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下沉的人们 1 不会向那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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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这大铜锅还成，够深，铜也纯。“矮人顶着一头又暗又淡的红发，粗短的手指在锅口上敲了两下，“小心着点！别磕出什么坑！”他抬头，指使亚人帮工在酒馆后厨里翻箱倒柜，替他将有点价值的玩意儿都包起来，装进塞了木屑的箱子里。
这矮人的红发里带着灰，灰里又透着土黄，托这些与生俱来的杂色的“福”，他小时候没少受气，三十来个堂兄妹都喊他“泥点儿”，而他的那些表姐弟呢，哦，由于他外婆外公比寻常矮人要节制，他的表姐弟统共就十几个，但十几个人凑一起想个讨人厌的外号也足够了，他们最后决定叫他“干巴树桩子”。
干树桩！干树桩！雨一下，水一淋，满脸蘑菇满脸疮~
小“树桩子”恨死这个这个外号了，因此大“树桩子”和自己的亲戚们做起生意来也绝不讲什么情面，这使得他不大像个热心肠的正宗矮人，可也因祸得福，在迷宫城里，特别是在擅长读心术的矮妖地界上，他混得很是不错。
这次也是一样，“树桩子”逮住了机会把他表哥在第三层的酒馆盘下来了。
今年入春以来迷宫城里动荡不断，一会儿是瘟病一会儿是乱党，前几天居然冒出了个什么不得了又了不得的怪物，人类传说中的红龙！乖乖，把城墙都啃破了，蹿进迷宫城七八层吃了不老少人，据说这龙还挑嘴，只吃油水足的部分，现在人类的大教堂前面还一堆吃剩的胳膊腿呢。
“树桩子”的老表哥胆子一向不大，疑神疑鬼，往常后厨里少了半拉奶酪，都觉得家里进了什么大盗，成宿成宿睡不着。用脚上的鸡眼想都知道他这次绝对吓破了胆。
于是“树桩子”第一时间下到第三层，联系上了他的这位表哥，假意联络感情，实则打听酒馆的报价。实际上也不出“树桩子”的所料，他表哥可以说是屁滚尿流，连夜收好细软，准备和老婆一起去圣马可岛，投靠他们还在做宝石工匠学徒的儿子。
这么一来二去，“树桩子”以他心目中实际价值的五分之三拿下了酒馆。
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树桩子”满意地双手叉腰，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他觉得这次买卖着实不错，配得上他人到中年，将将好满七十岁的这个月该拿到的勋章。
只是……还有点美中不足。“树桩子”抬头，望向原本藏在已经被搬走的酒柜后面的一截窄小的爬梯。
这爬梯穿过酒馆的二三楼，直通阁楼，据他表哥说，租给了一个矮妖雇佣的人类法师。
好像，这法师之前被召到出事的第八层，已经个把月没有回来了。
……不会是死了吧？“树桩子”想。
签合同前，他表哥给这法师去了信，可一个礼拜过去，他表哥表嫂都在黑市买到船票，给自己的山羊亚人帮工找到下家，挤上飞船走人了，还没见回信。
虽然在同胞里风评不怎么样，但“树桩子”自认为他在法条合同上是行事细致无可挑剔的，即便是对这样一个住在阁楼的租户。
只是，要人真的没了的话…………那这法师的私有物总该有个地方收收才好。总归，不管怎么算也怨不上他呀！
“树桩子”驱散了亚人帮工，一个人上了爬梯。
他端详起一阁楼间的门锁，锁眼的位置被钉子堵上，标准的法师锁，只能通过法术从内部打开，而且机关构造各不相同，恐怕这锁还不能请别的法师来撬。
“树桩子”皱了一会儿脸，很快又福至心灵。把门也卸掉不就好了么，反正他这把赚了许多，再有法师储备的术媒大约也价值不菲，装个新的门那不是绰绰有余吗？
心情豁然开朗，“树桩子”愉快地伸手，打算放门上比划几下，估算尺寸，但一颗脑袋大的球忽然斜了下来，挡在他的手前。
球外围的环状物飞速旋转，差点把“树桩子”的手指切掉。
“我猜，你就是我的新房东吧？”深色皮肤的法师手握球状的法杖站在他面前，“信上好像写了你的名字……我想想，还挺别致的，‘干巴树桩’？”
“请问，”虽然这法师嘴里说着敬词，但她眼里没有半点笑意，直接到好像在扫射翻查“树桩子”脑袋里的种种勾当，“你站在我的房间前，是打算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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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娜把包裹放到桌上，展开检查，这一次带去的术媒消耗得并不如她预期的多，大多数用的都是骑士团的补给，这方面他们倒是出手大方，骑士团也算的上顶不错的临时雇主……如果不考虑要对付的敌手的话。
她环视房间，各个暗格没有变化，备好的自动法术未曾发动，这说明没有外人进入，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半掩的门上，门缝外矮人又暗又淡的红发在鬼鬼祟祟地挪动。
“有事吗？”乔治娜问。
“哦，是这样的，”“树桩子”踌躇片刻，但最终似乎拿定主意，要展示出自己身为房东的威信，咳嗽了两声，推门进了房间，“人类的小姑娘。现下是艰难时期，吃酒住店的人少得很，我们也不容易，这酒馆么，暂时也是做不下去了。我是打算着把这里改作一个当铺，那样，外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就不大合适，所以我瞧着你不如……”
“你想赶我走？”乔治娜立即明了他的意图，“我的租钱可都交到了两年以后，你表哥信上说了，你们的买卖中也是算上了这一笔的。想我走，得给我足够的赔偿金。哦，他还特意提了一句，他给矮妖医院供的货也断了，这也是按年算的，又是另一笔违约金了，让我的老板找你收，至于露面这收钱的人呢，多半也是我。你啊，要是能有点眼色，我也可以替你说两句，缓缓交钱的时间，否则嘛——”
乔治娜眯眼，第一次对自己的新房东展示笑容，“我记得今年矮妖开始养新种的猴子了，手脚很轻，走路没声没响，但力气可不小，它们眼睛更是了不得，猫头鹰似的，不用点灯就能摸进人的房子，把人勒死在床上他老婆都发现不了。”
还有这事！？“树桩子”哆嗦了一下，顿悟自己被阴了一手。
“哎，哎哎，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真是误会大了……”“树桩子”仿佛忽然眼酸似的，滚了两下眼珠子，“我是想说，有您这样的大法师坐镇，不论我们开什么店都放心百倍呀！您呢，就安安稳稳在这里住着，要是需要吃食井水，不必客气，尽管同我讲。”
“那可真是体贴又周到啊，”乔治娜拖长了声音，“后面我会想想的，不过这几天还用不上，我得去我老板那里一趟。”
“树桩子”顿住，他的视线下滑，停在乔治娜摊开的包裹上。
“还有事？”乔治娜挑起眉毛。
矮人喉咙里咕隆了几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好奇占了上峰，“敢问您……莫非这次是去了大教堂，去了骑士团那里？”
乔治娜也朝下瞥了一眼，哦，原来这矮人瞅见了骑士团包裹物资的牛皮纸，那上面油亮的八角十字的戳子尤为显眼。
这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大致说几句，还能让这家伙老实些，别当自己是个好拿捏的。这里位置方便，租金划算，更重要的是，她实在不想和矮妖手下别的法师住一起。
说实话，那里面有些人，她光想想就吃不下饭。
“是啊。怎么了？”
“唔，那、那么……”矮人那圆脸上半是畏惧半是在安全的墙外通过孔洞窥探惨状的亢奋。
“敢问，您是亲眼瞧见了吗？红龙把骑士团的塔还有塔里的人掳走了，带到了东面的海底，原来鱼人们盘踞的地方？”他放轻声音问道。
果然是想问这个吗，不出她所料，可还是叫乔治娜心里不快，那天，对在场的人而言，恐怕都不堪回首。
那个晚上，没人敢入睡，黑袍的骑士、蓝袍的修士修女，着皮甲的佣兵、还有各形各色但都一身尘土的住民，都在她身旁来来回回，从砖石里掘出自己的亲人与同伴，完整的与不完整的，活的与死的，当然，大多数都不再完整，彻底死去。此起彼伏的哭声似乎又响在了她的耳边。
偶尔，也会有时刻叫乔治娜庆幸，庆幸自己与这城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密切关联，而那天，就是这样的时刻之一。
乔治娜移回视线。“差不多吧”她说。
“那……您觉得这说法在理吗？”矮人却兴致昂扬起来，“这是，哦，我从一个自第八层逃下来的新教徒那里听到的。
“他讲，‘由于骑士团行事龌龊，灵魂堕落，所以上主差遣自己的使者’——也就是白骑士和红龙；‘来取走尚未被玷污的一小群’——我听说那塔里都是小孩；‘存放在安全的地方’——想必您也知道到，我们的城里流传最广的逸闻之一，鱼人在海底拥有一座不进水的宫殿；‘再去吃掉已经被玷污的一大群’——哦这个就更不必说明了，您一定亲眼见识过。
“‘而这一次没吃干净的，主的使者定然会为之再临，直到彻底清除这城里的污秽。’”
“这我不清楚。”乔治娜极为冷淡地回答。
“不过，在这个说法里，你我这种不会向那位主祈祷的人，你觉得是不会被吃的一小群，还是注定要被吃的一大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