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得鱼 “不可！ ...
-
“不可！”
满堂其乐融融被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在座不约而同的一滞。
反对之人是个武官打扮，分明和杜鸱差不多年纪，发却已全白，背挺得笔直，满身正气，目似剑光雪亮，与杜鸱别有风流。武官坐得离王极近，他一开口，沉默以圈扩散开来，可见他在句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淡淡扫过于国使团，在遗光身上多留片刻，朝国君抱拳：
“臣闻：夏亡以施氏，殷亡以有苏，姬亡以龙涎，凡献美女，尽是亡国之物，王不可受呀。”
崔言见杜鸱皱了皱眉，句王道：
“申元，你过度了。我句国繁荣昌盛，雄踞一方，来朝贡礼物者，没有一千，也有上百，申元为何总是针对于国？越君曾携妻女并杜鸱，入句国为奴，尝尽辛苦，已证明于国没有反心，我若拒绝，岂非负他一番好意？”
“只怕并非好意！包藏祸心！大王，防人之心不可无——”申元急了，句王摆手。
“上将军，休要再议！”
原来他就是句国的上将军申元。崔言眨了眨眼，于国在句国朝中的头号大敌，多次主张灭于，崔言不可能不知，又听说他与杜鸱有些渊源。
二人同样来自荆地，就连知名处都有所相似，一个广散千金，一个千金报德。不过一个是商贾，一个是贵族，申元家遭奸人构陷，不得已出奔句国。杜鸱比他小几岁，发迹得也比他晚，据说若非句早有申元，杜鸱就不会来于国。今日助于伐句的，兴许就是申元。
崔言心中一紧，愈发警惕，好在申元虽忿忿，撂了酒碗，到底没再说什么。直撑到宴散，句国的侍女将她们领到王的寝宫，服侍二女沐浴更衣。
知道终究逃不过这关，仍叫崔言反胃。巨大的床铺令人头晕目眩，遗光倒坦然的往上一坐，朝崔言张开手。
“姐姐，累了吗？”
整整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崔言确实心力交瘁，遗光拍拍她，她就倒在遗光膝上，遗光又小声哼着歌，指尖绕她头发，哄着她。
“两位爱妃，这就等不及了？”
须臾，吴君也卸了朝服，匆匆赶到。崔言打了个激灵，支起身强颜欢笑，试图看清他，始终隔了层雾。
不管崔言怎样曲意逢迎，吴君还是爱看遗光多些，心花一败再败，可比起杜鸱对她的影响，又算得了什么？
察觉崔言受冷遇，遗光主动拉她入怀，在她颈间厮磨，反被崔言拥住。
遗光身躯一颤，崔言漾起一丝报复的快感，杜鸱，吴君，他们眼中只有遗光，崔言就只要遗光。
一连三日，她们形影不离，奇珍异宝如流水般涌入二女住处，饶是崔言，也不由为这新婚燕尔，钟鼓馔玉的生活所惑。直到下人传来于国使团即将归国，崔言大梦初醒，急急提起裙摆去寻他。
“杜鸱！”
“崔夫人”
他站在马车前清点吴君给的回礼，见到崔言，不紧不慢的卷起单子，改口倒快。
“我走之后，于国能否得兴，就全看两位夫人的表现了。”杜鸱淡淡的朝她见礼，使团见到这对师徒，自觉退避一射之地，给他们留下交谈空间。
“…我知道”
崔言闭了闭眼，其实她没有什么要问，该说的已经说尽了。杜鸱眼中流露欣慰的笑意，再次拱手，转身而去。
那就说点不该说的吧，不然白叫他们躲那么远。崔言这么想，鼓足勇气，几步追上杜鸱，猛地抱住他的背。他吃了一惊，仿佛崔言是块炭火，迅速将她推开。
“夫人，慎重”
望向捏着自己的手，崔言失笑，眼中已溢出泪光：
“夫子，你别只顾遗光，不管我的死活。”
“你能不能，也替我关照父母，她们只得我一个孩子，崔言不孝，不能侍奉左右，她们要有个好歹，我是无法专心在句国的。”
似是没想到崔言只为了说这个，杜鸱迟疑着放开她的手。
“嗯，我答应你”
崔言这才破涕为笑，杜鸱抬了抬指，终是忍住没去接她晶莹的泪滴。
杜鸱走后，崔言把心思都用在了对付吴君身上，除了父母，没有人给过崔言那么炽热而不求回报的感情，不必克己守礼，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哪怕杜鸱，都没有。
要说崔言没有动容，是不可能的。她希望吴君有那么点点，是真心欣赏她的文才，这样她就能骗骗自己，在句国的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
事与愿违，崔言很快就发现，吴君与她讨论诗词歌赋，不过是因为有施遗光是个闷葫芦！崔言不说话，遗光半句也舍不得多说。她简直无法想象，离了崔言，遗光私底下是怎么跟吴君相处的。
崔言难以忍受这种不平衡的三人关系，吴君对遗光正在兴头上，兼于国献了不少能工巧匠，遗光擅舞，吴君就要为她筑高台，遗光思念家乡渔村风景，便为她挖池，造湖，大兴土木，夜夜笙歌。再看崔言那点可怜的宠爱，恐怕遗光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借此机会，崔言借口宫殿即是专门为遗光而建，不再与她同住。吴君起初还来看过她一两回，哪次不是心不在焉，后面，更是来都不来了。吴君对她不关注，反而方便了崔言在暗中向于国传递情报。
这日崔言来找遗光对接消息，天光正好，地上还飘着朦胧雾气，仙鹤白鹿，在林中穿梭，这便是吴君为遗光建造的宫殿。落进崔言眼中，都是句国国力被消耗的象征，遂心快意的点头。
刚踏进殿门，就被宫人拦下。崔言挑了挑眉，遗光哪次拒绝过她，想把她支开的，唯有句王罢。可想二人私下相处得不错，不然吴君也不会想着时时刻刻独占芳泽。
“连有施夫人也不愿见我吗？”崔言对侍卫说，他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该不该进去通报，就听里头传来乒铃乓啷的破碎声，崔言心一急，推开侍卫闯进去。
句王宠爱遗光，就连梳妆的地方，都比崔言住的整座宫殿要大。她刚刚睡醒，一头乌发曳地，伏在案前低泣，赐给她的胭脂香粉，在阳光中散落飞扬，像是一树落花，激起的碎片打到旁边的锦衣华服上，俱是不能用了。
崔言与句王站在入口，面面相觑。别说句王，就是崔言也不能相信，一向平和的遗光会制造出那样激烈的动静。
“爱妃，爱妃这是怎么了？若有不顺心的，尽可与寡人言之，嗯？寡人愿为你排忧解难，何故黯然伤神啊”
句王好不容易把哭得没骨头的遗光捞起来，她又把脖子一扭，好像要把吴君的手当做白绫，引颈就戮一般，双唇紧闭，兀自流泪。
遗光不答，句王又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崔言。崔言心中也大为不解，蹑手蹑脚的上前，轻轻拉起遗光的手。
她睁开眼，有泪珠还黏在她长长的羽睫上，犹如昙花带露，谁见了不为之心旌摇曳。遗光用力捏了一下崔言掌心，崔言面色也变得凝重，心道她有什么招，都快点使出来吧。
“姐姐，我想回于国，我不要在这了”遗光把崔言往怀里一拉，臂攀住她的背，埋在她身上嘤嘤假哭。句王闻之色变，抓住遗光的胳膊，彷如怕她说走，就真的能走就似的。
“遗光，这是何意？！”
“我与姐姐同入句宫，不到一年，姐姐就已失宠，独居在这深宫中，连我都见不着。大王自己说过，诸国献给大王的美女，没有三千，也有上百。今日我占尽大王恩宠，来日有了比遗光更年轻，更漂亮的美人，我与姐姐，在这异国他乡，又要沦落到哪种境地。”
“遗光总有年老色衰，无法让大王尽欢的一天，怎能不难过。不如早日退出，还请大王，就此放过姐姐，放过遗光吧。”
“唉呀！这有何难！爱妃何不早说，我这就下令，不许再向我进献美人，如此，遗光可满意了？”句王夺过遗光，她仍是半闭着眼，不愿看他。
“寡人比遗光年长二十余岁，必会先于爱妃老去，届时，我已白发苍苍，而遗光风华正茂，遗光莫要嫌弃寡人才是呀。”
一国之君，为人低声下气到这种地步，崔言目瞪口呆，但遗光话都到这了，崔言挤出两滴眼泪，附和道：“是呀，遗光，大王说话，自当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真的？”遗光嗫嚅着问，句王本还在踌躇，对上遗光殷切的眼，就像触电一样，指天发誓。
遗光握住他的手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大王发誓，我只求大王永远跟遗光在一起...”
“好，好，好...”吴君满口称是，外头又传来大王该上朝的提醒，他刚许下海誓山盟，不想失信于美人，很是为难。遗光善解人意，把他轻轻一推，挽住崔言的手。
“大王去吧，我想和姐姐说说话。”
“好，崔言，你就多陪陪遗光，寡人去去就回。”
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她们在句国隐患。崔言目送句王离开，转头与遗光相视一笑，她伸个懒腰，怠惰的转向妆台。崔言走到遗光身后，自然的拿过梳子，为她挽发。
晨光打在遗光脸上，青丝玉颜，美丽得不似凡间物，换做崔言是句王，也愿意舍尽那般俗物，换她一笑的。忽然崔言停手，遗光发觉，睡眼惺忪的望向她。
“遗光”崔言咽了口唾沫，攥着她一缕头发，复在发尾梳两下，佯装不经意的问：“句王待你这样好，你可想过...变节？”
遗光一怔，旋即正色，竖起三指，跪向崔言“绝无可能”
“我若变心...”
崔言一指封住她的唇，将遗光扶起。
“好了好了，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怎么也学人赌咒发誓起来了”
“我不想姐姐疑我”遗光就势，依偎在她怀中。崔言低头，见她望向自己眼中满是孺慕之情，不似作假，搂着她的头，不住叹息。
若吴君并非君王，只是介王孙公子，与遗光美人配好汉，何尝不是个不错的归宿。遗光注定要负他痴心，吴君实属可怜。也苦了遗光，不得不屈身敌国之君。
如果...可惜，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都知道，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得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