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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捡了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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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魔存在的时间过于久远,早已无从追溯最初的历史。
人类的史书大多不会记录异族的故事,只有吟游诗人仍能记住些许只言片语,有传闻说祂们诞生于夜之母神的口中,创始之初,诸神专注各自新生的造物,唯独夜母将目光投向了众生之梦。
她在梦中窥见众生欲望的繁杂倒影,于梦中饱尝欢愉之后,自口中溢出欢喜的叹息,于是原初的魅魔从母亲的唇齿间诞生。
作为最初的造物,这一种族理所当然获得了母神最多的偏爱,至于世人最为好奇的蛊惑人心的能力,不过是祂们所拥有诸多赐福之一。
魅魔天生擅长捕捉梦中欲望的残影,再催化其中最强烈的部分作为自身的养分,不过梦中诞生的情感模糊破碎,大多以爱欲最为激烈,直至清醒依旧能得以长期保留。
所以为了保证稳定的食物来源,魅魔在成长期大多也会以此类情感为食。
沙弗莱已经过了要从梦中捕捉食物的年纪,她手指轻抚少年沉睡的眉眼,也拨开那些梦中残损的情绪。
赫利俄斯的梦是枯萎的,一如他们初见时少年自身的样子,生机黯淡,死气沉沉。
他大概很符合某些人想象中的王储形象:坚毅,忠诚,责任感,能够飞快从庞大的痛苦中整理出一个完整的自己,完全不敢停留地直接奔赴去下一个目标。这样的赫利俄斯哪里都很好,唯独不太像个孩子。
少年的梦连悲伤也流露的极为吝啬,烧毁的废墟堆满了他的意识,不能流泪,也不能哭嚎,他甚至在自厌自己的生理本能,在如此巨大的灾难面前,他居然还能感觉到饥饿,疲乏,困倦。
如此堕落。
如此罪孽深重。
他梦中的情感稀薄到可怜,仿佛一处干枯的土地仍在拼尽全力孕育出名为理想的苍白花苞,也许日久天长,那朵孱弱的花也终于熬到了可以开放的时候——在耗尽最后的生命力后——然后这片土地会死,他的灵魂会死,留下一具只为某个目的活着的行尸走肉。
沙弗莱不带任何含义的摸了摸男孩的额头。
她不厌其烦地在这个苦哈哈的梦里挑挑拣拣,那些最沉重的痛苦充斥着整个梦境,可惜不能连根拔起,除非她第二天早上想要看到一个木呆呆地小傻子。
除此之外,仅有寥寥几个带有色彩的泡泡在他的梦中起伏,那是前一天晚上被温暖的房间和食物带来的安全和满足感,稀薄又脆弱,随时都可能会被梦中被苦难滋养的枝丫碰碎。
唉。大魅魔小心翼翼盯着他梦中这一点可怜的喜悦,在旁唉声叹气。
她捡了个好难养的小孩。
*
只不过再如何难养,第二天也还是会照常到来,孩子要起床,要洗漱,要换衣服,做家长的也要认真考虑营养全面的早餐和今天的行程安排。
赫利俄斯之前那身小王子风格的矜贵装扮早就被弄得一团糟,好在少年人身量纤瘦,临时和房子的主人借用一套不成问题。
乔特意选了还没穿过的一身新衣,套在赫利俄斯身上仍有些奇怪的拘谨感,刻意放宽的袖口显得窄短,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细瘦腕骨。
薇拉夫人在旁瞧着,两只胖胖的手捂着脸颊,瞧着这满身不安的孩子,又有些说不出的眼泪汪汪。
“太瘦了,孩子。”这位好心的夫人唏嘘着,又将不赞同的眼神投向了旁边的沙弗莱:“您怎么能这样养孩子呢?平日里应该多吃一些才行,让这小家伙在这儿多留几天吧,我想今天午饭之后的下午茶可以做得更正式些,加一份果酱馅饼怎么样?小孩子都爱吃甜的。”
赫利俄斯连连摆手表示不用这么麻烦,但他的拒绝力度和他本人的身板一样薄弱,也是理所当然地被慈爱心严重溢出的夫妻两个忽略了。
“只是在下午茶里多加了一份果酱馅饼,孩子。”乔先生笑眯眯地说,“不必这样客气,让客人满意才是我们最大的快乐。”
赫利俄斯无话可说,他看着这对讨人喜欢的夫妻,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愧疚,他和他们并不熟悉,既不是父辈留下的盟友,也不是对他宣誓效忠的臣下,他们就只是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夫妻而已。
萍水相逢的关系,注定他无法用未来会复国成功来作为回馈他们期待的理由。
然而他的局促被理解为孩子气的羞涩,下意识的手忙脚乱没能拦住薇拉夫人精准伸过来的勺子,赫利俄斯眼巴巴盯着几乎要溢出木碗的食物,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沙弗莱。
“哦对了,”薇拉夫人很快就愧疚于自己居然遗忘了旁边的客人,又十足热情地拎着茶壶凑了过来:“要喝点什么吗?”
“不必,夫人。”沙弗莱露出微笑,面前的餐具始终空空如也。
“无需在意我,我的食谱和你们不太一样。”
赫利俄斯手中的木勺碰到了碗沿,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的呆滞,像是终于开始思考一些有意无意忽略太久的特殊问题。
比如说,他契约了一只古老的魅魔。
更具体一点来说,这种契约关系是相互的,正如这一路上沙弗莱要认真照顾自己,反过来说,自己这个契约的主人应该同样有着喂养魅魔的义务。
毕竟他确实是把自己抵押出去了才契约成功的,既然如此,无论是情绪价值还是实际行动,都是应该认真提供的。
……不过要真的要喂吗。
就靠他自己吗?喂养一只大魅魔吗?
“……”少年不语,只默默将自己的头垂得更低。
一旁的薇拉夫人倒是状况之外地哦了一声,她看上去并不觉得奇怪,混血种,或是多种族混居的情况在这儿从来不是稀奇事,更何况赫利俄斯还是个纯粹的人类小孩。
在场唯一的人类对此表示不解:“我是人类,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什么问题,”薇拉夫人随口应和道,“只不过人类小孩也会有一个真正的人类父亲,那你的继母是什么种族都不奇怪了。”
这些话没能解释疑惑,赫利俄斯觉得越来越无法理解了。
沙弗莱单手托腮,对他笑起来:“倒没什么别的意思,但猜猜看吧亲爱的,这世界上混血种最多的种族是哪一种?”
“这我不太清楚,”赫利俄斯瞥了一眼身边的魅魔,脸上有种诡异的谨慎,“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你们?”
出于某种奇怪的礼貌心态,他没有直接把魅魔当做答案。
“我们的食谱范围确实很广,但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吃。”沙弗莱耸耸肩,“好吧,可以直接告诉你最终答案,混血种最多的是人类。”
赫利俄斯肉眼可见的呆了一下,好像忽然被迫塞入了什么奇怪的知识。
“哦,这可不是什么新鲜故事了孩子,你完全可以放轻松些。”旁边的薇拉夫人满脸唏嘘,很不在乎地冲他摆了摆手,“毕竟你们和异种族谈恋爱的故事绘本向来是最多的,多伟大的想象力啊,在此之前我从来不能想象人类还愿意和龙族深入讨论爱情和下一代的问题……呃,也许也不只有龙?”
“……”年轻的王储目瞪口呆。
这话说得像是人类的恋爱对象已经比魅魔的食谱还要广泛了?
这对吗?……这不对吗?
赫利俄斯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迫冠上了什么奇怪的糟糕设定,明明和他毫无关系,甚至想也没想过的那一种。
——但是他就是拒绝不了。
他好弱小,好无助,因为这传闻本质是针对他的种族本身,以至于自己这个单薄的个体在庞大的事实面前连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少年只能重新将脑袋低下去,隐约露出银白发梢间藏着的耳朵,耳廓红得滴血。
“应该也不至于那么夸张……”他有气无力地辩解着。
然而在场几个人没人在意他这句话,夫妻两个本就是随口提起,至于旁边那位大魅魔,自始至终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听戏表情。
赫利俄斯忍不住伸手拽拽她的衣袖,十分痛苦的小声地请求:“拜托了,稍微说点什么吧?”
沙弗莱也笑眯眯的看着他:“要我说什么?”
赫利俄斯张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希望她说点什么。
证明清白吗?可那些故事本来也和他无关;但不说这些的话,又要让她解释什么呢?
于是少年一边扯着沙弗莱的衣袖,一边低着头,露出了一种纠结到胃痛的沉闷表情。
“我不会那样的。”赫利俄斯揪着沙弗莱的衣袖,不知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在强调些什么别的东西。
他还有一个遥远又巨大的理想需要他去拼命努力,不会有时间、也不会有精力思考这种事情的。
他才不会变成那种……连魅魔也会露出微妙表情的样子。
沙弗莱对于这句话的回应,是抬手摸了摸他蓬松的银白色头顶。
她什么也没说,赫利俄斯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头皮,又轻描淡写地滑落,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她相信了吗?
少年不太确定地想着,大魅魔已经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开始好奇这对夫妇家里的壁画和挂灯,赫利俄斯在旁心不在焉的听着,只觉之前的尴尬消散了大半,可疑惑却没有减少太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沙弗莱。
她的视线落在别处,已经很久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