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时鸣》焰尾墨

54、回忆 直到门外声

　　纯白的窗帘在午后日光的浸透下，显得有些透明，微风拂动细碎的光影，在深棕的木质地板上轻轻摇晃。

　　靠墙处铺了一块长长的奶白色绒毯，有个小书架就在隔壁一侧的墙角，那是温昀闲暇时坐在那看书的地方。

　　窗户旁边便是一张浅紫色的单人床，床边放着一只粉兔子卡通玩偶，被子没有叠，而是展开在床上铺平，垂下的弧度显得很柔软。

　　这是温昀的卧房兼小书房。

　　把周翊带到这里，其实她也有几分小紧张，但她房间里毕竟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而这里是唯一适合说悄悄话的地方。

　　她轻轻掩上房门，没有锁上，便带着周翊在靠墙的绒毯上坐下。

　　而他似乎从进门的一瞬间就有些局促，耳根也不自觉染上一抹浅红。

　　“咳，打扰了……”

　　他的手不自觉摸向后颈，在她身侧坐下时，对虚空抛出了一句喃喃自语。

　　仿佛不仅在征求她的同意，也在征求这个房间的同意，尤其是靠坐在床上，一直盯着自己的那只小兔子玩偶。

　　房间里有一种独特的馨香，和她发间的气息相同，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呼吸有些发紧，只能飞快垂下眸，掩饰有些慌乱的心跳。

　　温昀抿了抿唇角，抑制住翘起的弧度，只觉得他的模样莫名有些呆萌。

　　“好啦，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没有人打扰了。”她轻声道。

　　他微微一怔，像是被这句话唤回神，想起上午发生的事，眼眸又黯了黯。

　　空气一瞬间变得有些沉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时不时卷起窗帘的微风。

　　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回答，温昀不由得偏过头，却见他身子后仰，静静靠坐在墙上。

　　他目光投向窗外，却没有明确的落点，像是挣扎，又像是自厌，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落叶般，在他眼底层层堆叠。

　　温昀一瞬间有几分心疼，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重要到无法轻易提起的话题，却也是解开他一切行为背后原因的钥匙。

　　她没有催促他，她知道他终究会说的，从他愿意跟她一起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要不……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可以慢慢和我说。”她轻声道，想给他留一段自己消化的时间。

　　可她才刚站起来，就被周翊捉住了手腕。

　　他坐在原地，仰头望着她，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她竟从他眸中看到几分脆弱的恳求。

　　“别走……”

　　他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转瞬就会被风吹散，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却很倔强，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她心中一阵莫名的酸涩，抿了抿唇，重新在他身侧坐下，他这才轻轻放开手。

　　她抱着双膝坐着，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后靠去，偏头看向他：“我不走……这是我家。”

　　他眼睫眨了眨，听出她话语中柔和的调侃，反应过来后，唇角这才浮现一丝浅笑。

　　“我不渴。”他轻叹一声，眼神陷入一种孤寂的遥远，“我只是……还没想好从哪说起。”

　　有些事情……光是回忆，已经耗竭力气。

　　但是，他想告诉她，就像交付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有一个不太美好的故事，你想听吗？”他极轻地开口，纵然对象是她，他的语气仍带着几分不确定。

　　温昀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想不想，她只是认真凝望着他：“只要你愿意说，我就听。”

　　她眼里是毫不退缩的坚定，以及全然的接纳，被她望着，他原本紧绷着、害怕被拒绝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那是一场漫长的陨落。

　　温昀原本以为，故事的开头她早已清楚。

　　印象里的他，曾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耀眼、强大，拥有着令人艳羡的一切。

　　直到他轻声道：“其实……最早的时候，我的成绩并不好。”

　　这是他不为人知的一切，他从未跟人讲述过。

　　……

　　无人知晓，刚上小学时的周翊，成绩只有中游水平，甚至偶尔还会考个倒数回来。

　　然而，母亲林若霞从不吝啬对他的夸奖。

　　每当他拿着打满红叉的卷子，抹着眼泪回家，她总会笑着蹲下，冲他张开双臂。

　　“哎呀，我们家周翊这么棒呀，考了六十分也很厉害了。”

　　小小的周翊扑进母亲的怀中，而父亲周震玮总是站在一旁皱眉，夹在指间的烟弥漫出呛人的烟雾。

　　“才一年级，成绩就这么差，以后怎么办？”

　　可林若霞却恍若未闻，只是安慰地摸了摸周翊的头，淡然一笑：“考多少分都没关系，我们家孩子健康快乐就好了。”

　　母亲很爱笑，是个很有艺术感知力的人，他最早从母亲那学会的，不是读书识字，而是辨认颜色与音符。

　　在他小时候，她总会拿一把躺椅，抱着他坐在门口的树荫下，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她带着他仰起头，看阳光把树叶浸透得闪闪发亮，看蔚蓝的天空中，纯白的云团一点点挪动着，像慢腾腾赶集的羊群。

　　母亲和父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

　　自他记事以来，两人就没少吵架。

　　他曾听舅舅说，母亲在父亲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爱上了他，那时的父亲对母亲极好，也和现在判若两人。

　　“可能……人都是会变的吧。”

　　他仍记得某个午后，当母亲再次被父亲气哭，离家出走，小小的他被送到舅舅的身边。

　　而舅舅蹲下身，按着他的双肩，对他说的那句话。

　　“所以，小翊你要好好努力，你学习好了，说不定爸爸妈妈就不吵架了呢。”

　　那时的他，凝视着舅舅略显疲惫的双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搁置了从前天天抱着的素描本，比从前更努力地学习，不再有丝毫懈怠。

　　事实也证明，他在学习上的确有天赋，至少追起来非常快。

　　当他第一次拿着满分的卷子回家时，他看见父亲和母亲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父亲还破天荒地带他去了一趟游乐场。

　　那一刻他想，舅舅没有骗他。

　　他保持着属于第一名的荣光，几乎不曾有过失手。

　　父亲对他的管教依旧严厉，但只要他的成绩不落后，父亲对他算得上温和。

　　他曾以为，日子会继续这样平静地过下去，这样也足够幸福。

　　但命运没有那么仁慈，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的父母再度大吵了一架，关系几乎降至冰点。

　　一向脾气好的母亲甚至摔了父亲的手机。

　　那时他刚放学回来，还没弄清楚原因，就被迫带着行李搬家。

　　他和母亲一同上车离开，父亲在搬家后的一个月，才追了过来。

　　说到这里，周翊的喉结轻滚了一下，像被某种情绪席卷，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温昀轻轻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低声问：

　　“……后来呢？”

　　他抿了抿唇，沙哑着开口：“后来……我听到门铃声。”

　　门开以后，他便看见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的父亲站在门外，恳求母亲的原谅。

　　那时他依旧不清楚具体的原因，母亲总说这些事和他无关，不愿影响他的学习。

　　但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他大致听得出……父亲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做了让母亲失望的事。

　　然而，母亲最终还是妥协了。

　　深夜，他假装入睡，其实偷偷趴在房间的门板上，听着客厅传来的低声交谈。

　　有些话他还听不太懂，却至今仍记得母亲说的一句话。

　　“周震玮，钱的事我可以替你解决，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再让我见到那个女人，更别让她接近我儿子。”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他从未听过母亲如此冷漠却又厌倦的语气，从前那个爱笑的母亲，似乎在年岁的磨砺下，慢慢消失不见。

　　直到门外声音渐弱，再也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他才踩着冰凉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回到床上躺下。

　　他凝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发呆，第一次体会到失眠的感受。

　　第二天一早，母亲便歉疚地告诉他转学这件事。

　　她似乎犹豫着想给他一个理由，可他却没有等她解释，只冲她扬起一个笑容。

　　“好，我也想换个新学校……妈妈，新学校的路离家远吗？”

　　他没想到的是，简单的一句话，竟让母亲瞬间红了眼眶。

　　她忽然掩着唇，迅速背过身去，双肩颤抖了许久，像在极力平复汹涌的情绪。

　　但最终，她回过头，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什么都没说。

　　转学后的日子其实并不难适应，新班级的老师早就听闻他成绩好，对他十分厚爱。

　　生活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和他们打成一片，也依旧保持着优异的成绩。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会有一个人，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生命中。

　　他停顿片刻，忽然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背，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上面，有暖意一阵阵传来……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抬眸望向她时，窗外的风像在这一刻停住，一切都变得很安静，只有她专注凝视着自己的双眸。

　　他的心忽然被一阵柔软的酸涩包裹，像被夏日温热的海水漫过。

　　“我很感激……那个人是你。”

作者有话说

　　ε=(´ο｀*)))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