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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故人(三) 孔雀开屏 ...

  •   不知不觉,房顶堆积的晦色越叠越厚。包围圈薄了,内里的那抹玉影便愈发明晰,被雨丝勾勒出轮廓,刀光剑影里时而现出一抹铁色鬼面。

      杨平贵做贼心虚,惴惴不安地偷瞄殷青客,瞄见他极专注的侧颜。

      殷青客早先师从太子太师苏恒谦,被苏恒谦嫌弃“糟蹋武学”后则东学一本、西偷一套,饱览各家剑谱,却也几乎从未见过如此俊逸卓绝的身法。

      一姿一势,轻盈胜浮光掠影。

      一招一式,风雅比戏叶拈花。

      衣袂翩跹,青丝凌飞,薄衫随势游空,灵若鱼尾。

      或点或刺,攻防互化,信手发血雾,两袖揽清风,万丈琉璃丝一剑牵起,寒刃凝利锐迸射八方。

      唯独美中不足的是,衔接间略有滞涩,不像功夫不到家,更像捱着某种桎梏……比如中毒。

      “还不速速拿下毛贼!”杨平贵突如其来的大叫惊醒了殷青客,也惊扰了房顶交战的一行人。

      趁乌衣人身形一滞,那人长锐狂扫,凭借出其不意杀出一条血路,愣是泥鳅似地瞬间没了身影。

      “还不快追!”

      然而哪儿还有他人?

      那人飞鸿一点,转瞬融入雨帘中。

      大雨倾下。

      乌衣人相视一眼,作鸟兽散。杨平贵趁机提议:“贼人跑了,此处不平,咱们还是赶紧回刺史府吧!”

      “……”

      无人接话。

      杨刺史看向殷青客,后者徒留给他一挑飞扬的眼尾,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却如万千雨丝似地铺陈。

      殷青客落发沾到零碎的雨星,雾凇沆砀,他两指轻捻,收作一缕柔绕在指间把玩。

      直至余光里殷炀也疑惑地瞧他,他才收敛好遐思,仍旧瞧也不瞧可怜的润州刺史,绕到瓦房后院,凭着断垣借墙头托举腾上房顶。

      殷炀紧随其后。

      雨水淅淅沥沥地冲刷着房顶遍横的死尸,清的浸入,红的淌出,长街染透。

      刀光剑影,转眼敛尽,四顾空余无所归。

      谁家风斜,打灭了西窗烛。

      殷炀转头看殷青客,那人的笑靥纹丝不动,一鼻一眼都像描上去的画皮。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雨腥味隐约混杂着熟悉的异香,殷青客拔出殷炀的剑挑开一个死尸的衣服细细察看。

      瞬间,原本被锈臭掩盖的香气陡然袭来,熏得他不得不以袖掩鼻,话语也闷在了衣袖下:“故人不多,想起来一位,当然高兴。”

      殷炀似乎没听清,滥竽充数地这戳戳,那翻翻,像在玩蚱蜢。

      岑朝文官不能佩剑,任何官员都不能私养家将,即便是卫队也必须严格依照宫廷规模,更不得如此大张旗鼓地擅离府邸,越俎代庖替衙门捉拿要犯。

      禁军、将人、衙门、镖局、王府家卫、普通家卫等,公服内衬需要刺有相应纹样,如杨平贵所称的衙门该当是獬豸,而家卫则是穷奇。

      为区分地域,不同属地的刺绣位置略有出入,殷青客久在京城,一时不能立刻确定江南公服绣在何处。

      正面都搜查过了,空空如也,他蹲下身把尸体掀过来,果然后领微微外折,内衬有一抹银色露出。

      他正想仔细辨认,一只脚尖兀地闯进来,将尸体翻了回去。

      殷青客掀起眼皮,眼瞳几乎是吊起来地从尸体转而看向杨平贵。

      杨平贵收回脚,在雨水里重重地蹭了蹭鞋尖:“相爷,命官们还在候着呢,这点儿小事留给下官料理就行。”

      殷炀顿时:“你……”

      殷青客瞟了殷炀一眼,后者见到默默把话咽了回去,上前伸出手。

      殷青客借力起身同杨平贵下了房顶,好似什么都没看见,还难得赏了杨平贵半个笑脸:“先前夸你治理有方,确实不错,衙门面对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勇气可嘉,杨刺史要重重体恤遗孤。”

      杨平贵干笑两声,伸出胳膊:“请大人上车吧?”

      殷青客搀着他淡淡地上车。

      一行人重新启程刺史府。

      杨平贵这厢耽搁一会儿,天公存心给他添乱,还没回到刺史府,蓄势已久的大雨就把众人浇了个透心。

      命官们本就被殷青客折腾一路,敢怒不敢言。

      眼见雨势大有不停的意思,殷青客又仗着病弱早早告病不出,杨平贵只好临时将接风宴延后一天。

      杨平贵邀他赴饭席,殷炀以“相爷风寒入体,已歇下”回绝了,便差人送来餐食,敲了好半天门板,殷炀才来应门。

      他接过食盒,没好气:“你们府上,盖镜子的布有没有?”

      侍仆摸不着头脑:“也许有……”

      “有就拿来,快快快!”

      “啪”地一声,门擦着侍仆的鼻尖甩上去。

      待侍仆反应过来,门又被焊死了,无论侍仆怎么敲,殷炀死活不开门。

      侍仆受杨平贵吩咐前来刺探殷丞相病情轻重,怕极了一无所获地回去正撞在杨平贵心情不佳的枪口,殷炀不开门,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趴在门边,窃听房内动静。

      “咳咳咳……”一门之隔,什么都藏不住,殷青客经热水略祛寒意,但仍时不时地冒出两声低咳。

      沐浴处屏风没摆正,半面的长身铜镜横在地上,他太阳穴处昏痛难忍,管不得太多,的确早早地上榻休息了,仅有咳嗽声与稍加深重的喘息声透过门板。

      看来是真病,侍仆揣好七上八下的心回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侍仆送来几块盖镜布。殷炀把打翻的长镜扶起来盖好布,移正屏风,又转身将梳妆台上正对床榻的那面也盖住。

      办好殷青客交代的事,他回到床边伸出手指,戳戳床上裹成蚕蛹的某人:“没事了,起来吃饭吧。”

      “蚕蛹”传出闷闷的声音:“好冷,头好痛。”

      片刻后,殷青客隔着被衾被殷炀扔来的外袍砸了个结结实实,还附赠一句:“喏,自己穿。”

      “……”

      卧房沉寂片刻,幽怨无声地弥漫。

      “蚕蛹”扭动两下,一只脑袋破茧而出,长眉倒竖地瞪着殷炀,看似气势汹汹,但再而衰三而竭,最终什么都没说,自己坐起来把外袍穿上了。

      户外天河决堤,嘈嘈切切错杂弹,不绝于耳,世间龌龊,亦无非所求珠落玉盘。

      碗箸相会,叮叮铛铛,动静之间碰撞出飘飘然的暖意,热水祛不散的寒意,却渐渐在殷炀的忙碌中冲散了。

      “润州城瞧着挺繁华的,全然没有要反的样子啊,”殷炀布齐餐食碗筷,倒上两杯热茶,“那死的不是衙门的人吧?”

      殷青客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按着太阳穴,语气淡淡中残存着方才未散尽的怨气:“是很繁华,杨平贵这场戏演得几乎天衣无缝。”

      “几乎?”

      殷青客存心报复殷炀缺根筋,偏把话岔开来讲别的:“我原先在大理寺见过六扇门的纹样,是紫线刺的獬豸,而不是银线。所以,那些人恐怕不是杨平贵声称的‘衙门’,而是他豢养的死士或家将。”

      牛头不对马嘴,殷炀果然着急:“你快说杨平贵哪儿露馅了!”

      殷青客浅呷一口热茶:“这么大声作甚?你还在人家府上呢,有些话,不讲不讲。”

      说罢,他当真缝住嘴,瞧着殷炀不语。

      热茶氤氲,消融了他颦蹙的眉宇,浓艳化而隐约,影影绰绰地袅袅于烟缈,勘不真切。

      殷炀无语:“……”

      他败下阵来,放下碗筷起身给殷青客揉肩捶背:“小的错了,相爷大发慈悲,快快点化小的吧。”

      这事儿精得了寸还要进尺:“外衣这么厚你也揉得动?”

      于是殷炀又帮他把外衣的领口拉至上臂微微掩着。

      手掌覆上殷青客的肩颈,到背脊,单薄的一层里衣反而凸显出异样的触感,令殷炀不禁联想到西域进贡的鄯善瓜的瓜皮。

      鄯善瓜,即是如今所称的哈密瓜。

      氤氲的薄雾远了,露出其后晕染出笑意的眉眼,殷青客轻轻道:“你是怎么被我捡来的,不记得了?”

      殷炀还沉浸于飞远的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问这个干什么?我是怎么来相府的……噢……!”

      他顺着记忆回溯到二人初遇,灵光一闪,什么鄯善瓜、恶恶瓜统统抛到了脑后:“我我我我知道了!整个润州城,连一个叫花子都寻不见!是不是?”

      殷青客语气轻快地赞赏道:“是,再繁华的市井,大街小巷不可能没有叫花子。”

      刺史府上的茶自然不如相府乃至御赐的茶好,入口滞涩回苦,他啜饮两口顺了气,便将茶杯随手搁在了手边。

      “可若是因为雨天……”

      “叫花子居无定所,气候恶劣之时,他们只能聚集在商铺屋檐下避雨,即使有掌柜好心收留,我们途径润州二十街,总不能处处都有活菩萨下凡援引。”

      “那万一是杨平贵有意整理市容……”

      “他能将叫花子拾掇到哪儿去?我们今日上街本就出其不意,行程也不由他把控,总不能一点儿端倪都瞧不出。”

      “也、也是。”殷炀无法辩驳。

      殷青客继续:“何况,你可有看清,酒肆里虽人来人往、谈笑风生,但桌上却缺了一样东西?”

      殷炀怎么也想不起来:“呃,是什么?”

      “是花生米。”

      夜渐深,寒意愈发浓重得透了窗。殷青客按住殷炀的手,示意他休息去。

      殷炀帮殷青客套上外衣,他的话语也如料峭的春寒似地从背脊爬上他耳畔:“我不敢说家家酒肆都拿花生米下酒,但至少那家挽香坊,花生米乃是独门炒制,香绝十里,桌上竟是空空荡荡。我朝不禁商贾,江南雨季阴雨连绵,花生不易长期储存,一家酒肆拿不出花生米,说明农商供应出了岔子,若是家家都拿不出花生米……”

      这些话从殷青客口中吐出明明又轻又浅,近乎气音,穿插在密密麻麻的雨声中若隐若现,在此时却格外毛骨悚然。

      殷炀有些后悔同意跟来润州了,勉强道:“说明、说明整个润州城,陷入了控制之下……”

      货殖,始终是任何暗潮汹涌规避不开的核心关窍。

      明枪尚且可察,暗箭则滋生于青萍之末。草蛇灰线,寸寸惊心,今日房顶交战,仅仅是风云诡谲的润州城被撞破的冰山一角抬到了明面上。

      “那那个贼人呢?他是真小偷吗?”

      殷青客夹了一筷煨笋鸡,满面春风地入口,眉头紧蹙地咽下,默默把这道菜推到殷炀碗前:“未必。他盗走的或许并非金银财宝那么简单。只可惜……”

      那身法腾似游龙,展若虹霓,世间一绝。

      若是那个人能活到这个年岁,也许……不,不止……

      ……若是那个人能活到这个年岁,定比他更惊才绝艳,大岑的疆土定有一方平定于他旌旗之下。

      “……不知他效忠何人。”

      毕竟年少,三两疑云缠身殷炀就对平平无奇的饭菜失了兴趣,干脆撂下碗筷专心追问:“陈长思在哪儿,你是不是心里有底了?”

      “我哪儿知道啊,陈长思做事没轻没重的,说不定给谁家添乱正被扣着呢。”殷青客心有愁绪,随口搪塞。

      殷炀不吃,他就更不吃了,杨平贵送来的四菜一汤,除莼菜羹外他都只动了几筷子。

      他蛮珠蛊炼成需要七日不见人、不进食,他的五脏六腑因此严重损伤,也怕极了儿时七日后第一次进食时胡吃海塞、咽不下去也不愿吐出来的状态。

      从前在殷府,侍仆们别的不精,专会见风使舵,西厢房不受宠,他们便偷换份例内的餐食为残羹冷饭,喀萨带来的首饰全给他偷偷翻墙出去当掉换了吃食。

      反而是被先帝接到东宫后,他的口味才被先帝和太后养刁。

      先帝记得他脾胃虚弱,甚至专使了个出身江南的御厨为他单开一门小灶。

      那时他还害怕热食,难以一同与李承颐用膳,每每等到李承颐温书完毕、就寝后,他才命人将放冷了的饭菜端上来。

      太后得知后,专门交代御厨早些为他准备些冷热皆可的吃食,早早地放到半温,再与李承颐的热食一齐送来。

      李承颐从前常说,东宫几年,胜他在殷府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故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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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5月周二、四、六更,3k保底(一般都会凑到3k5,除非断更很久急着发) 这个月课少了应该能按时更,我争取多写点存稿期末月能发 漏更不补,后延到下一次更新日期发 能修改范围内有问题欢迎指正!有被屏影响阅读的字词请提醒刀刀,刀一般写完就没眼看第二眼了 爱你们!谢谢阅读! 26.5.8 身体不适,下周恢复更新 26.5.8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