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黄昏未至 3 这糟糕至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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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闭的主殿里撩起强风，风向不定，八方而来，将烟翻卷出涡流，绕着无处可逃的见习骑士盘旋。
那滚滚烟雾中隐隐有个人形的空洞，但很快又被灰黑色的烟拍打漫过。
见习骑士牙齿不住地打颤，他被浓烟整个裹住，光辉的主殿，守护骑士团的圣人，他朝夕相处的同伴们都被灰黑色抹去，再不能看见。
“孩子？”浓烟再次发问，那空洞中的虚空模糊的人形缓步向前，摇摆着从浓烟中浮现，“你的答案，我还未听见。”
几丝轻薄的烟雾覆盖在那人影面上，为其绘制五官，描摹须发，深深步入老境的一张脸，衰朽之气已将其完全占据，他眉眼深陷，长胡焦枯，仿佛抓了一把被火撩过的枯草，佩戴在了脸上，烟雾一层一层地掉落，盖住空洞的人形，坠地形成重重叠叠的长袍，微细的烟尘打旋或鼓出，缀于袍上，为它编织花纹，串上宝珠。
这从烟雾中走出的老人，他抖动尘埃织就的长袍，又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抚平衣褶，当然，那条条皱纹也是由烟雾所铸。
如此华贵的装扮，好似一位君主，可衣袍上硕大的十字显示了他的身份，昭告他本应秉持在心的志愿，此乃一位主的奴仆。
终于理平褶皱，老人抬起脸，他枯槁的脸，他柴瘦干瘪的身躯，他铺满花纹珠宝，无所不尽其极的华袍，均为暗淡的灰黑，但唯有那一双眼，陷在灰里，如蒙蒙黎明，天际未亮时高悬的星辰。
老人转动双眼，裂缝一般的瞳孔直视着见习骑士。
见习骑士惊骇到一时间忘记呼吸，直至有几粒粉尘滑入了他的口鼻。
顷刻间，有什么在见习骑士的体内疯狂滋长，它们往下坠落，在这可怜的茫然又恐惧的年轻人体内攻城略地，搅弄他的五脏六腑，将胃肠颠来倒去，似要把这里面的东西全都抖出来，好好地一探究竟。
见习骑士趴倒在地上哀鸣，无计可施地感受着酸液逆流，从胃里涌到他的口边。
“看你。”那声音乘着异国的调子又响了起来。
呕吐着的见习骑士余光瞄见灰黑色的长袍靠近，眨眼间就让所经之处的地砖花纹褪色，边缘朽坏。
“这是怎么了？”老人体恤地俯下身体，双手张开，好似想将见习骑士一把扶起来。
可他碰到的地方，见习骑士手臂上的皮甲与布料一下子就溃烂腐败，刷刷掉落到地上。
见习骑士感到手臂像被砂纸打磨了一般，渗出星星点点的锐痛，他悚然地看着自己臂上的皮肤渐渐黯淡干瘪，长出皱纹。
他捂住嘴，也顾不上还在不停往外冒的酸液，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迈开腿，想直接冲进浓烟里，就这么夺路而逃。
可他才跑出两步，面前的黑烟中又走出了一模一样的又一位老人。
见习骑士仓皇回头，发现先前的老人已经原地消散。
“你为什么？”他面前由浓烟新捏成的老人叹息着，“用手封住了自己的嘴？”
“这样，”询问间，一阵烟尘从老人口中吹出，扑到见习骑士脸上，“不是叫我，什么都无法听见吗？”
见习骑士心如擂鼓，他仍闭着嘴，但喉咙深处按捺不住地发出一身哀鸣，他的手已经松开，往脸上抓挠摸索，生怕碰到皱纹的触感。
“哦，”老人赞许到，“你的手放开了。”
他嘴里的烟尘不住地涌向脸色惨白如纸，已经退无可退的见习骑士。
“但孩子，你该明白，这还不够好，”老人探手，仿佛要轻拍见习骑士的肩膀，“因为，我仍旧没有听到，白骑士的————”
“很好。”
一个熟悉的，曾无数次地震响在这个殿堂的嗓音敲断了老人的劝诱。
无数银星射入浓烟之中，狂风紧随其后，刹那便将整个烟雾结成的空间切碎。
仿佛分明的白昼终于如期而至，撤换了模糊的黎明，大教堂主殿的长柱和辉煌穹顶又重回到了见习骑士的眼中，除此之外，他还瞧见他们的主教，就站在他的面前，于灰黑的老人身后，指尖缠绕着尚未被发射出去的活银。
“对，就这样，”亚历克斯身后的骑士们各个面色沉重，紧握武器，但主教只是平淡地对见习骑士发出指令，“捂好你的嘴，往后退。”
话音落下，活银液滴在地上游走，它们淌过的路径上升起了泛光的法术护盾，将见习骑士与老人隔开。狂风还在继续，阻绝了浓烟朝外逸散的企图，把它拽入护盾形成的半球形光壁中。
老人的身形又随风模糊了，只剩双眼还泛着微光，火烛一般，被风拖出长尾，撩出火星，在浓烟里闪烁不定。
“唔，真稀奇。”隐去身形的老人叹道，“列位的待客之道，竟如此的粗陋吗？”
“哪里，”亚历克斯与那双在风中飘摇的眼睛对视，冷淡地笑了一声，“正如阁下所见，接到有客人造访的消息，我们便立刻来了，又怎么会忘记洗尘礼呢？
“只是，还未来得及为阁下呈上罢了。”
说完他将手一挥，护盾上便破开一个大口。
“动手！”主教高声命令，他身后的一个早已摆好架势的高大骑士，立刻将肩上的木桶投入洞中，木桶坠地，像一只熟透了的瓜果那像四分五裂，其内的黑油漫开一地，其余骑士也迅速扣动扳机往油面上射击。
子弹穿过浓烟，坠入油中，爆开连串的火焰，灰黑色的烟雾一时间震颤不已，被染出了大朵小朵的明黄亮红，仿佛急症病斑，脓血横流。
然而灰黑的烟雾扭转着，很快就将火焰的颜色压烂，碾碎，吞吃入腹。
整个主殿都轻微抖动起来，一种极不分明的唔咿声，像是有风穿过了枯死的树林。鼓动缠绕着所有人。
旋转的烟雾顶端再次出现人形，老人干瘦的身躯迎风横俯，华袍则朝后，被吹得胀大蓬飞。
这人用面上的皱纹挤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嘴朝后裂开，他伸出枯枝般的双手，黑袍扇动，简直是一只在天上盘旋，长了人面人手的秃鹫。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松开，几粒未能爆炸的子弹落地，那样短的时间里，子弹表面竟爬满了斑驳锈迹，腐坏了它们起爆的引信。
众人便意识到，那不祥的唔咿声原是这人形的怪物的嘲笑。
亚历克斯的眼角微动，他摆手再将护盾的破口封上，垂眼往下，在护盾之外，这老人先前走过的地方，地缝里有几簇枯叶。
大概是弥撒时祭台上不慎被扫落的麦子，卡入了砖缝之中，此前都无人发觉。
可在今天，在这老人走过了之后，它们急切地发了芽，又在转瞬之间枯萎死去。
……见习骑士手臂上衰老的皮肤，锈坏的子弹，加上这几簇枯芽。
亚历克斯拧眉，稍稍下压手掌，又叠起了几重护盾，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最初也是向最里面的一重，其中，老人腾云驾雾飘飞在浓烟顶端，抬起双手，以一种推举巨石般的动作触碰护盾的顶部，所接触的地方泛起了涟漪。
作为施法者，亚历克斯能够直接地感到，活银中储蓄的力量随着涟漪被急速消退。并非破坏式的，也不是被掠夺吸取，而更像是冰块溶解，水汽蒸发。
原来如此。
此人所施展的能力，看来超乎想象，神乎其神，可究其本质……却又相当单纯。
他能够操纵时间本身。
亚历克斯呼出一口气，脑中的结论已经十分清晰。骑士与武器在这里全都派不上用场，□□、钢铁、火药无一能经得起时间的蹉跎，这是这世上最单纯明了的法则。
年轻的主教没有回头，仍然维持着护盾，他只是开口，叫来随行的骑士队长之一。
“你去，将所有人都撤走。
“那些与烟雾有接触的，带到医师那里，去检查他们所遭受的诅咒是留仅皮肤上的，还是更加深入。
“此外，立刻找到储备在教堂里的所有活银，叫法师们运到主殿。 ”
“可、可是阁下，”骑士队长一脸凝重，他停顿片刻，余光望向护盾中的浓烟老人，那人弱不经风的双手已经撕碎了最内侧的护盾，队长咽了一口唾沫，咬牙继续道，“难道您打算一个人——”
然而又一个人影的靠近，打断了骑士队长的询问。
于格，亚历克斯旧日的仆从，如今骑士团的重装队队长。这名骑士棕红色的脸上一如既往态板正严肃，但此时此刻语气却非同寻常地压低，只因为，他刚刚简短地查问了受伤的骑士，而他所听到的叫他不敢再浪费一点时间，立刻上前向亚历克斯禀报。
“阁下，白骑士醒了。”
这简短的几个词毫不留情地砸到所有人头上，众人抬头，望向他们的主教。
瞩目之中，亚历克斯终于别过了脸，死死盯住自己最信赖的属下。
于是，那飞奔而来的年轻骑士，他同伴的悲鸣，他所背负的嘱托，总算是抵达了主教跟前，在这糟糕至极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