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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亲 因是庶女, ...

  •   因是庶女,柳姨娘去世以后,昭棠住的自是最偏僻的院落,院子外面歪斜着被风雨撕成布条的镖旗,在穿堂风里瑟瑟作响。

      这个镖旗曾是昭棠年少时内心的标杆,她曾想过或许将来自己也可走南闯北,见识深远,在风雨里为自己遮伞。

      现在倒是再也用不上了,昭棠拔出镖旗,扔在地上,镖旗落下失了牢固的依靠,孤零零躺在院里的角落。

      要想摆脱杜大娘子的摆布,婚事过了,还有下次,昭棠只能离开飞远镖局。

      昭棠回房,翻出了柳姨娘陪嫁时带来的妆匣,她指节叩向匣底暗格,机关轻响,泛黄的纸张安静躺在暗格内部,虽经年而过,仍被保存的完好。

      纸角打着细密的折痕,显然曾被反复研读,纸面残存着些许的口脂香气。

      这是柳姨娘祖上传下来的配制胭脂的秘方,柳姨娘病卧时曾交待,若是遇到难处,便把这秘方卖予牙子,价格够她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昭棠记得幼时,汴京有一户商户几次派牙子来采买,柳姨娘都断然拒绝。

      只那一次,便是在柳姨娘落水染上肺痨的时候,她把胭脂配方拿了出来,但与牙子交流之后,秘方还是被重新锁进了妆匣。

      秘方像块烧红的烙铁,明明指尖发凉,掌心却被这张泛黄的纸烧的发烫。

      昭棠躺在床铺上,一夜辗转未睡。

      清晨,昭棠推开门,门外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的青年不知伫立了多久,乌发松松绾着根玉簪,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

      晨光泛起的阳光漫过门槛,映出他的轮廓,竟是刺得她睁不开眼。

      他望向昭棠,似是累极,嗓音微哑:“姑娘就是这么追人的吗?”

      似在控诉昭棠随处招惹男人。

      若只是招惹了便罢了,又毫无长劲,招惹过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昭棠按下心头的惊,嗓间起了潮意。

      裴栖迟身后的人探了探头出来,“军师要与你谈婚论嫁。”汉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激动。

      昭棠捏了捏掌心的胭脂配方,向前欲走。

      裴栖迟看向昭棠掌心里的黄纸,道:“姑娘......这是要去何处?”

      昨夜昭棠想了良久,那秘方上有数种胭脂配方,柳姨娘在世时只教过昭棠最基本的胭脂配方。

      但若细说起来,既鲜艳又好闻,则需不同种类的花卉配以不同的香料,少时,昭棠曾试过制作秘方上的胭脂,几乎都因年纪小缺乏经验,以失败告终。

      纵使如今她手里有这配方,也没把握能做出和柳姨娘一样的胭脂。

      昭棠辗转在床榻上回想起柳姨娘对秘方上一次胭脂的复刻,想来那大概是最成功的一次,那日柳姨娘的脸上绽出昭棠少见过的微笑。

      那时,柳姨娘已经被路海娶进家门多年了,胭脂铺的生意只靠着柳姨娘的娘家哥哥帮衬,早已是不同往日,新制成的胭脂便只在同飞远镖局往来较好的女眷中流行。

      除了长久形成的经验,还要讲究原材料的使用,差之毫厘,便不好配出满意的色泽,柳姨娘能按照配方复刻出来,但昭棠不能。

      昭棠只打算试试配方最简单的一款胭脂,是以,她便再无睡意,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市集上采购制胭脂的材料。

      昭棠老实回答:“打算去市集买一些制胭脂的原料。”

      裴栖迟道:“我听梁大嫂说了,你制的胭脂很好看,不知我可否与你同去,顺便帮上姑娘什么忙?”

      对方话都提了,昭棠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市集热闹非凡,昭棠轻车熟路地拐到一个巷口,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头发花白的老丈身下压着细碎竹子制成的坐垫,前方摆着一排编制好的筲箕、箩筐,侧面还摆着一些用于售卖的竹片,新劈的竹片还泛着青碧色。

      昭棠问:“老丈,您这有篾丝吗?”

      昭棠掂量一下手里的铜钱,若是直接买成品,价格贵了不少,柳姨娘还留着筛子,只是年久未用,坏了一些,买些篾丝回去正好补上。

      老丈行为缓慢地从被竹片压住的最下方抽出一沓篾丝,昭棠问:“多少钱?”

      老丈拿出几条,道:“这些一文。”

      香料的芳香传入昭棠的鼻尖,昭棠停下来望过去,闻出那是龙脑香的味道,老嬷嬷正在给一女子称量藿香,柳姨娘在世时,昭棠便经常帮着柳姨娘到嬷嬷这里采买香料,是这里的熟客。

      嬷嬷看见昭棠过来,热情招呼道:“哟!棠娘子来了,我这里龙脑香,丁香,降真香都是新进的货,棠娘子要些什么?”

      配方上需要的是龙脑香,但是价格不菲,暂时昭棠还拿不出这笔开销,便转头看向藿香,藿香味道独特,虽不及龙脑香,但昭棠只是暂且尝试能否制出,对香气的要求并不高。

      昭棠从银钱里抽出三文,推给嬷嬷:“要一两藿香。”

      “不如来一两龙脑香如何?”裴栖迟笑着道。

      赵猛从身后推来银钱。

      昭棠婉拒道:“郎君也不像手里有余之人,何必用来做这不必要的花销,还是算了。”

      他把银钱收了回去,也不强求,只温润笑了笑:“劳谢姑娘为我着想。”

      昭棠转头对嬷嬷道:“还是藿香吧。”

      嬷嬷开口道:“棠娘子是要做胭脂不是?南货行后头新来个老货郎,杜鹃花论把卖,你可以去那里寻寻看,有没有你想要的花瓣。”

      昭棠一行人在水塘边找到了卖花郎,青布帘下杜鹃花沾着泥点,货郎指着花束夸赞道:“都是昨儿从城外采摘的,新鲜。”

      昭棠蹲下来挑拣,瞥见角落里几枝半干的红花,花瓣蔫头耷脑,虽蜷曲起来......

      昭棠沉思,香气犹在,倒是可以带回去晾干备用。

      “这花怎么卖?”昭棠问。

      “送你吧。”货郎大方答道,“都过了采期,搁着占地方。”

      一路,裴栖迟和赵猛帮昭棠拿了不少东西回来,到了飞远镖局门口,昭棠对二人笑意莹莹:“多谢你们。”

      赵猛:“不请我们进去?”

      昭棠虽想着女子多有不便,但她向来到外奔走惯了,到底不算什么真的闺阁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昭棠笑着把二人迎进来:“今天多亏你们,快进来吧。”

      昭棠住的位置偏僻,平日里与镖局众人鲜少走动,将两名外男带入镖局恐会引起下人惊动,昭棠带着他们去了自己才知道的一处僻静院墙。

      昭棠指着土坯上几处凸起的碎石:“喏,踩着这个。”说着,昭棠先一步翻进了院。

      进入昭棠的房间,这飞远镖局门面风光,裴栖迟没想到她住的地方也没比黑风寨好上多少,唯一的好处便是,市井之中不如山上冷峭。

      “公子为何下山来此地?前些日子不是还以茶论道吗,怎的突然想开了?”昭棠道。

      赵猛躲在后面嬉笑起来,调侃道:“自打姑娘走后,军师整日望着寨门,似要把寨子望穿了去。”

      昭棠不信裴栖迟真能如此,赵猛的话自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还是盈盈望着裴栖迟,寻思着他会说些什么出来。

      裴栖迟倒是顺着赵猛的话,往下说道:“我心中有所想,我想见了你或许会寻出答案。”他话音带着一抹温润。

      空气中浮现出带有若有若无的松针气息,让人如沐春风。

      “前些日子,赵猛对我言道,郎君无谈婚论嫁的心思,我又怎好强求。”

      他话风一转:“曾听梁大嫂说,你制的一手好胭脂,不知胭脂制成之后,裴某可否看看。”

      昭棠:“郎君若有兴趣,只管看便是。”

      若是旁的女子听到这般说辞,怕是会疑心他有何歪心,她性子倒是略有不同。

      想到什么,他清嗓问道:“你母亲可有为难你?”

      昭棠实话实说:“若是你问......逼我成亲一事,想来她还未放下心怀。”

      赵猛身为山匪,自有一番野性,见风提议道:“姑娘身手不错,打你母亲一顿,她岂会不怕?看她下次还敢命你做事!”

      “此言,话糙理不糙,但若是我真的动手打了嫡母,只赢了一次,便要轮到她三番五次的数落,何必多此一举。”

      云州城内法制齐全,飞远镖局到底是云州城中排行第一的镖局,如果嫡母杜氏不怕家丑外扬,告到官府去,便不是一次逃婚能说得清的了。

      昭棠摸不准他下山来见她是何意图,难不成赵猛口中说的“军师要与你谈婚论嫁”是真的。

      昭棠索性开门见山,率性直言:“郎君还未说,你是为何下山?难不成是与我成亲?”

      赵猛怕是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女子,粗糙汉子脸却先红起来,紧忙藏在裴栖迟身后。

      裴栖迟客气道:“姑娘花容月貌,裴某一介山匪恐配不上姑娘。”

      他虽然穿一身粗布衣衫,但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气度,眸色沉静如水,一袭乌黑墨发垂落时,如同山涧清透的溪流悠悠流过,带起空气中一缕奇妙的香,粗布麻衫都挡不住他身上的风华。

      昭棠看出他在跟她讲求礼节,非要说貌美,眼前的他倒是不逊多让。

      昭棠曾随路海送镖,路上也见过不少貌美的小郎君和小娘子,跟那些人相比,裴栖迟的容貌也是上乘,并非是他口中所谓胸无点墨只靠喊打喊杀做营生的山匪。

      正当昭棠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时,他开口又道:“若是姑娘想借此亲事,在这镖局中寻一丝安宁,谋求一份生机,裴某或许能帮得上姑娘。”

      裴栖迟这是答应了她。

      昭棠疑惑启唇:“不知是何事改变了郎君心中主意?”

      他与这女子不过一面之缘、萍水相逢。

      但只要一想到媒妁之言,宅门家事,喉头便涌出涩,他没辨那抹涩意是来自于何。

      唯心里有一股莫名冲动,故此,他追下了山。

      全然忘记昔日家族衰败时族中长辈的叮嘱。

      裴家几代入朝为官,一时不慎,经人构陷,全家被灭族。临行前,族中长辈让他逃,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惹上朝堂之事,唯恐仇家斩草除根,将裴氏一族血脉全然断送。

      他自认,从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自打家族衰败以后,辗转逃到黑木崖。

      他从不是莽撞之人,若是他不愿做的事,没人能够逼迫他,可若是他决定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

      他欣赏昭棠的大胆、主见,如若这女子不心生厌倦的话,他愿护住这番锋利。

      裴栖迟自是知道,所谓逼婚,面前女子定是庶女,而庶女绝无选择婚姻嫁娶的权利,也猜出昭棠在镖局中的难为。但若是直言,恐会惹她不快,便只道:“现只有一事,裴某只想请姑娘考虑清楚,裴某是否是合顺姑娘心意之人?”

      他声音清透宛然,不光是在意昭棠的看法,看着还带有一丝对昭棠此番抉择的忧虑。

      前面的话是真顺了昭棠心意,昭棠笑吟吟反问道:“郎君知书达理,又生来一副好皮囊,昭棠怎有不喜之理?”

      他一笑,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许多,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似是化成了一团水,他缓缓顿住又道:

      “承蒙姑娘所喜,在下感激不尽,不过我早已不是什么郎君身份,落草为寇求得安生罢了,姑娘可否换个称呼?”

      “那我该唤你什么?”昭棠托起下巴,露出一丝女儿家的娇憨。

      他道:“姑娘暂且便唤我名讳吧,刚才我听那老嬷嬷唤你棠娘子,姑娘名姓中可是有个‘棠’字?”

      昭棠想着,既然人来了不如便将人留下,快言快语道:“在这之前,不如你我先定下婚期如何?”

      裴栖迟自是见识过昭棠的性子,也不觉为奇。

      他道:“姑娘想定为何日?”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如何?”

      赵猛在旁猛吸了一口凉气,小娘子还真不是拖沓磨蹭之人,寻思这两人的进展也真够飞快的,倒是合了这飞远镖局的名头。

      裴栖迟:“便听姑娘的。”

      “提到名讳,不若夫君来猜,如何?”

      昭棠立即换了称呼,裴栖迟微微一愣,很快接受:“姑娘性子欢脱,心胸坦荡,真诚待人又不失坚定,我猜便是‘昭昭若明,蔽芾甘棠。’”

      “姑娘名讳为昭棠。”

      昭棠点点头,又拍了拍掌:“夫君倒是个称职的读书人,不过我在你心中模样便是如此高大,夫君是故意哄我高兴么?”

      “不过胡乱读过几本罢了,棠儿过奖。”

      眼见这两人互换称呼如此之快,赵猛简直眼大如铜铃。

      谁成想,在兄弟中的娶妻一事上,拔得先机,除了有一副好容貌,还要有一副厚脸皮。

      他斜眼瞧了瞧军师,这白净面皮,看似不言不语,前些日子还说对女子无意,转眼就订成了一桩亲事,还仅凭着三言两语。

      裴栖迟这边顿了顿,赵猛本以为他达成所愿,又会少言少语了,结果又是毫不吝啬道了句:“非我夸赞,棠儿担得起这美誉。”

      他微露笑意,微垂的眼尾透出柔和,唇色浅绯,素色的袖口露出玉瓷般的腕骨,松针香混合着皂角香,似白雪漫过的清泉。

      赵猛自顾自摇摇头,军师在娶妻一事上当真天赋异禀,原是自己小觑他了,看来他也该寻个机会主动些,为自己找个温香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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