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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梦佳期玉已碎 铅华洗尽天 ...

  •   铅华洗尽天然色,一妆动得四海倾。

      这般绝美容姿,直叫满殿侍女看得呆了,怔怔凝望着,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静若处子,恰似一幅晕染开的水墨长卷,温婉入骨,惊艳四方。动若惊鸿,宛若凌波踏雾而来的九天仙姝,清雅绝尘,倾倒天下。

      但见和静公主:一袭素衫轻笼身姿,云鬓高挽,银妆素雅。眸若清泉,亮得惊人,又柔得醉人。轻抬眼睫那一瞬,月华似自天际倾泻而下,周身萦绕着一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取绾霜来。”

      所谓会亲,除了示以亲近之意,更是即将成婚的男女互赠定情信物、许下终身之约的大典,素来礼数极重。和静公主亦格外珍视,遂命婢女取来那枚自小贴身佩戴的白璧佩。

      她咬了咬唇,低眉含羞,面若红霞。可转瞬之间,那绝世容光上又覆上一层轻霜。她暗自思忖:“东海龙君既许我出降,偏又要我守住清白之身,莫非我这一生,终究逃不脱他的掌控?”心念一转,娇躯微颤,眸光骤变。她又连忙自欺般安抚自己:“或许只是他一时气话,堂堂水域霸主……怎会做出抢夺人妻这般行径?”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最隐秘的惶恐,却早已轻轻落定——他是做得出来的。
      “殿下,绾霜取来了。”

      婢女将白璧佩轻轻放在她掌心。温凉玉质触肤的一瞬,和静公主心头微颤,指尖悄然收紧。握着这自幼相伴的旧物,今日要赠作定情之礼,几分羞怯,几分郑重,尽数藏在垂眸的静默里。她曾日夜盼着长大,盼着嫁与心上人,那样的等待,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如今眼看得偿所愿,偏又陡生事端,一颗心直直坠入了冰寒地狱。

      难道善良,也是罪吗?

      她不知道。

      但听得殿上女官高呼:“吉时已到,请公主移玉步,赴前路。”

      她敛衽一礼,尚未及踏出门槛,登时便有一人气喘吁吁奔入殿内急奏,“殿下,万安。”这般横冲直撞的,半点规矩也无,红衣女喝斥道:“你作死是不是?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敢冲撞殿下。”

      和静公主心中蓦地一震,仿若千斤巨石轰然坠底。旋即抬手轻压,示意身旁绿衣、红衣二女噤声勿语。可巨石震落之际,心底翻涌的阴霾与隐忧,又让她隐隐觉出万般不妥、前路艰危。但她自幼礼仪深植、教养端严,纵是心绪翻涌,面上依旧半分不乱,只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内侍将将被红衣女唬了一通,这会子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急得伏地叩首,颤巍巍道:“殿下,不好了!长公主殿下携世子爷方出了府门,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竟、竟轰然塌落了!险些砸伤长公主殿下与世子爷。如今上君已遣宫中御医,赶赴长公主府慰问探望了!”

      听了这话,和静公主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周身气力似被瞬间抽干,险些立不住身形。幸而随侍左右的红衣、绿衣二女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稳稳将她搀住,才未曾当众失态。她强自凝神定气,指尖暗暗攥紧了袖角,将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惶尽数压下,这才对着跪地的小内侍沉声吩咐:“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小内侍如蒙大赦,忙伏地一叩首,再不敢多留片刻,弓着腰急急倒退而出,转瞬便奔得无影无踪。

      待内侍走远,和静公主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掌心紧紧攥住手中的绾霜,力道大得似要将那物件捏碎。

      红衣女瞧着她神色凄惶紧绷,连忙上前一步,连声柔声劝慰:“公主切莫多思多虑,不过是场意外罢了。长公主殿下出降至今,足有千载。府前的石狮子立了这般年岁,日经风吹日晒,难免松动损毁,坍塌实属寻常。”她嘴上极力宽慰,心底却虚得发慌,半点底气也无,这番说辞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话出口来只觉虚浮无力,苍白得很。

      敬敏长公主乃先君嫡长,身份尊贵,食邑三千,府邸规制何等森严?日常起居侍奉周全,从无半分疏漏。府前石狮何等重器,怎会无端松动损毁?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

      她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是谁动的手脚?

      这绝非意外。

      难道……是他?

      是在提醒她,他的手,即便隔着九重宫阙、西子烟波,也能轻易伸到她眼前?

      她慌忙摇头,近乎自欺地按住心绪:“不会的……他既允我出降,君无戏言,不会如此食言。”

      和静公主强自敛了心神,指尖缓缓松开,把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惶一寸寸压了下去。吉时在前,凶兆在后,纵然心乱如麻,也必得牢牢稳住,半分失态都不能有。她想起了表兄,心底泛起了一丝甜意,旋即缓缓摊开了手掌,垂眸望着掌心中的绾霜。

      倏然,一股刺骨冰凉的外力骤然袭来。掌心那枚温凉的绾霜,竟在她掌心寸寸皲裂轰然碎作数截。这枚玉佩自她襁褓中便贴身佩戴,玉质虽比不上顶好的羊脂玉,但质地也紧实、坚韧,莫说寻常磕碰,便是不慎跌落,也至多磕出微痕,绝无莫名自行粉碎的道理。

      谁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

      是他……只有他。

      一事接一事,唬得和静公主是大惊失色,不由得踉跄着后退一步。掌心一松,那些碎玉簌簌坠地,在光洁的金砖上溅开清脆而凄厉的声响,碎得彻底,再无半分复原的可能。

      绿衣女强自挤出一丝笑意,忙弯腰躬身,小心翼翼去拾地上的碎玉。她一面轻轻捡拾,一面柔声宽慰,勉强寻了个体面的说辞:“殿下宽心,玉本属阴柔之器,而今碎裂,恰可取阳刚之金镶嵌缀合,以阳补阴,阴阳相济,便能重归完好。这也正暗合殿下与世子爷金玉良缘、阴阳相合的吉兆,是好事,并非凶象。”

      红衣女亦随声附和,连连应道:“是啊是啊,古来美玉最是通灵,今日自行碎裂,分明是替殿下挡去了一场灾劫。往后邪祟尽散,诸事顺遂,殿下必定一帆风顺,再无半分波折。”话落,便将秀眉拧成了疙瘩,暗自忖度道:“难道殿下那一日在会同寺……”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一时间竟失了神。

      绿衣女将地上的碎玉一一拾起,拢在袖中,悄悄瞥了一眼身旁已然失神的红衣女,又回头望着身子微微发颤、面色惨白的和静公主,心中越发不安。她连忙朝身后侍立的小婢女们使了个眼色,沉声道:“你们好生伺候殿下坐下,我这便往太医院走一趟,去请御医过来为殿下号一号平安脉。”一话毕又起一话,斥道红衣女,“妹子,你也别愣着了,快去贵妃娘娘那打探消息啊!”

      红衣女颤了颤肩头,如受风惊扰的蝶翼,竟不敢多作片刻停留,只匆匆福了一礼,踉跄着奔出殿外。风儿随她带起,掠过殿角,呜呜地,像极了某处无声的呜咽。

      小丫鬟们怯生生上前,小心翼翼将和静公主扶至殿内的美人榻边。她方才落座,身子便如风中残叶般轻颤起来,仿佛那四海之力,正从四面八方悄然缠来,令她无处可躲。指尖冰凉,似从冰渊深处捞起;肩背微缩,成了一幅瑟缩而凄美的剪影。呼吸一缕一缕,被胸腔里的乱流撕扯得破碎不堪。

      脑海里,唯有那句话反复翻涌,像潮水一遍一遍拍击礁石:“他果然不肯放过我……他为何便不肯放过我?他坐拥四海,掌万里烟波,拥万千风华,世间美人俯首,何求而不得?他明明只需抬手,便可得尽天下柔情,为何偏偏要将目光停驻在我这株孤草上?为何偏偏要逼我踏入他掌中的深海,任浪涛翻涌,任宿命缠缚?”

      一念至此,她抖得更厉害了,如寒夜枝头的落花,身不由己,被无形之力轻轻摇曳。那寒意从血脉中丝丝缕缕渗出,漫过四肢百骸,冷得骨头都发着颤,几乎窒息。

      绿衣女见公主这般寒怯颤抖,心下亦是酸楚难安,连忙捧了一盏温热的清茶上前,轻步递至她面前,低声软语,细细宽慰:“殿下,莫怕……无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可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这般言语在滔天凶兆前,轻飘如絮,苍白得无力回天。她张了张口,终究再寻不出半句能安人心的话,只得强压下眼底惶惑,转首吩咐身侧小丫鬟:“你们好生守着殿下,仔细伺候,切莫再惊扰了她。我这便去了。”说罢,又忧心忡忡望了主子一眼,才轻提裙裾,匆匆退了出去。

      绿衣女将将踏出门槛,偏巧贵妃宫中的兰心已款步走来。绿珠忙敛衽见礼,复又折返入殿,引兰心入内觐见。

      至内殿,兰心屈膝垂首,恭请万安。礼毕,方轻声禀道:“长公主殿下携世子出府之时,府门石狮骤然倾塌,母子二人俱受了惊惶。贵妃娘娘、颖娘娘、婉娘娘已然亲至府前探望慰抚,殿下不必挂心。”末了又缓声补道:“贵妃娘娘吩咐,请公主殿下移至淑妃宫中暂歇静养。十爷也有口信传来,直教公主莫慌,一会儿便亲自来接您过去。”

      和静公主紧紧攥紧素拳,蜷身倚在贵妃榻间,周身仿若被寒冽冰雾裹住,每一寸肌理都绷得僵直。她终究是个年轻姑娘,再怎么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竭力端稳镇定姿态,可眉眼间仍是散不去的惊惧惶然,“本宫知道了,这便收拾过去。姑娘且回去吧!”

      兰心福身告退,躬身退去。绿衣女早已将延请御医、诊视平安脉一事抛诸脑后,只顾着指挥殿内宫人打点行装,往来忙碌,片刻不歇。

      原来,和静公主未满百岁,便迁往祈祥宫,交由淑妃悉心照拂。待到和康公主蹊跷自秋千架跌落殒命后,她才辗转栖身于淑、庆、颖、婉四妃宫中,打小便居无定所,流离飘零。追根溯源,皆因鲛后生性不贤,妒性极重,对待非己所出的庶生子女,苛待薄情。

      关于和康公主幼年早薨一事,宫中上下虽统一口径只称意外,可人人心中明镜似的——这等事,本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横竖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但凡手上沾过血的人,得手以后只会越发肆无忌惮。只恐死的不够多、不够快,难消她心头妒火,不能称心如意罢了。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贵妃为保爱女性命,也只得如此安排。这么多年来,但有风吹草动,便是草木皆兵,左右侍奉她的宫人也早已习以为常,此刻打点行装,无不干脆利落,半分停滞也无。

      行物尚未收拾妥当,君十子永珏已径直步入长宁宫。一宫上下依礼伏拜,静声垂立。待礼数既毕,和静公主抬眸望向兄长,语气温软轻问:“哥哥怎生来得这般早?”

      “出了这等事,我哪里还坐的住?”君十子眉头深皱,拧作了“川”字,他执起妹妹的纤纤玉手,温声道:“我们走吧!”话落,又嘱咐长宁宫上下,“打点的仔细些,好生将公主的物件搬到祈祥宫去。”诸婢应,“是。”

      兄妹二人携手而去,一路七拐八弯,宫道如蛛网般在脚下徐徐延展。

      但,这并非是去往祈祥宫的路径。

      和静公主垂眸,足尖轻触湿滑的青石,一缕微凉的空气从袖间渗入。她心念一转,刹那间清明——原是声东击西,难怪兄长放话的时候说的那般响亮。她望着他沉稳的侧影,风卷着他衣袂轻扬,如墨色流云划过青瓦长阶。阳光在他眉睫间碎成柔光,替他遮掩了心底未说出口的沉暗。

      “你不用担心,尽管安心待嫁,君后再嚣张,你出降也父君下的旨。”他和煦一笑,温暖如四月骄阳;他们并非一母所出,但自幼长在一处情谊非比寻常,她是信他的。深宫漫漫,宫阙万千,她是困守宫墙的一只羽蝶,而兄长是替她折枝遮风的人。但他们终究还是一样,身不由己。

      她是信他的,可是她不能告诉他,她所遭遇的一切。

      兄长生来体弱,身患血滞之症,常年需以上等千年人参温养气血,方能稳住身子。可他一直以这副羸弱不堪的肩背,硬生生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他心头阵阵酸涩,满心都是不忍,她从不愿成为拖累,更不想自己的劫难,最终压垮这个拼尽全力护着她的人。

      她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放缓了脚步,任那一点惊悸、一丝暖意、一重宿命,在光影里缓缓沉淀。风穿过花木,轻如叹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竟也如这宫道般迂回。

      或许,只是她多心呢!

      大抵真的是君后动的手脚吧!

      可她不知道,生于西子湖,奉以诗书礼仪信,这是她的魂。

      而龙族尚武、好战,本就是一刚一柔,水火不相容。

      她守西子清灵,他执四海痴妄。

      一湖一海,终究要在宿命里,狠狠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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