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空行》墨砚川

92、第 92 章 客人先行

　　不仅关星源想不通，剩下的云枫铭朱凯他们也同样想不通。

　　朱凯扫视了一圈就看到沉默不语的颜子丙、丹凤羽和风瀚渊，还有沉着脸的苏珏和面瘫脸的七师兄王书舟，他心里有些打鼓。

　　江渚逸直起上身，终于鼓起勇气似的自嘲一笑：“呵呵呵呵呵呵，为何？”

　　“自师尊去后，这些年我就跟个废物一样，修为尽失，灵力全无，走到哪都被人嘲笑。我也曾是少年强者，可在你们眼里我比那瓷娃娃还弱，好似风一吹就倒了。我……”

　　此话一出，低下的人有的震惊，有的果然如此，还有些更是直接交流了起来，一时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终于有了点声音。

　　说到这，江渚逸哽咽片刻：“师兄想知道我为何不愿回清幽山吗？”

　　听到他的问话和哽咽的嗓音，关星源他们都楞住了，显然是没想到这层。

　　半晌，关星源才喃喃道：“为何？”

　　江渚逸苦笑一声，悲怆喊道：“因为我连自己的山门都爬不上去！”

　　此话一出，关星源和廖峥他们沉默不语，剩下门派的众人更是惊讶。

　　“后来，你在山门口修筑了传送阵，可我却更加厌恶！因为这不仅引来无数人的围观探究，更是在嘲讽当年不可一世的我，如今连家都没本事回！”

　　“所以我宁可去听世人说我是废物，占着茅坑不拉屎，也不愿回来。可就算这样，还要连累二师兄去人间捞我，给他们弯腰道歉！”

　　“连累赵宸笙有我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师尊，连累季越在魔界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关星源抬手想打断他：“渚逸，我……”

　　他想告诉他，他不是有意这样的。

　　他平时就有点懒散，他这样做真的只是想让他上下山门的时候轻松点而已。

　　江渚逸打断他的话，继续低声道：“我这些年一如往昔，也只是想让你们把我当做原来的江渚逸啊，废就废了。”

　　“可你们一个天天呆在药炉制药，花费数万灵石仙草就为了我这么个废人，一个宁愿欠着全山人的俸禄也要奉陪到底，一个个的寻求天下药方死生不顾。”

　　“然后还要面对流言蜚语，去跟他们置气，解释我如何如何，可你们任何人都不欠我！只有我欠着你们，欠着清幽山。”

　　说到这，江渚逸低下头，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掉落在大殿的毯子上：“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若我……若我不再是江渚逸就好了……若我不再是江渚逸，我就不会连累这么多人，你们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再为了一个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情而费尽心思，赔上一切。”

　　说到这，他直起腰，疾声道：“若我不再是江渚逸，我就不用再担着忘忧峰峰主一名，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对着那些人说，你们进不去清幽山，是因为你们天资愚钝，跟我是不是忘忧峰峰主是一样的。”

　　“若我不再是江渚逸，我就不用每次都面对你们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用再面对你们的关心和期望，不用再看你们每次失望的眼神。”

　　他这段话说完，整个大殿一点声音都没了，他直视着关星源，随后猛地磕头：“我真的够了，师兄，让我走吧。”

　　那一声，关星源他们觉得是磕在了他们的心上。

　　他们见到的从来都是嬉笑玩闹的江渚逸，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有这么多道心事，更不知道他竟然藏了这么多话，心里有这么多委屈。

　　他们一向疼他，他想要什么都给他。

　　看着他这些年在人间游历，他们还以为他只是不想面对师尊离世的事实而已。

　　就算之后，他们见到的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他。

　　在这时，他们才忽然意识到，他们见到的好像永远都是师尊在时的江渚逸！

　　百年，未变。

　　看着跪地不起的他，关星源踉跄着退后一步，坐在了座位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把酒言欢啊。

　　前几天，把酒言欢！

　　关星源眼睛微眯，思绪回到了那天。

　　清幽山忘忧峰峰顶。

　　江渚逸看着眼前的青山如黛，云雾飘渺在四周，山与山之间由灵桥相连，下面山崖陡峭，河流穿山而过。

　　倒是眼前的各处平台上散落着零零散散的弟子，江渚逸一直都觉得这个位置来看清幽山最好，一眼望去，清幽山各处山峰一览无余。

　　关星源看着坐在山巅懒懒洋洋晃悠着腿的江渚逸，笑了笑：“我就猜你在这。”

　　江渚逸回头：“师兄闲了？竟有空来找我。”

　　关星源点点头后，站在他身后也看着眼前开阔的景象：“不闲不能来吗？”

　　“能啊，师兄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啊。”

　　关星源看着他这位最小的师弟，眼底温柔一片，也不给他绕弯子，问：“听闻你这次去了云滇，可有什么趣事？”

　　江渚逸笑了笑，往后躺在了草地上，头枕着胳膊：“有啊，可多了。”

　　关星源直视了片刻他的眼睛，随即也坐了下来，有兴趣的说道：“是吗？说来听听。”

　　江渚逸也没起来，就这这么个姿势说：“去了云滇见了毒雾之后的十万大山，也见了乖乖的幺妹，还有他们那耳熟能详的英雄。”

　　“哦，还有他们那可爱惨了的蛊虫。”

　　他本人虽然十分放松，但他却没有了往日讲故事的朝气，关星源便知道他不想告诉他们，他在云滇发生了什么。

　　如此，他也不再逼问他。

　　江渚逸伸直胳膊，从手指缝里看空中的白鹳，看了好大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师兄，若是有一天，我要离开清幽山了，你…”

　　关星源皱眉，他们都知道他一定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可他们却没有一点思路。

　　“那我们就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江渚逸看着关星源，关星源也低头看着他：“清幽山永远是你我的家，这一点永远不变。”

　　听他这样说，江渚逸笑了笑：“怎么？你还想把我逐出山门啊？”

　　见他又开始没心没肺了，关星源也好脾气的顺着他来：“这倒不会，毕竟师尊不在了，我也没这个权力。”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后转头看着他这个顽劣的小师弟：“不然，你早就被逐出山门百余次了。”

　　他说完，江渚逸就开始呵呵的笑个不停：“也对，光二师兄一人，也早就把我赶出去了。”

　　就在他话落，山门突然出现一声极其响亮的锣鼓声。

　　江渚逸眼睛一亮，猛地坐起来。

　　关星源看他这动作，不知为何，心头微跳，眉峰微皱，一股强烈的不安气息在内心深处传来。

　　他这边还没有想出个一二三来，江渚逸已经起身窜了出去。

　　“你干什么去？”

　　江渚逸回头一笑：“当然是，去看热闹喽。”说完，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关星源回忆结束，看着他意已决，半响后才点头轻声道：“好。”

　　这一字出，关星源便彻底跌坐在椅子上。

　　而云枫铭他们显然不敢相信，大声的朝着关星源说：“师兄！”

　　“掌门师兄！”

　　看着关星源不再收回成命，云枫铭又低下头去看江渚逸，只见他缓缓直起上半身，再次磕下去。

　　“渚逸多谢各位师兄师姐往日的照顾，此后…少了我这位竖子，你们也定要安康喜乐。”

　　江渚逸没有抬头，继续哽咽着说：“渚逸拜别各位师兄师姐。”

　　良久后，江渚逸站起身来，走到萧锦安的跟前，从储物戒中拿出忘忧峰峰主玉牌给他：“它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

　　萧锦安猛地拉住他的袖子，眼眶微红，嘴唇微启，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师尊，带我一起走。”

　　江渚逸停住，扫视一眼萧锦安，心里有些叹气，这次又要抛下他了。

　　但他有不得已的理由！

　　况且，在这里，师兄师姐们会护着他。

　　念此，他收回目光，拨开萧锦安的手大步离去。

　　“师尊！”

　　江渚逸这次没有从小路下山，走的是山门前那千阶长梯，一步一步，走的极为认真。

　　等他下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山下的叶醉璃看着失魂落魄的江渚逸，上前一步：“怎么？舍不得了？”

　　江渚逸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来，看着他身后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没好气的说：“带这么多人是想干什么？兵围清幽山？”

　　“那我师兄师姐他们可不会让你占丁点便宜。”

　　叶醉璃啧了一声提醒他：“从一天前开始，他们就不是你师兄师姐了。”

　　江渚逸瞪着他，一脸凶相：“我说是就是！”

　　叶醉璃一耸肩：“随你了。”

　　“不过，我们要快些回去了。”说完，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魔界入口，江渚逸看着眼前结界中的迷宫，他不由得啧了一声：“百年不见，还是老样子啊。”

　　说到这，叶醉璃的神情中不禁带上了些追忆和叹息：“是啊，不像你们，既有重峦叠嶂的青山如黛、千年不化的冰峰林立、风光秀丽的温婉水乡，还有一望无垠的戈壁沙洲。”

　　江渚逸这句话没有贬低魔界的意思，但看着眼前黄沙漫天遮蔽了视线，他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毕竟这后面再没有一位修真者比他更了解了。

　　果不其然，他穿过这个百十米长的、用土做成的迷墙后，入眼便是满目苍夷，土地龟裂，一眼望去没有一点绿色的黄沙。

　　“请。”

　　随着叶醉璃的话，江渚逸回过神来，看着他面前弯腰伸手的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干嘛！虽然我常来，但你好歹有个主人的自觉吧。”

　　叶醉璃笑笑：“我很自觉啊，客为主，自然是客人先行。”

　　说完，就站在后面等着他，一副你若不动我们就站着不进去的架势。

　　“我既然决定跟你来，就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