让我多偷活了几年。”
他抬起眼,望向帐顶,目光落在厚厚的昏暗里惨笑一声:”还以为真熬过去了呢。”
听见这话药老眼神别扭地移开,再开口时嗓音已经有了颤音:“你的心脉受损,肺腑俱衰,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他松开手,眼神微颤道:“我无能为力了。”
“……我还有多长时间?”叶迁沉默着问。
“说不好,或许一月,或许一日,又或许…一个时辰。”药老重新看向他:“小叶,死亡来得很快的,留在这里,至少我可以保证你会离开得很轻松。别再跟着去了,还有沈丫头,你跟沈丫头一起留下来不好吗?”
“可我已经答应他们。”他看向药老,眼中是近乎偏执的坚定:“我答应过周自野,答应过小堇,答应过大家替他们一起见证天下太平,政治清明。清清也是,如果因为我让她停在哪处,我不如现在就离开。”
“糊涂!”药老猛地跺脚,压低声音吼道,“人都死了!你守着对死人的承诺,把自己也搭进去,值得吗?!就算给你再延几个月的性命,让你看到最后又能怎么样?!你还是会死啊!你不如好好珍惜现在,好好珍惜和沈丫头在一起的时间!”
“正是因为清清还在,”叶迁打断他,嘴角再度扯出笑:“我才更不能停,我想和她一起看到我们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是否真的能够实现,我想看见她往后余生能够活在一个不必再像现在一样失去至亲、颠沛流离的世道里。”
“我想亲眼看见这些,”他看向药老,眼神近乎哀求:“只有这样,我才走的安心。药老,您有办法给我续命,是不是?我求求您,求您让我撑过去,撑到一切结束。”
药老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盯着叶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而后忽地衣袖一甩:“我哪有那种药!休要胡说!”
没想到叶迁倒是一下笑出声,像是找到了什么武林秘籍般开怀道:“药老,下回若再有人诈你,您可要当心。”
对面人僵愣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见瞒不过去便点着桌子开口道:“你——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他声音带着颤抖,“那不是什么神药,那是饮鸩止渴!是榨干你最后一点生命!”
“你若不吃,或许能撑个半月,虽然虚弱,但至少能得个相对安然的了断。倘若吃了,它不仅能强行为你续命,叫你多活几月,还能恢复你的健康。但之后你将五识具丧,七窍流血而死!而且这药并不能长久续命,最多能让你撑三个月。”
“三个月……”面前叶迁恍若未觉,只是垂下头自顾自喃喃:“三个月……也足够了。”
“药老,我想吃。”他突然开口。
对面人一下闭眼,烧心般举着手颤抖道:“你不值当的,多的这三月不值当的!小叶,你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呢!”
叶迁伸出两只手到药老面前,像个孩童一样地笑:“我长这么大,还没真的握剑杀敌过呢,我想试试。”
对面人沉默,叶迁继续乐呵呵道:“我一直是个没有选择的人,现在好了,我可以选择自己怎么死。而且,能够在死前当个正常人,天下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药老,我会死而无憾的。”
此话一出,对面眼眶瞬间红了,他缓了好久才终于从腰间摸出个药罐,边倒在叶迁手里边哽咽说:“小叶,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叶迁看着手心里那颗红药丸,然后抬起头,脸上竟然露出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多谢。”
说完,不等药老再有任何反应,他毫不犹豫地将那颗药丸送入口中,然后站起身朝着药老跪下,郑重行了大礼。
“先生恩情,去迟来世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