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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幽蝶七世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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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蝶七世情
母亲是个有异感的女人。从我记事起,我和母亲就居住在蝴蝶谷里,相依为命。令我奇怪的是,这座名为蝴蝶谷的山谷里,一只蝴蝶也没有。
母亲说,几百年以前这里的蝴蝶漫天飞舞,美丽得让人炫目,使整座山谷如梦如幻。后来不知为什么,所有的蝴蝶竟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传说是因为掌管这山谷的仙子,恋上了一个凡间少年,少年却深恋其妻,仙子一时失意,待少年辞世,便也离去。只是仙子的幽怨之气凝结成一只蓝色通明的小蝶,流连谷中,世人以“幽蝶”命之。据说见到幽蝶的人,爱情都不会顺利。
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蝴蝶是什么样子,只听母亲讲几百年前这里是如何美丽,我真的想见到那只幽蝶,却又有点害怕,毕竟我还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什么。
蝴蝶谷里四季如春,母亲说谷外住着我们的族人,但她却怎么也不准我踏出蝴蝶谷半步,又不告诉我为什么。母亲是有异感的,我对她的话从来深信不疑。她说,我们是为了躲债,躲一笔无法偿还的旧债,才隐居在此。
母亲是名医之女,承袭了外祖父的医术,并以之维持我们的生活。所以,她每日都要到深谷采药,定期出谷为谷外的族人治病。
我七岁那年,母亲把一把弯刀放在我手中,对我说,“永远保存它,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
“父亲?”我好奇地问。
母亲却再也没有说起任何关于父亲的话,任我怎么问她都不理。
我握着那把精致的小刀,抽出刀柄,看见刀柄上刻着一个“穆”字,我猜那是父亲的姓,这就更奇怪了,在我们族里,只有尊贵的族人才有姓。父亲,在我心里始终是一团谜。
母亲时常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哈娃,哈娃……”,然后惊醒,我猜想她是做了可怕的梦才这样,便叫醒她告诉她我在,而母亲总是紧紧握着我的手,生怕我突然消失似的,叮嘱我:“绝不许出谷。”
“哦”,我总是莫名地答应着,却不明白母亲到底在害怕什么。
母亲不出谷,我们的日子就难以维持,为了生活,母亲不得不辛苦着。我想我是名医之后,从小就熟读医书,对采药很熟悉,我帮助母亲采药,她就不必这样辛苦了。
于是,望着母亲走远,我背起小篓,关好木门,转身的刹那,我看见篱笆墙外闪过一个身影。是他?我梦里的那个人!我赶紧追出去,他却不见了踪影,这里少有人来,经过有人家的地方,为什么不进来呢?我寻思着走出去,摇摇头微笑了,第一次这样莫名地微笑。
深谷里长满了奇花异草,当然很多是有毒的,不小心会很危险,由于少有人来,也可以说几乎没有路,若不熟悉很容易迷路。十九年来,我只在深谷里转,出谷的路只有一条,而母亲从不曾带我走过。听母亲说,过了一条名叫拉姆的小河,就算出去了。
忙了一天,收获不小,望着篓中的三七、远志、知母、桔梗、丑素、凝愁之类的药草和奇花,我笑了。时间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到家的时候,母亲却很生气地在等我,看我去采药,就大声地对我说,“以后不许你去采药!”
我有点委屈,只是想到母亲不高兴,不去就不去吧,只是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晚上,我又梦见他了。母亲说,命里的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是有征兆的。他是我命里的人么?
我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母亲不在家,我一个人闷得无聊就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我从深谷弄来的奇花,咦,那是什么?我看见一只蓝色通体透明的小东西在我的花上飞舞。它是我见过的天地间最美的生灵。是蝴蝶么?难道是,幽蝶?
见我出来,小东西从花上离开,翩翩飞走了,我紧紧跟着,因为它太美丽了,让我情不自禁地追着。而它似乎有意逗引着我,就在手边,却怎么也捉不到。不知道追着它走了多远,好像离家很远了,因为我开始感觉迷路了,虽然在谷中生活了十多年,这条路我却从未走过,隐隐的我听到水声,水声?这谷中只有一条河,那就是拉姆河,难道这是通往谷外的路?
小东西还在往前飞,我不死心,仍然追着,穿过最后一层树丛,天啊,一条清亮的小河,豁然跳跃在眼前。河水是那样清澈而欢快,淙淙地流着。小东西,已经飞到了对岸,落在了……,一个人的肩上!一个人?抬头的刹那,我呆住了。是他,我梦里的那个人。
十九年里,除了母亲和几位猎人还有偶尔进谷送猎物给我们的乌勒叔叔,我没见过其他人,除了他。但我也只是在梦里见过他。他总是若隐若现,背对着我走向一片遥远的混沌,但我牢牢记得他的身影,走路的姿势和回头刹那的眼神。而这一切都是那样清晰,当他就在眼前。
他似乎被我的出现吓了一跳,我呆呆地望着他,奇怪的是第一次见到他,感觉竟是那样熟悉与亲切,让我忍不住有想拥抱他的冲动,我努力克制着这种奇怪的念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蹲在河边,用草梗搅着水,望着水中他的倒影,却怎么也不敢再抬头看他。从水里我看到他背上背着箭,一身猎人的打扮,挽着裤管站在没膝的水中,颈上却围着一条白貂的围领,看来谷外比谷内的气候冷多了。不知为什么,我微微笑了一下,却仍然玩着水。
“姑娘,请问你知道这谷中有人家么?”他在和我说话?我回望了一下,看见没人,知道他在和我说话了。他明明在我家篱笆墙外经过,怎么问我有没有人家?或许我家真是太隐蔽了。
“为什么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他小声地说。
我又微微笑了一下,不说话。
“哎——,真可惜是个哑女。”他自言自语着。
我偷偷笑着,仍然不说话,起身便往回走。母亲说我决不能踏过这条河,更不能和陌生男子说话。于是我站起来也不看他就往回走,一路上他的眼睛总是在眼前忽闪忽闪地那样明亮,他的眼睛真漂亮。我又一次微笑了。奇怪,他总是能让我莫名地微笑,这种微笑让我觉得很开心,和以往开心的感觉都不一样。
回到家已接近中午,母亲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我回来,似乎非常不安地问我,去哪儿了?我只是说出去转转,并没有告诉她,我见过拉姆河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母亲说谎。
母亲看着我只是摇头叹息,却又不说为什么。小时候就这样,我总感觉母亲有话要对我说,但她一直没开口,我也没有问,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说的。
“哈娃?”
“嗯?”我抽了一根木条,塞进炉膛,用另一根木条拨弄着,火在灶里噼里啪啦地烧着。
“你真的没看见什么人么?”母亲并不看我,这是我们母女最相似的地方。心里有事或说谎的时候,都不能望着对方的眼睛。所以,我们谁也骗不了谁。
“没有。”我装作往灶里填柴。
“你看到他了,是么?”
“谁?”还想隐瞒,我故意问。
“你梦里的那个人。”母亲说。
我惊讶了,母亲早知道的,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我相信母亲的异感,但我不知道它竟是这般灵妙。
“见,见到了。”我有点愧疚。
“唉——,到底还是躲不掉。”母亲长叹一声。
“娘,您说什么呢?躲什么?”
“你还记得娘以前给你讲的故事么?”
“记得,您已经讲过几百遍了。”
“那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在蝴蝶谷隐居么?”
“娘不是说为了躲债么?”
“记得就好,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债主,以后再见到就离他远些,知道么?”
“哦”,我口上应着,心想怪不得他问我这谷中是否有人家,原来是来要债的。
母亲这几日都守在家里不准我出去,直到乌勒叔叔又来家里送野兔。善良的族人总是托乌勒叔叔给我们母女捎来各种野儿,以表达他们对母亲的感激和关怀,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我和母亲都是素食的。每次乌勒叔叔来,我都围着他吵着要他给我讲谷外的事,这次也不例外。
“小孩子胡闹什么,大人讲话一边玩去。”
我嘟着嘴离开准备把兔子拿出去放掉,乌勒叔叔一直很疼我,但他对母亲总是格外尊敬。我想这是因为母亲是族里最有名望的医生,况且她是有异感的。
“周南王的公子要定亲了。”
“知道了,只是不知和哪家千金?”
“听说是格勒钦王的女儿紫贝儿。”
“谁是紫贝儿?”我一只脚迈出门槛,又把头探回来问乌勒叔叔,有着这么好听的名字的人为什么他以前都没有跟我提过?
“快走。”母亲瞪起眼睛,我就跑掉了。
那个讨债的又来了。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跟在他身后,却又不敢让他发现。直到他过了拉姆河,我才一个人往回走。
“我们到底欠他什么呢?”我一个人想着想着就笑了。他真的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虽然我总共也没见过几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为什么那么熟悉而亲切呢?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出现?他引起了我对谷外的兴趣与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十九年来,我第一次想到谷外看看。但我知道,那是母亲绝对不允许的。
乌勒叔叔说外面有很多人,很乱,不如谷内宁静。可是他们都做些什么呢?一定和母亲不一样吧……
“哈娃?你在想什么?”母亲见我慢悠悠地往家走,手里还摇着草棍儿便问。
“乌勒叔叔走了么?”
“走了,你没见到?”
其实我见到了,不过他没见到我,因为我躲起来了,出谷的路只有一条,让他见到会告诉母亲的,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像母亲的间谍一样,让我不敢亲近。我没有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因为我没有朋友,一个朋友也没有。我从未感到如此孤独过。我好想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交很多的朋友,或者像母亲一样救死扶伤,受人尊敬。
“没有啊,还以为他会留下来吃午饭呢。”背对着母亲蹲在地上摆弄花草,我竟和母亲玩起了心理战术。
那个讨债的已经好久没来了,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这样不安呢?牵挂和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都知道了。每次想起他,我都会莫名开心地微笑。这是以往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的让我觉得快乐的时光,用心感觉着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我似乎总能感觉到他,感觉到他在哪里,每次我去河边,都会遇到他,不如说,每次我感觉到他,就跑去拉姆河,奇怪的是他竟真的每次都在。我拨开最后一层树丛望着他,他也会看到我,我们就那样彼此陌生着不说话,却又很熟悉。
我决定偷偷溜出去看看。他住在哪儿?直觉告诉我在南边,趟过拉姆河,我的心不禁沉了一下,“娘,对不起,女儿实在太好奇了。”
一直向南,路渐渐变得宽阔,走了很远终于见到有人家了,而且是很多人家密集在一起。我想这就是小镇吧,小镇里热闹极了,而且到处充满喜庆的味道。大街两侧都挂着各色灯笼,人们的脸上也都满是笑意。我在大街上张望,眼里全是兴奋与好奇,这时街的远处传来三声号角,按族里的规矩,只有定亲的男子把未婚的妻子接进家里的时候,才吹号角,人们听到号角,便会前去贺喜。
我拉住一位族人问,“您知道这是谁家的喜事么?”
“这个你都不知道,今天是周南王的公子格桑与格勒钦王的女儿紫贝儿的定亲礼。快去贺喜吧!”说完他便急急地跑开了。
第二次听到紫贝儿的名字,真不敢想象有着如此好听的名字的该是怎样一个美丽素洁的女子。人群越来越近,定亲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是他!于千万人之中,我一眼便认出他来,我梦里的那个人。
他就是周南王的公子?这种念头刚出现在脑海,心就如针刺一样疼起来,脚下也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紫贝儿骑着马与他并行,她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我苦笑了一下,除了她,这世上还有谁有资格做他的妻呢……,瞬间眼前一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醒来,看见他?!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没有伤到你吧?”
我瞪大眼睛不知他在说什么,“你怎么突然跑到我的马蹄子底下来,要不是我及时勒马,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跑到他的马蹄子底下去的。我望着他,却没有忘记刚刚的心疼,“你的未婚妻很漂亮”。我像极了自言自语地对他说。
“原来你不是哑女?”他很惊讶地问。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笨蛋,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是哑的来着。
“为什么你总是笑而不语呢?”我又笑笑,不知如何回答。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他,又遇到他。这些天的担心,总算得到安慰。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让你知道爱是什么,知道真爱可以爱到怎样的程度,即使最后只是伤心难过,也都是值得的了。没有人告诉我这些,但这一切都在瞬间得到诠释。
“谢谢你,我要回去了。”
“你的家在哪儿?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娘说他是来讨债的,怎么能让他知道我家在哪儿呢。
可是,我怎么舍得离开呢?以后的日子,都将在无尽的思念中度过,这么想着,鼻子一酸,泪水滑落得豪无知觉,自己都觉得惊讶,十九年来,我第一次掉眼泪。
“姑娘,你怎么了?”格桑轻轻地问,而我则回味着他的名字。
“我想回家。”
“你家在谷中,我们见过是么?”
我苦笑着点点头。母亲似乎在远方呼唤着迷失的我,趟过拉姆河,穿过小路,一点点回到谷中。
母亲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知道,她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哈娃,忘了他吧。注定这辈子你们有缘无份,注定了你要还他一世相思……”
“娘,你早知道的,可这是为什么?”
“还记得那个故事么?几百年前,你因失约欠下他一世情债,害他凄苦一生,所以今世他也要你尝尽相思之苦。”
“娘,你说白素素和尹剑寒的故事,原来就是……”
娘,点点头,“尹剑寒就是格桑的前世,前世他为了等你一个人在雪山苦等二十余年,最后万念俱灰,引剑自刎,死前以山为誓,来世要你尝尽相思滋味,以解他此生之恨。他因用情太深,怨恨也深,所以至今那雪山峰上,还积着他的阴怨之气不能散去。
“娘,注定的么?”
“只要你愿意,娘可以为你解去手上的红线,解去这一世情债。”
“娘,第一个教会你微笑和哭泣的人,你会忘记么?”
娘许久没有说话,她似乎也有自己的心事,我想那是关于爹的吧。“可是你能承受这一世的相思么?”
“娘,您也不愿意忘记爹是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肯提他呢?”
“提到一个人会有心疼的感觉,忘记却不肯这就是爱了。哈娃,娘帮不了你……”
“娘,爹他……”
“别说了,以后不许乱走。”
格桑又来了,他很执着,但我总是把他引开,故意带他在谷里转来转去,再把他一个人丢下,自己跑开。我在这种游戏里玩得不亦乐乎,几乎每天都盼着他出现,他却开始厌倦。我知道我已经不能掩饰自己的心,按族里的规矩,当女孩喜欢上一个男孩,就在他的右手腕上系一条白色头巾,代表愿共偕白头的意思,若男子有妻氏,则可将白巾系在他左手腕上。男子同意就会将白巾解下系在女孩头上,不同意则丢弃。
再见到格桑,我直接将白巾系在他左手上,他愣愣地看着我,而我已经羞惭得无法抬头,等待他将白巾扔在地上。但是,他什么都没做,手上系着那白巾转身离去……
一连数日,我都在周南王府附近徘徊,晚上也没有回到谷中去,这样遇到桑吉。有了朋友的感觉,让我的心温暖许多,这辈子除了母亲我没有感激过第二个女人,除了她。桑吉的家里只有一个人,她说她是个孤儿,我很同情她,因为至少我还有母亲。我感谢上天赐给我一个朋友,如果她不说那句话,也不把尘土撒在我脚下,我想我会一辈子珍惜这份友谊的。按族里的规矩,只有当男子喜欢女子才会把尘土撒在她的脚下。
“哈娃,如果我是男子你会不会嫁给我?”
那一刻我惊呆了,不如说是恐惧,我从不知道人生有这样复杂,我落荒而逃了。
“格桑,你在哪儿……?”我从未觉得人生这样辛苦过。当我再次来到周南王府外,却看见母亲,我跑上去抱住我唯一的亲人痛哭流涕。
“哈娃,你去哪儿了?娘很担心你,只是一时病了,不能来找你,现在好了,快跟娘回去,不然就回不去了。”
“娘,发生了什么事?”我和母亲刚出了小镇,小镇的关口就被封上了。
母亲说, “最近,镇上的很多人都害了一种奇怪的病,传染很快又无法医治,有的无医自愈,更多的都死去了,很可能是一场空前的瘟疫。”
“娘,连您也不能治么?那我们只能等死了么?”
“朝廷会想办法的。”说着,母亲从怀里掏出一把青药草递给我,“咬一咬,涂在手上,杀毒。”
我知道事态有点严重,正如娘说的,一场空前的瘟疫爆发了。谷外的人纷纷逃到谷内来了,登门求医的人越来越多。母亲把家中的草药全分了出去。
我整日在族人们打听镇上的消息,其实只想从人们口中得到格桑的消息。
“周南王父子奉命控制瘟疫蔓延。周南王和他的公子整日都在镇上巡查,以安民心。”
“那不是很危险?”我急得掉下泪来。晚上,我梦见格桑得了那可怕的病,就一直哭,醒来的时候还在抽噎。背着母亲我又溜出谷去……
“娘?”
“跟我回去,你要娘跪下来求你么?”母亲和我抱头痛哭,我不该任性让娘这样伤心。
第二天,我开始高烧,烧得几乎失去知觉,母亲为我熬了几十味中药,迷糊中我看见桑吉在我的床头大哭,我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我没事。她笑笑离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只过了一天,我的病奇迹般地好了。我曾以为我真的会就那样死掉。母亲焚香谢过神灵,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母亲用自己十年的寿命换我一次生还。
瘟疫终于过去,人们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我的表情却很平静,瘟疫来时,谁是抛却生死奔向你的人,而你又抛却生死奔向谁呢?从此,我足不出谷。
不知多久,乌勒叔叔又来看望母亲,“周南王的公子因为控制疫情有功,奉旨与紫贝儿择日完婚。”
他和母亲的话,被我不小心听到,刹那间心碎心死的感觉,让我形如死灰,却没有泪,才明白悲到极点没有泪是什么感觉。
我开始和母亲学医,给族人们治病。两月后的一天,我突然晕倒在家中,我知道我活不成了。
“她是心竭而死啊。”灵魂逸出体外,我看见母亲伏在我的身上号啕大哭。一个黑衣和一个白衣两个面目和善的叔叔向我走来。我想这就是黑白无常了吧。牵引着我的魂魄来到地府,白叔叔问我,“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段最快乐的时光,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哈娃最想回去的是哪一段时光呢?”
“第一次微笑和第一次流泪以前”,我忧伤地说。其实就是第一次遇到格桑和第一次出谷之间的那段日子。我刚说完,眼前就出现了我第一次在蝴蝶谷篱笆墙内转身看见格桑追出去的情景……直到我第一次溜出谷去,晕倒在周南王府睁开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刹那。
“哈娃,前面就是奈何桥了。你可以选择喝与不喝孟婆婆的汤。喝了孟婆汤,你就会忘记前尘旧恨,重入轮回做人。不喝你就会依然记得前世的苦乐仇怨,重新做人的时候即使什么都不记得,冥冥之中却都依循前世的因果。而且不喝的人,都要经历一番苦难,六世轮回,才能为人。你要想好,再决定”,白叔叔说。
“我不会喝的。”我不想忘记格桑,永远也不想,下辈子我还要遇到他。
“过了此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不会后悔的。”
走上奈何桥,任白发老婆婆怎么热情招唤,我都坚决拒绝了她的好意思。过了桥,白叔叔就不见了,身边只剩下黑叔叔。
来到一座悬崖,黑叔叔说,“这是再生崖,死去的人只要从这崖上跳下去,便可重生了。只是跳之前,还要先去阴司阁选好来生做什么。”
“阴司阁共分九九八十一层,人按生前所积罪恶和善果,共分九九八十一等,凡是世上存在的有生命的,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前世积大恶者转世为猪等禽兽,死时会受千刀万剐之刑,前世骄奢淫逸者,转世为牛马,尝尽劳役之苦,积大善者可再世为人,也可自己选择。”
“我可以自己选么?”我怯怯地问。
“当然,只是你要六世轮回方可为人,也就是说你要经历六次生死,在此选择六次,才能拿到一张人皮。”
“那么,第一世,我选择……蝴蝶吧。”当目光落在一只蝴蝶上的瞬间,我就决定来世做一只蝴蝶,有了翅膀,纵然千山万水,我也能够飞到他身边,陪在他左右了。
“决定了,你不后悔?”
“嗯,决定了,不后悔。”
“那好,跟我来。”跟着黑叔叔再次来到再生涯,黑叔叔说,“你可以跳了。”
我一看,再生崖好高,雾气缭绕,深不可测,颤抖着说“我,我害怕。”
“不跳的话,都会被牛头马面踢下去,所以常常到了人间还鼻青脸肿,满身於青。只有永远留在地府的人才能免此一关。”黑叔叔面无表情,不像开玩笑。
我知道免不了,闭上眼,纵身一跃,眼前一黑 ,只觉得自己在无限旋转中下坠。睁开眼的时候,所见的仍是黑暗,我钻出一个粗糙的壳子,掉在地上,我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了。仔细一想,我知道我已是一只蝴蝶了。
扇动着蝶翼向家飞去,当我落在母亲胸前,我看见母亲老泪纵横的双眼,和散落在风中的缕缕白发。我绕着母亲飞舞久久,母亲轻轻抚摸着我,许久对我说,“去吧”。我飞出不远,又飞回来,落在母亲肩上,母亲早已泣不成声,我一狠心,飞走了……
当我刚刚飞过拉姆河,努力向周南王府飞去的时候,凌空俯冲下来一只鸟,就这样我做为一只阳光下的蝴蝶的寿命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灵魂再次回到再生崖,第二次我选择了做鸟,因为鸟跟蝴蝶一样,可以飞,但比蝴蝶强大。
我如愿以偿进入格桑的视线的时候,他正在打猎,我以为这一次我要死在他的箭下,于是,我勇敢地向他飞去。我渴望那一箭穿心的痛,和鲜艳的血染红我纯白的羽毛。我要他记得,即使是残忍地记得。但是没有,意外地他收起弓箭。
做他的俘虏,我甘心情愿,但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日子,我不能快乐,当他奉旨出征,我便绝食而死。
第三世,我选择作一只小白兔,守在紫贝儿身边,以为这样就可以随时见到他,但是当我看到他的眼里只有紫贝儿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这样的日子,我一秒都不能忍受。当他欲离开,我突然窜到他脚下,选择被他踏心而死,留下最后一滴眼泪,灵魂再次返回再生崖。
除了紫贝儿,格桑最关心的就是他的坐骑。当邻国把烈性难驯的我进贡给朝廷,一场重臣之间的争夺开始了,而我就是战利品。格桑新近死了坐骑,心情低落,但听说我是一匹罕见的宝马,至今无人能驯,不免也心强好胜。
看见格桑的时候,我因不耐烦已经踢伤了六位钦王的公子,我以为下一个会是他,但是没想到竟然是乌勒叔叔!今天来驯马的人都是王公贵族,难道乌勒叔叔他……,可是他对母亲为什么那么敬重?仅仅因为母亲是有名望的医生?这让我对自己哈娃的身世,更加迷惑。
我把乌勒叔叔踢翻,刚想踏又赶紧把脚收回来,就不理他了。当我随格桑回到周南王府的时候,格桑准备了最好的草料、鞍韂和辔头,但我却怎么也不肯带,我成了一匹真正的无缰野马,总是想往外跑,他竟也由我了。
出了周南王府,我直奔蝴蝶谷,格桑在后面跟着,生怕我跑丢了,来到母亲居住的地方,我绕着家跑了三圈。母亲出来了,我看到她眼窝深陷,银发如雪,我用头摩挲着她的脸,眼睛里流下泪来。母亲抚摸着我,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看她的,她把我七岁时给我的弯刀赠给格桑说,“祝福您,尊贵的公子,请您把它带在身上回去吧,从此,这匹马都会听您的话的。”
格桑谢过母亲,收下短刀,他对母亲很尊重,因为他知道谷中住着一位有异感的女人。他把母亲所做的一切,看作是平民对王者的尊敬,所以并未奇怪。母亲是格桑一直在找的人,他想为自己的父亲祈福加寿,但是被母亲拒绝了。为人加寿,必须有另一个自愿减寿才行,母亲年迈,她已经没有成功的把握,失败的后果,会让减寿的人从此卧床不起。我知道,母亲是不会让我爱的人冒那样的危险的。
从此,我不再拒绝鞍子和辔头之类的东西,烈性收敛了许多,随着格桑征战几次,他总是身先士卒,为了他的安全,那些接近他的敌兵,还未到近前就被我踢翻,即使是箭我也能一下踢飞。这让敌首对我垂涎已久,几次偷盗不成,便在格桑军营的水中投了药,使得全军溃败,这是格桑第一次打败仗。兵败让格桑失去往日的英姿,月光下,他抽出母亲赠给他的短刀,眼里噙着泪,我猜到他的想法,情急之下一蹄将他手中的短刀踢飞,远远地撞上一棵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谁?谁在那里?”谁知树后却冒出一个人来,白发苍苍,慈眉善目,拾起刀,老者的表情非常复杂,“小伙子,这刀是你的?”
“嗯。” 格桑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说你姓穆?是我故人之子?”老者显得很激动,我一听,立即竖起了耳朵,这人认识我的父亲?
“老人家,您在说什么?” 格桑有些不知其所云,便把母亲赠刀的事告诉他。
“哦,原来如此。”老人说,“多年前我曾认识一位异族姓穆的王爷,他率军在这里打仗,和你一样兵败欲自刎,却被一位姑娘救了,从此他看透战争的害处,在此隐姓埋名过了几年平民百姓的生活,谁知几年后他们国家的朝廷再次派人攻打这里,遇到旧日同僚,说他的家人已获罪入狱,若是他将功赎罪还有可能拯救家人性命。穆王爷不知这是奸人之计,要他重回战场,为了亲人,他勉强披挂上阵。但他早已对这里的人产生了感情 ,下不了手啊,结果依然走了旧路,抽刀自刎,临终前托我把这刀交给她的妻女,让她们带此刀去见他的弟弟乌勒……”
格桑落泪了,而我则悲愤得对着夜空长嘶,我终于知道自己的父亲和身世,知道乌勒叔叔为什么会出现在马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敬重母亲。
“胜败乃兵家常事。为别人争得半寸疆土,要以多少人的生命为代价啊。你每前进一步,身后要有多少人倒下?谁不是父母的儿女,谁没有老小妻儿,战争除了灾难,能给百姓带来什么……”
“老人家,谢谢你,我知道了。”
格桑和我日夜兼程,回到我们族人那里,因为周南王的关系,格桑并未获罪,从此,他不再请旨出征了,也拒绝出征。他常常带着我,去蝴蝶谷,那是我们共同的天堂。我也可以常常陪伴在母亲身边。而他则是听母亲讲我生前的事,只当是安慰母亲孤苦的心。
格桑渐渐爱上了医学,对草药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经常跑去深谷独自研究。这又让我很担心,因为深谷里很多奇花异草都是有毒的,而格桑并不认识。一日,在深谷,格桑被一种异香吸引,来到一朵奇花跟前,我一看就知道那花是有毒的,闻久了会使人昏迷,然后死亡。我抢在格桑前面,将花吃掉,我的灵魂也在迷糊之间又回到再生崖。
前几世都因寿命太短,与格桑匆匆相聚相别,最长的一世也不过几年,所以第五世,我选择作一棵树,长在他必经的门前。虽然他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但每日都能看到他,日子即使平淡也算快乐。
光阴似箭,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由一株幼苗长成了参天大树。格桑也变成了一位老者,每日,他都有一段时间在树下闭目养神,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格桑真的很老了,走路都需要人来搀扶,常常在树下一躺就忘了时辰。我时常担心他这样一睡就不会再起来,所以经常拼命摇晃树冠,用沙沙地声音把他吵醒,看到他又缓缓站起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当他的灵魂在睡梦中离开他身体的刹那,我也腐心而死。
我以为第六世,我可以做人了,而我和格桑之间的怨恨,也该结束了。但这一次我回到的不是再生崖,而是传说中的仙界。眼前的仙子,让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仙子将我和格桑带到碧霄宫一株绿玫瑰面前,奇怪的是地下一滩水迹,而那玫瑰却要枯死了。不知为什么,一见那玫瑰,我便忍不住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一会儿,眼泪竟真的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百般劫数,情关难度。缘起只因蝶恋花,情深缘浅奈何他?绿玫,你可醒悟?”
我不能理解仙子的话,这让她叹息地摇了摇头,默默一念,瞬间,我和格桑都忆起了彼此。格桑和我彼此望着,沉默不语,我知道他的想法,修了千年也不过修来这样的结果。我微微一笑,又一滴泪轻轻滑落,正好落在那株绿玫瑰上,它竟舒展了许多。
原来蝴蝶仙子一时失意,让一只小蝶闯进了碧霄宫,小蝶为碧霄宫里的一株绿玫瑰的香气痴迷,日夜围绕飞舞,不肯离去,尽管吸收了几日灵气,但蝶的寿命毕竟短暂,不消几日便魂消花下,自此,绿玫瑰也日渐枯萎。仙子爱花,不忍见其死去,便允了她一千年了此情债。
“前世一朵花的灵魂为答谢一只蝴蝶的知遇之恩,为他忍受了千年的苦难,只是她至今仍不曾后悔,若有可能,仍然愿与之生生世世共赴轮回。 ”
“难怪你宁愿渴死,也不饮那忘情水半滴。千年一叹红颜泪,无缘无悔亦无价。去吧。”仙子的衣袖轻轻一挥,我和格桑又彼此不见了踪影。
但我知道,即使迷失在人海,我总是要遇见他的。就像篱笆墙外,我转身,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