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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风起(一) 小爷我不受 ...

  •   尧国天牢,明火幢幢,夜幕扯长烛影,无数鬼舌攒动于幽暗中。

      乾坤轮转,千秋滚滚,登极为李衡送来过意气风发的半世,却也向下皴擦出他的天命所归,昔日明堂之上声如洪钟,终有一日以落拓撕开天牢凝潭般的死寂:“殷郁离,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圣人千虑,必有一失,藏拙守成,有何用?你注定……要做他这把沾血的刀!”

      乍一看,关押李衡的牢房外空无一人。

      这“破风箱”灌满了地底阴湿的风,声彻之处无不蓄满白霜,仅有一处明光不沾。

      虽勘不仔细,足以孳生万千鬼蜮。

      血色初透。

      “哦?”拐角阴影中,那位遮遮掩掩不敢示人的“鬼蜮”翩然现身,衣角鲜红。

      殷青客外着绛色官袍,衣襟露出内里一席送喜似的红衣。

      他佁然不动,睥睨李衡的目光中含着几分微妙的笑意:“承蒙李国舅抬举,我竟还能算得上个‘圣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衡笑得锁链“哐当”乱响,锣鼓镲钹,锅碗瓢盆,人事匆匆,似乎也不过是尔尔。

      而殷青客恍若无闻,浮于表面的笑意都不曾消减一二,甚至微微侧耳不语,作出洗耳恭听的派势。

      最后一声大笑戛然而止,空有牢壁应声附和,与昔日政事堂的日日夜夜并无二致:“哈……”

      突然间!李衡青筋暴起,无人打理的长指甲如枯木直直刺向殷青客咽喉:“不止我、全天下、包括李承颐——无不盼着你死——!!”

      一个阶下囚,心如野,身困窘。

      殷青客轻身避开,浅行一礼,鬓边散落的一缕山黛顺势缥缈为清浅的游丝,撩经虚空:“那可太好了。”

      “乱世不出贼子,怎堪称乱世啊?”

      烛泪滚落,笑意热辣辣地凝在李衡一张老脸的千沟又万壑之间,再也舒展不开。

      “国舅当晚辈是圣人,可晚辈想做乱臣贼子,怎么办?”

      是雪夜。

      这场雪酝酿已久,浓云早早地压垂天际一角,直至入夜,九天才似承托不住这方凛冽,第一片瑞叶如寒刃重重落下,即刻牵出漫天纷飞不尽,似泪滚滚。

      不过倏而,上下一白。

      银粟朱墙,绛皓相衬,京都雪景素来一绝。

      延昌五年十一月,当朝丞相李衡因勾结前朝后宫奸兰宫中御物,革职下狱。十二月,李衡与同党共百余人,株连九族,当月问斩。

      这雪来的及时,旧年里京都染红宫墙的斑斑血迹承蒙它巧饰一二,来年开春,仍是一番好风光。

      牵头料理此案的吏部尚书殷青客藉此斐然的政绩又添一笔,在新帝的扶持下一路平步青云,双膝同相李衡的头颅一齐落地,开年即拜岑朝副相,而正相之位尚缺。

      这位殷副相权势滔天,半年之内颁布数道令法,打压世族,提携寒门,将调兵权收归中央……无数性命受他疲于奔命,无数亲眷因他聚少离多。

      一时之间,背靠世家殷族与新帝,殷青客成为人人又畏又憎的天下第一权臣。

      额头触及寒意渗骨的雪地,体温消融了那一小块积雪。殷青客接了旨,向东长跪不起,连告数声:“陛下万岁万万岁。”

      略待几秒,礼数周全,尹内侍哆嗦着搓了搓手,搓热了好亲手搀扶请殷青客起身:“天凉,副相今时不同往日,千万保重身体。”

      可殷青客冻僵了似的,纹丝未动。

      “殷郁离……”

      “今朝,我骨作牢门柱,他日,尔血未尝不为铁锁霜……”

      “我尚且能活到这个年岁,人间的福早享尽了,还有幸颐养了几个天年,而你啊……哈哈哈哈哈!!”

      “你说,殷家和李承颐,谁想先要你的命?”

      “差矣差矣,真是老糊涂了……你根本活不到他们过河拆桥之日吧?哈哈哈哈哈哈!!!”

      ……

      “副相?殷大人?哎呀!狗奴才!撑把伞都不会!定是叫这雪淋着了……”

      尹内侍急得冲小厮连踹几下窝心脚,自己却险些没站稳,向左摔去,靠陈长思扶了一把才站定。

      “多谢大内侍。”

      殷青客搀着尹内侍的手起来。

      尹内侍忙夺过小厮手中伞,鞍前马后地为殷青客撑开,脸上千沟万壑的皱纹愁得全挤在一张“田字格”里,活像孩童开笔的字成精。

      这“字精”还有口一张一合的嘴:“奴才看着大人长大,大人身子不好,今儿雪格外大,奴才都明白,可全天下耳目都盯着……”

      陈长思早取来狐毛大裘等候多时,见礼数悉毕,当即为殷青客披上。

      任由尹内侍替他拢了拢毛裘,殷青客含着笑摇摇头,趁着披风遮挡从手上取下一枚玉扳指。

      转眼间,那分寥寥的余温便戴到了尹内侍略短的拇指上。

      “不怪公公,公公替陛下办事,向来公私分明,我心底也清明。既来了,公公尝我一碗姜茶暖暖,算是沾沾喜气。”

      尹内侍一惊,欲推回殷青客手里,殷青客却直退一步,揣手不领。

      没了披风遮挡,尹内侍“不得不”收下:“这……陛下还在宫里候着奴才回去答话呢……”

      殷青客揣着袖莞尔一笑:“那公公更不该推辞了,别把外边的寒气带进殿上才是。”

      尹内侍暗自踩了身旁那小厮一脚。

      小厮吃痛,装模作样地劝道:“副相大人言之有理,近日陛下龙体欠安,总管大人注意些总是好的。”

      尹内侍方才笑逐颜开:“相爷一番好意,不长眼的玩意儿都瞧出来了,老奴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相爷。”

      一碗姜茶入肚,他被新上任的丞相大人哄得服服帖帖,浑身暖和起来,揣在怀里的玉扳指温温热热,浑身哪儿都畅快。

      飘飘然间,尹内侍心想,这殷郁离十年如一日的滴水不漏,将来必有大作为。

      至于那早魂归故里的老国舅临终前同李承颐嚷嚷的什么,殷青客有疯病不可久留……一派信口雌黄!

      世上哪还有比殷郁离心机更深重的人?

      如此想着,他吉祥话不重样地往外抛,直夸得殷青客陪笑送客。

      送走尹内侍,昏沉袭上身来,殷青客倦怠地斜倚着红木榻低嗽不绝。陈长思端来姜茶递到他唇边。

      碗底腾起的辛辣乘着暖烟直冲得殷青客眉头一蹙,他半撑开眼皮:“拿走。”

      他五感过敏好清淡,若不是为留下尹四六,这姜汤相府向来不熬,他当然也向来不喝。

      可陈长思很执拗,牢牢端着姜汤,殷青客一垂眼就瞧见他托着碗的指腹胀红得活像给白玉兰嫁接了一把门口除岁的小米辣,饶是如此,他仍不撒手。

      殷青客早觉得相府落在他手里惯得个个全是主子,藉此机会,势要肃正家风,于是别开眼不去看碗底的几根“小米辣”:“喜欢挨烫?”

      陈长思当真跟个铜人似地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殷青客也任由他杵在跟前讨人嫌,打定主意要阖上眼小憩。

      室外雪势愈发大起来。

      陈长思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风号凄厉,簌簌的雪声压折了竹枝,室内炭炉烧的正旺,必必剥剥地响着,除此之外,别无人声。

      ……

      “去问库房拿支烫伤膏,我记得去年陛下赏过一支好的。”

      陈长思抬起眼。

      不知何时,手中的汤碗空空荡荡,只剩一个碗底,他竟全然不觉。

      似是被辣得难受,殷青客眉头蹙得比方才更浓重,唇角湿润,双目闭着。

      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被姜汤熏的,他的眼底始终挂着一抹化不开的嫣红,衬得他深邃的眉目更加招摇。

      没收到陈长思的回应,殷青客微微启眸,陈长思还在看着空碗发愣。

      殷青客叹了口气:“去替我拿床毯子,再给朝廷递封病呈,然后交代陈伯,若有人送贺礼,相府一律不收。”

      “铜人”终于活过来,无声作了个揖。

      他正准备离去,行至门边,却忽闻门内传来一声:“长思。”

      陈长思回首。

      殷青客从倚靠变作躺着,语气平淡:“殷族人登门,无论恭贺还是探病,一概不见。”

      陈长思垂首:“是。”

      相去四月。

      朔风敛去东风遥,数年不遇的凛冬随一声惊蛰荡清,那场洗尽旧朝铅华的旷日大雪同爆竹除在前岁,如今春意盈然,万象更新,京都烟柳满绝胜。

      殷青客下朝后没有上军机处,而是随礼部一队车马回府,车上拉着数株御贡嫩竹,属顺安皇帝新赐。

      去年殷青客拜相之始便告病不出,雷霆手段却一样不落,给了满朝好大一个下马威。

      偏偏本人当缩头乌龟闭门不出,纵使弹劾折子积得像飞雪入朝廷,相府朱门不开,弹劾进不得相府,新相委命也总不能朝令夕改。

      文武上下只能咬碎银牙往里吞。

      顺安皇帝李承颐于情于理都该探视一番,带着一众命官浩浩荡荡地上门。不料,受了几日大雪,相府一片狼藉,临近年关,堂堂相府好不凄惨。

      那殷副相连喘带咳地教人扶出来病歪歪地出来行礼,气虚得好似被人弹劾得阳寿将尽,李承颐就是想敲打几句都自觉罔顾人伦,只好让礼部送来一箱药材,又许诺开春为相府添补一批青竹。一众如何浩浩荡荡地从宫里来,就如何浩浩荡荡半点便宜没占到地回宫去了。

      殷党舌战群儒,说得李承颐都快信了殷青客这一病皆是出在拿阳寿换了国运。圣心眷顾,又涉及天理伦常,反殷党不敢落人口实,只得暂罢弹劾之势。

      转眼四月,京都回暖,礼部按照旨意,送来一批嫩竹,殷青客随行回府安置。

      殷炀和陈伯忙上忙下,殷青客叫人搬了把椅子来院子里监工,融融春光,化于肩头,方才朝上被群起攻之的郁闷仿佛也无形消弭。

      “陛下!臣以为,殷副相半年来颁布令法数道,百姓民不聊生,手段过激,不可取啊!”

      “殷大人推行的聚英令,不过使地方兵权从此戴上镣铐!倘若有紧急兵事,将军如何等得三块令牌才能申请到调兵支援?”

      “前朝好不容易才将武权打压下去,殷大人轻文重武,这不是倒反天罡了吗?!”

      “坊间流传,百姓只是对其稍加评议,就受殷丞相暗中处理,天下王法何在?”

      “陛下!殷相容貌昳丽,年纪尚轻,属实担不起丞相重职!望陛下收回成命!”

      ……

      与弹劾所言恍若两人,殷青客神色自若,不辩不驳,坦然受之,惟一双眉眼的确张扬。

      长眉横飞入鬓如远黛,眼尾凌厉上挑似凤尾,眼底掠过一痕水涤过的浅淡嫣红,分外妖冶,世间顶浓墨重彩的话本春秋,悉纳朱颜。

      本朝文官官袍自上而下分三等,绛红为上,玄青为中,苍蓝为下。

      绛色官袍极挑人,往殿上一立,不是像个红木墩子就是像根红木筷子,殷青客如一枚南红玛瑙陷在木场下脚料里,尤显鹤立鸡群,气质不凡。

      听完这一圈诋毁,用不着殷青客开口,殷党就原地炸成了此起彼伏的烟花,大呼小叫地护主:“前朝虽已达盛世,但武将专权之弊陛下岂能不知?延昌年间几次官员大案皆是武将发起,兵权再不分更待何时?待军马踏入宫中吗?!”

      “叶大人此话差矣。依叶大人说法,我现与叶大人政见不合,倘若一会儿不慎走失,那是否也可断案是叶大人下的手?”

      更有甚者:“杨福嗣你放的哪门子的屁?哪个百姓不聊生了你倒是说说看?我朝国力鼎盛,百姓安居乐业,岂是你能断章取义的?!”

      眼见大朝会越发像市井骂战,李承颐一声爆喝:“够了!”

      文德殿一寂,满朝纷纷告罪:“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朝廷静得落针可闻,惟有圣上气愤过头的喘息。

      殷青客先前装死,这会儿倒是不尴不尬地开口:“陛下,百官认为微臣德不配位,微臣亦深知,于陛下手中人才济济之朝廷,微臣不过滥竽充数、无功受禄之人。微臣已无颜素餐尸位,遂自愿请令告假南下润州,请教一番昔日恩师再回朝率领百官。近日变法维新操之过急,忽略了民意,此行亦可作休养生息之法,顺应自然,还望陛下体察微臣鄙怀,赐微臣将功补过之机。”

      字字谦卑,而句句不屈。看似将功补过、退位让贤,实则话里话外皆是新令不见可悔故,小爷我不受你们气了。

      此举突然,殷党并未知会,差点背过气去。

      相位未稳,就想着临阵脱逃!待殷青客“请教一番”回来,京都都不知变了几变天了!

      反殷党则听之狂喜。

      庶出之子果真是庶出之子,罔顾圣上一番恩宠,骨子里还是扶不上墙。

      李承颐满脸倦容:“给副相一月去请教,这一月,副相之务由军机处代劳。除了殷副相,诸爱卿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风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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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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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