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难驯》炣安

56、第 56 章 行将就木的

　　“父亲。”
　　他滑动轮椅来到肖谕群的床前，屋子里的人已经很默契的退了出去，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寂静，在这种寂静里肖谕群艰难的呼吸声越发刺耳，同样刺耳的还有他刻意压低声音的呼唤。

　　肖星野叫了一声父亲后没再开口，他沉默的注视着肖谕群干瘪而苍老的容易，在他离开洛城的时候父亲还是个虽然开始呈现出老迈状态精神却依然矍铄的中年大叔，没想到短短四年就衰败成了这个样子。

　　肖星野正对此不知该作何感慨的时候时候肖谕群已经颤巍巍的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但他的视线是虚焦的，像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后才慢慢锁定了肖星野，片刻后眼中有了一点光，像是厚重的灰烬被风吹开，不小心露出的那一点猩红与炙热。

　　“……阿……野……”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如同鬼魅一般。

　　“是我。”
　　肖星野轻声应道，俯身靠近他。

　　听见这声回应的肖谕群干涸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这滴泪水震惊了肖星野，以至于他不自觉的停住了伸向肖谕群的手。
　　肖谕群破锣似的的呼吸声愈发的局促了，颤抖着，以一种没有任何规律的频率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中断一样。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断断续续。

　　他说：“……杀……杀了……”

　　肖星野心头涌现出一股悲哀，但他还是选择继续靠近肖谕群，用更低的声音问道：“杀谁？”

　　“杀……杀掉肖苇……风……”

　　答案终于被揭晓。
　　肖星野却只觉得心里一空，他无声的笑了一下，颇有些感慨的看着他这垂垂老矣、命不久矣的爹。

　　什么样的爹才会面在对自己久别重逢的儿子时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去杀人，杀得还是他的亲姐姐？

　　又是什么样的儿子才会在面临行将旧木的父亲时心里涌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你为什么不死在我回来之前？

　　啊，他们肖家就不能有一个正常人吗？

　　“为什么？”
　　肖星野轻声问道。

　　肖谕群用浑浊的眼睛看向他，那目光里充满了疑惑，仿佛他刚才问了一个什么极度愚蠢的问题。

　　肖谕群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像是刀锋擦过磨刀石时发出来声音。
　　“肖家……你……你的……”

　　他的话说的断断续续，看起来毫无逻辑，但是肖星野却听得明明白白。

　　肖家是肖谕群留给他的，肖家的权势在他活着的时候是绝不允许肖苇风插手的。可问题是现在她不仅仅插手了，甚至她已经掌控了整个肖家。
　　这个要怎么杀？

　　肖星野感觉眉心有那么一丝丝的痛，说实在的，能让他头疼的并不是杀掉肖苇风这件事的心理负担。

　　“父亲，肖家对我而言是很重要，可现在肖家还能不能存在下去已经是个问题了。”
　　肖星野终于握住了肖谕群的手，他的手消瘦又干瘪，皮囊紧紧的依附者骨骼，他甚至只能感觉到皮肉的凉和骨头硌人的脆，而感觉不到半点肌肉的温热。
　　这几乎就是一具套着人皮的骷髅。
　　只有握着他手的时候肖星野才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 你知道吗新人类就要降临地球了。”

　　肖星野说完这话就感觉到肖谕群皮囊下的青筋微微的跳动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肖谕群，肖谕群浑浊的眼睛颤抖了一下，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是很快他又镇定了下来，颤巍巍的说道：“……不会有事……杀了……杀了苇风，你……肖家……投降……新……新人类……”

　　等他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肖星野的眼睛眯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逆着微弱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闪烁的情绪。
　　“你是说让我杀了肖苇风，带着肖家人投降新人类？”

　　肖谕群用力的闭了闭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肖星野，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渴望。莫名的肖星野想起了之前肖苇风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目光灼灼，眼里却充满了冷漠与不屑。
　　从他踏进肖家大门那一刻，她没有问过他一个问题。
　　没有问过他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问过他是怎么离开北部冰原的？
　　没有问过他是如何回到这里，回到洛城，重新回到她面前的？
　　还有他在赵家扔了一颗手雷，手雷爆炸的声音不至于震响整个洛城，但是足以震响肖苇风办公桌上的电话。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站在肖家的庭院里迎接她的到来，微笑着问他要了一个人，然后把他送到父亲的身边，像是在说我给你时间、给你机会，让你和这世界上本该最亲近的人一起商量怎么对付我。让我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母亲的离开让他明白肖苇风为何会厌恶他，而父亲的存在让他明白他与肖苇风之间永远没有和解的可能。

　　这是宿命的安排吗？
　　肖星野问自己。
　　不，这是爹妈的安排呀。

　　那你的安排又是什么呢？
　　阿姐。

　　“肖家……不会……会有事，你……家主……”
　　肖谕群像是想要安慰他，用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他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温柔的安抚从噩梦中惊醒的他。

　　“肖家不可能没事。”
　　肖星野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新人类离开地球的时候，对全人类进行过一次轰炸。现在他们要重新降临了，难道不会再进行一次吗？”

　　肖谕群的手指僵了一下，片刻后他用力摇了摇头，这一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因为摇完头后肖星野清楚的感觉到他手心里冒出来的冷汗。
　　“不会……不会的……他们需要……”

　　肖星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接下来所有的话语。
　　“不会？为什么不会？以前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统治旧人类，是为了给自己留下可回圜的战略空间。而现在，你凭什么确定他们还需要这样的战略空间呢？”

　　面对肖谕群浑浊而惊恐的眼神，肖星野慢慢的抽出了自己被他紧握的手指，他看着手指上被浸染的冷汗，一字一句的说道：“父亲，你知道吗？近一百年来不断有新人类降临地球，虽然他们没有人能在地球上活过九十天，可他们还在源源不断的奔向地球。当初不顾一切的逃离这里，现在为什么又要不惜代价的回来呢？”

　　肖星野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角度。
　　“我猜是因为新人类移民的星球发生了变故，若真是这样，那么曾经被他们抛弃的地球就成了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父亲，您觉得新人类在重回地球的时候会选择和我们和平共处吗？”

　　这个问题当他在无声联合的总部看到所谓的真相时候曾问过自己，现在他用同样的问题来寻求父辈的答案。

　　“会吗？”

　　肖谕群沉默了。
　　他用颤抖的眼神看向肖星野，浑浊的眼睛里涌现出惊惧的浪涛。

　　会吗？
　　肖谕群在心里问道，私心里他希望那些离开地球五百年的新人类看在他们同为人类这一属性的份上选择和平相处。
　　但是现在人类的角度上他比谁都清楚，旧人类和新人类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和平共处，否则五百年前的大轰炸根本不会发生。

　　他感觉到身体的紧绷与喉咙里的干涩，他突然意识到在他行将旧末的时候，旧人类又像五百年前一样站在了危险的十字路口，而他无力阻止，无力挽救。
　　“你……你想要……”

　　你想要怎么做？
　　肖星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父亲，五百年前肖家的祖辈想要的是旧世界的天下。五百年后您想要的也是这个天下。可是这个天下太小了。不管是对我，还是对肖苇风而言……都太小了，我不喜欢这么狭小的天下。”
　　肖星野用力握紧轮椅的扶手，支撑着身体慢慢的站了起来，他腿部受了伤所以站的并不稳，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摔倒一样，可他终究还是站稳。
　　他额头冒着冷汗，汗水沁的眼睛发亮，像是春日湖面上看看化开的冰，冷沁沁的，却又带着一点春日的锋利与蓬勃的生机。
　　“我更不喜欢有人在我掌控的天下里，肆意妄为。”

　　肖谕群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锋利眼神，鼻子里却清楚的嗅到年轻的生命力在进行着怎样无畏的奔腾。
　　就像是上游的洪水汹涌而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狡猾的撕开了脚下的罗网，咬碎了迎面扑过来的猎人的喉咙，嘶吼着朝更遥远的更险峻的山峰而去。

　　一瞬间他感觉死亡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遥远到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年轻真好啊。

　　争强好胜，勇敢无畏。这样愚蠢的，不可饶恕的缺点都因为年轻而变得美好了。

　　“你……打……打的得过他们吗？”
　　肖谕群哑着声音问道，他不知道五百年前肖家的祖辈们经历过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和新人类沆瀣一气，但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这些所有的原因里，打不过这一条一定排在最前列。

　　“打不过呀！”
　　肖星野理所当然的说道。

　　“……”
　　肖谕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无声的鄙夷。

　　肖星野无声的叹了口气，慢悠悠的说道：“我一个人自然是打不过，可是这个天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新人类降临，死了难道只有姓肖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是一个世界性，全球性的灾难。想要活大家就都得出力，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凭什么……听你的？”
　　肖谕群用尽力气替其他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人类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具有多面性。不光拥有勇敢、善良、无畏这种美好的品质，还拥有更多例如懦弱、自私、愚蠢、善变、残忍等等不堪的品性。
　　并不是你一句大家要死了哟，就可以被团结起来的存在。
　　所以别人凭什么听你的？

　　“我不需要他们听我的。”
　　肖星野漫不经心的回答了他的提问，然而他的眼神这异常的坚定。
　　“以前母亲总说人生而自由，所以他们要如何选择不是我能左右的。可是，当枪声响起的时候，该往哪里跑才能活命……哼，这一点就不需要别人来教了吧。”

　　肖谕群看着他满身是伤、一身血腥味的儿子狼狈的站在他被药味和消毒水味道浸润的房间这样铁血无情的话语，他心中涌现的不是悲伤，而是满满的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