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时鸣》焰尾墨

65、恐惧 “后来，每

　　考完试后已近傍晚，但太阳还是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没有丝毫要落下的意思。

　　篮球场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打球的学生，被阳光烘烤了一整个下午的地面，站上去后，暖意似乎能传递到脚底。

　　温昀站在一旁阴凉的树荫下，静静等待着那道熟悉的影子出现。

　　刚才下楼时她说，想看他打一次篮球，他只怔愣了一瞬，便轻笑着应下了。

　　等待他去体育室拿球的间隙，她正望着场上跑动的人影发呆，片刻后，忽然听见一道略微抬高的声音在喊她。

　　“温昀！”

　　他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昂扬，她立刻抬眸望过去，便看见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稳稳落入篮筐，而投球的人就站在球场边上，与她对视。

　　他逆光站着，整个人被阳光笼上一层朦胧的金色，见她望向自己，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除了一瞬不眨地望着他，再无法做出别的动作。

　　周翊没再多话，很快便熟练地运球转身，迈步上篮。

　　篮球场上有好几个空着的篮球架，周翊选择了其中一个无人的位置。

　　他独自在场上跑动着，视线专注地跟随着篮球的轨迹，没有一次投球失手，风掠过他的发梢和衣摆，他身上那件纯白的校服衬衫，在阳光下耀眼到透明。

　　和从前的张扬相比，他如今低调了不少，但不知为何，温昀总觉得他会发光，无论在哪，他总是最吸引人的那一个。

　　那些原本正在打球的学生，在他投出第一个三分球后，都停下了动作，默默观察他。

　　他高中三年都很少进篮球场，对于常常在这片篮球场上打球的人来说，他无疑是陌生的面孔。

　　温昀能感受到，有更多路过的学生停下了脚步，也有人认出了他，用略带惊艳的语气讨论着他的名字。

　　她抿了抿唇，像是忽然间记起什么，掉头朝着小卖部的方向小跑着离去。

　　她幼稚地想给他递一瓶水，这是上初中的她在场外偷瞄他打篮球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小卖部离操场不算太远，不到几分钟，她便拿着一瓶矿泉水跑了回来。

　　意外的是，她回来时，周翊投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有些心神不属地朝四周张望着，似乎是发现了她不在，在人群中寻找着她的位置。

　　刚才那几名看他打球的男生，见他停下后，像是找到了攀谈的时机，主动上前邀请他一起打球。

　　周翊眼眸微暗，没有立刻回答，余光却在这时瞥见了她的影子。

　　对视一瞬，她冲他招了招手，扬起手里的矿泉水，他一怔，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这才漫开笑意。

　　他运着球，很快便重回球场，与那群男生打成一片，但即便人数多了起来，他的身影也从未被淹没，扣篮最多的始终是他。

　　看到他全心沉浸在篮球上，和属于这个年纪的同龄人一样，简单地笑着、奔跑着，温昀咬着唇，心头一阵酸软。

　　如果她不曾了解过全部的他，或许不会明白此刻，他的笑容有多珍贵。

　　她悄然拿出藏在书包里的素描本，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手中铅笔唰唰落下，时不时抬头看他。

　　这也是她早就想做，却一直没敢做的事……

　　阳光逐渐西斜，天空也渐渐从橙黄转为淡紫色，今天是周日，但这周末不放假，晚上还要接着上晚修。

　　周翊和他们打了半小时篮球后，便笑着道别，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场外还停留着不少想继续看他的女生，但发现不远处的温昀后，便都自觉地撤离。

　　而温昀自从他走下球场的那一刻，就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仿佛被抓包一般，有几分忙乱地盖上了素描本，背在身后。

　　望着他一步步走来，她不自觉有些紧张，几乎能清晰地听到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可她却还是故作镇定，将买来的那瓶水递给他。

　　他微微出了些汗，但他身上的气息依旧很清冽，靠近她时，她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他望着她，唇角还带着笑意，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那瓶水，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她藏在身后的素描本。

　　“在画什么？”

　　或许是因为打球累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听的人心头发痒。

　　“在画篮球场。”她答得理直气壮，像是早就想好了理由，“快毕业了，我想记住学校的样子。”

　　他被她噎住，忍不住轻笑，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没再追问。

　　天色渐暗，篮球场上的灯光也亮了起来，周翊在她身侧的长椅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温昀也坐下时，忽然听见他轻声问：

　　“和初中的时候相比……我没退步吧？”

　　她不禁一怔，忍不住偏头看向他，可他却没有对上她的目光，只遥遥望着远处那几个仍在打球的身影。

　　他神情淡然，提问的语气也很云淡风轻，可他无意识收紧的指尖，暴露了他此刻微不可察的紧张。

　　但温昀知道，能坦然提起过去……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容忽略的转变，她敏锐地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很懂篮球。”她认真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是，不管你进步还是退步……我只想看到你开心。”

　　就像她今天说想看他打球，尽管只是一件平凡的事，但她觉得，或许会对他产生意义。

　　他身体微微一僵，似乎被这句话击中了心底最脆弱、也最柔软的角落。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道：“其实，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温昀静静地听着，她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呼吸却不由自主放慢了，她好像预感到了他要说些什么。

　　“还记得么？之前在你家，没说完的那件事……你当时说，等我想说的时候，可以告诉你。”

　　顿了顿，他望向她，目光中是小心翼翼的信任与试探，像一只自我防御了太久的刺猬，心甘情愿对她展露最脆弱的自我。

　　温昀心头微颤，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涩，那是被信任后的心疼和感伤。

　　借着夜色的掩护，她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指尖。

　　他们所坐的长椅背后，是一片矮矮长长的树墙，再往后便是校道，而这片树墙能隔绝大部分身后的视线。

　　傍晚的校园并不寂静……有人在篮球场上追逐打闹，也有人在身后的校道上漫步闲聊，甚至还有不知何时响起的广播站音乐。

　　晚风拂过，一切声音都显得热闹而喧嚣，可温昀却第一次觉得，这喧嚣如此让人有安全感。

　　在这片嘈杂之下，没有人会注意坐在这里的他们，以及那些沉重得让人难以想象的对白。

　　周翊轻声道：“其实……我不是我妈亲生的孩子。”

　　他语气平静，仿佛自己也没想到，说出这个让他痛苦多年的事实时，他竟如此平静。

　　“三年前，那辆大货车撞过来的时候……如果她没有用力打转方向盘，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应该是我。”

　　他永远不会忘记，林若霞拼尽全力将方向盘猛打过去的那一幕。

　　那个动作快于思考，她几乎想都没想，就在自己和他的生命中做出了选择。

　　“后来，每次坐在她病床前，我总是在想……假如她知道我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她会不会后悔救下我。”

　　他自嘲一笑，声音却染上了一丝哽咽，温昀望着他的笑容，心口忽然像被针扎一样疼，忍不住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毕竟……就连我自己都替她觉得不值。”

　　周翊记得，一生中最后一次叫她妈妈，就是出车祸那天。

　　他想用力喊她，可他断了肋骨和手臂，疼得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在他意识仍清醒的时刻，他眼睁睁望着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母亲被担架车推入急救室。

　　那一刻他情绪濒临崩溃，强烈的痛苦袭来，他终究是晕了过去。

　　当他终于醒来时，眼前的世界还有些朦胧，他躺在病床上，一只手挂着点滴，另一只骨折的手臂打了厚厚的石膏。

　　一名陌生女人守在他病床前，见他睁开眼，几乎喜极而泣。

　　下一秒，他便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太好了，小翊没事……差点吓死妈妈了。”

　　……妈妈？

　　他本就不太清晰的思绪，在她说出这句话后，变得更加混乱。

　　他艰难地理解着她话里的意思，可还没等他想清楚，这名女人似乎又想起什么，忙朝着门外的人呼唤道：“震玮！小翊醒了，你快来看看！”

　　他浑身一僵，才发现周震玮就站在病房门外。

　　听见女人的话，周震玮脸上却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望着周翊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周翊觉得，他至少应该对自己解释些什么，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夹着一根未曾点燃的烟，像是下一秒就能成为他离开病房的借口。

　　周翊动了动干燥的嘴唇，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他看见那名陌生女人一脸紧张地给他倒了杯水，又拿起棉签，试图帮他蘸湿双唇。可他莫名抵触她的关心，皱着眉将头偏开。

　　“小翊，你已经睡了三天了，不渴吗？”

　　那名女人注意到了他的抵触，却没意识到是自己的原因。

　　她又忍不住将棉签往前递了递，换来的是他更冷漠的拒绝。

　　与此同时，望着始终沉默的周震玮，某种令人恐惧的预感，慢慢爬上他的后背。

　　“……我不认识你。”

　　他艰难地发出干涩的声音，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女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堪。

　　她慢慢收回了棉签，直起身子，回头看了看周震玮。

　　周震玮垂下眼眸，像是终于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时刻……原本他只是半个身子靠在病房门口，此刻也慢慢上前了几步。

　　那天他说的话，周翊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低声开口，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小翊……她才是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