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 124 章 VIP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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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四子赵昭的名字，随着一纸官报传遍了东京城，乃至四方州府。邸报上不过寥寥数语，只言明 “淑妃吴氏诞皇四子，定名赵昭”，可那 “华夏昭明”“天地庇佑” 的寓意，却不知怎的被传得人尽皆知，引来了不少私下的诟病与腹诽。
“华夏昭明？这也敢往皇子名字里嵌，吴淑妃怕不是想让儿子当太子想疯了！” 茶肆里，有嘴碎好事之徒议论纷纷。“官家前头三个皇子都没活长久，这皇四子能不能熬过周岁还两说呢，倒先把‘华夏和天地’的担子压在身上，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邻座的友人闻言，连忙摆手：“慎言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惹祸的。”嘴上劝着，心里却也暗合。其实东京城里不少人都这么想，不过是不敢明说罢了。在他们看来，吴淑妃也太高调了，不考虑孩子的福气是否可以压住这个名字，仿佛是想用名字的寓意，硬生生留住这来之不易的皇子。
比起邸报的简略，东京城里的各类小报可就热闹多了。那些油墨印刷的纸片上，把皇四子诞生当日的情景写得活灵活现。
“官家在垂拱殿坐立难安，闻报喜声便疾步奔往后苑，鞋履都险些趔趄”、“文彦博近观皇子，抚须赞曰‘天庭饱满，哭声震耳，乃社稷之福’”、“富弼见皇子握拳有力，激动得鬓发皆颤，直呼‘陛下后继有人’”。
小报上连几位宰执的表情、说过的每一句赞语都写得详详细细，仿佛撰稿人就站在淑妃宫的屏风后亲耳听闻、亲眼所见。
有人嗤之以鼻，骂这些小报胡编乱造，为了卖钱无所不用其极。可偏有某位宰执家的仆人，在酒肆里与人闲谈时无意间透露：“我家主人回来确实说过，小皇子面色红润，看着比前头几位康健多了，富相公当日也确实动了情，差点哭出来。”
这话一出，原本质疑的人也犹豫了。一时间，东京城里窃窃私语不断，有人说后宫防范太过疏漏，连殿内对话都能传出来，应该严惩那些往外卖消息的内侍。更有几位台谏官员蠢蠢欲动，想着要上折子弹劾 “宫禁不严，流言外泄”。可转念一想，他们这些人能知晓宫中动静，靠的不就是这些藏在宫里宫外的 “耳目”？若是真把这些线人都清剿了，往后宫里发生什么事，他们岂不成了睁眼瞎，彻底被隔绝在宫墙之外？这般思量下来，那想要弹劾的心，终究还是放下了。
没人知道，这沸沸扬扬的舆论，本就是吴悦有意引导的结果。她熟知后世舆论造势的门道，从这个孩子诞生那日起，就吩咐青枣通过暗线，将 “宰执盛赞皇子康健”、“官家喜不自胜” 等消息，悄悄透露给了几家影响力最大的小报。她要的，就是众口铄金，让东京城的百姓、朝堂的官员，都在潜移默化中相信，赵昭是个天生康健、深得圣心与名臣认可的皇子。
而文彦博、富弼、韩琦这几位当朝重臣，更是她精心选定的招牌，他们不仅是仁宗朝的柱石，更能历经真宗朝，往后还能活到神宗朝的出了名的长寿名臣。这般跨越三朝的名臣，自然被世人敬重，连他们都亲口称赞的孩子，在百姓心里，自然成了福寿绵长的代名词。
吴悦要的，远不止康健二字，更是要让 “赵昭自幼便显不凡” 的印象深入人心。让官员们想起他，就记起文彦博抚须称赞的模样。让百姓们谈论他，就念及富弼初见时激动的神情。从出生起，这孩子就带着名臣认可的光环，注定要比前头几位皇子走得更远、活得更久。
这一切筹谋，皆是为了未雨绸缪。周氏腹中还揣着龙种，没人能确定那是如历史记载般的公主，还是会横生变数的皇子。更何况，仁宗既能让她与周氏两人有孕，日后未必不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后妃怀上龙裔，可是就算生下皇子也难撼动赵昭的地位。毕竟，这是一位从出生起就被名臣称赞、被舆论追捧的华夏昭明之子，早已占尽了先机。
小报还在一张张印刷，流言还在东京城的街巷里流转。吴悦在淑妃宫中静养，可是她的舆论之战当然不能只止步于这一步。接下来，就是雕版印刷的月刊连环画，月母教子了。
东京城西的书画街近来热闹得不同寻常，最负盛名的南北书坊门前，日日排起长队，皆是为了一套新出的系列画本。这家书坊的老板毕昇，本就以活字印刷术改良后推出的儿童启蒙读物闻名，东京城稍有家底的人家，提及给孩童选书，无不是先想到南北书坊。此番新系列一经亮相，便凭着手感细腻的好纸、色彩鲜亮的画工，牢牢抓住了世人的目光。
画本的主角是位唤作 “月母” 的妇人，与她年幼的儿子 “黎明”。开篇便是黎明伢牙学语时，月母如何调整他的作息，“夜则熄灯静室，不扰酣眠；晨则待日初升，方唤起身”，细述睡眠对孩童康健的要紧。饮食篇里，月母为黎明搭配五谷果蔬，“春食芽苗养肝气，夏啖瓜果清暑热”，连辅食的软烂程度都标注得分明。更有不少篇章，画着月母牵着黎明的手，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搬家，指着低空盘旋的蜻蜓说 “此物低飞，不久便有雨至”，带着他夏日抓虫辨翅脉，冬日踏雪识寒梅，秋日摘梨时教他 “孔融让梨，悌道为先”，遇见老者便躬身行礼，见着流浪的小猫小狗也温柔投喂。
这套画本定价公道，初版一套不过五百文，寻常小康之家也能负担。
起初尚有士人质疑：“孩童启蒙当读经史，这般描红画绿的册子，未免太过浅薄。”
可翻开细读，却发现每页都藏着道理。观察自然对应 “格物致知”，爱护生灵契合 “仁心为本”，尊敬长幼正是儒学根基，连里面提到的育儿之法，试过的人家都称 “按此法调养，孩儿少了许多夜啼”。更令人信服的是，书页末尾赫然印着宋初三先生之一孙复的亲笔题签：“蒙以养正，圣功也。此册循天性、传正道，可为童蒙良鉴。”
孙复乃是此时儒学中坚人物，素来以儒学正统自任，排斥虚浮之说。有他这番背书，士大夫阶层顿时放下疑虑，纷纷遣人前往书坊抢购。据说有一绯袍大员府中的管家一连跑了三趟，才总算抢到两套，一套给嫡孙日常翻阅，另一套仔细包好，竟是当作典藏之物。这一品大员都争相购买，那么富豪商户人家更是趋之若鹜。一时间南北书坊的彩色套册供不应求，很快便宣告断货，坊间甚至出现了炒价翻倍的典藏版，仍有人高价求购。
城北有两家小书坊见此商机，迅速推出了廉价版本。虽是黑白印刷，纸张粗糙得能透出背面的字迹，可内容与南北书坊的正版分毫不差。有人向毕昇告状，称两家书坊盗版侵权，毕昇却只是淡淡回应：“此套画本意在传扬育儿正道，既然他们说买了版权，便任其售卖吧。” 告状者见状，也只能怒骂不识好人心！谁也不知，这版权转让本就是吴悦暗中授意，这俩家小书坊是毕昇两个儿子匿名所开，她要的便是让这套画本不分贵贱，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
而这画本的影响力，远比预想中更为深远。那些自幼被乳母、丫鬟带大的少爷小娘子们，捧着画本看得入迷，见月母时时陪伴黎明，陪他爬树掏鸟洞、郊野露营野炊，无不心生向往。有位国公府家的小少爷，看完后竟哭闹着要把乳母改名为 “月母”，还缠着父亲说：“我不要日日埋首读书，我要母亲陪我去看蚂蚁搬家！”
还有些深闺里的小娘子们，更是将画本里的插画视若珍宝。有位尚书家的嫡孙女，特意寻来上好的描红纸，把画中 “月母携黎明冬赏寒梅”、“夏临河畔捕鱼” 的插图细细描摹下来，用浆糊贴在梳妆镜旁。每日晨起梳妆时，她都要盯着画看片刻，心里悄悄盼着，若母亲不是整日忙着打理内宅、教她女红针黹，能像月母那样，陪自己去城外踏青，春日看漫山桃花，冬日踩雪寻腊梅，夏日坐在河边学捕鱼，该有多好？甚至有几位玩得好的，年纪更大些的小娘子，私下里约着，要照着画本里的法子，在自家后花园搭个小帐篷，模仿露营的模样，哪怕只是在帐篷里读读书，也觉得离画中的美好场景近了些。
这套画本的风靡，恰合了宋代蒙学普及的风潮。彼时东京城 “五步一塾，十步一庠”，乡校、家塾遍布街巷，人们对童蒙教育愈发重视，而这股风潮的背后，正离不开 “宋初三先生” 中另一位，胡瑗的教育理念滋养。胡瑗以 “明体达用” 为核心教育思想，集教学理论、实践与改革于一身，堪称宋代理学的开拓者。他主张教育当 “培养致天下之治” 的实用人才，既要让学子领悟圣人经典的 “体”，更要掌握经世济民的 “用”，还曾直言劝谏朝廷取仕需 “德、智、体、乐全面考察”，纠正了只重文辞的弊病。
最具创新性的是，胡瑗在湖州州学开创了 “分斋教学” 制度。设经义斋与治事斋，经义斋主攻六经义理，夯实学子学识根基；治事斋则细分治民、讲武、堰水（水利）、历算等科目，让学生依自身兴趣志向选主科、加副科，甚至附设小学启蒙，务求让学子既能通晓义理，又能习得实用本领，日后可胜任行政、军事、水利等专门事务。
这般反对死读经书、注重实践应用的主张，与画本里月母的教育方式竟有着惊人的契合。月母从不强迫黎明埋首书册，反而带着他观察蚂蚁搬家以知自然规律，跟着农人学辨五谷以晓民生，冬日赏雪时讲天地寒暖，夏日捕鱼时说水利之要，这不正是胡瑗 “顺天性、重实践” 理念在童蒙阶段的生动演绎？
连胡瑗的弟子孙觉，那位教出黄庭坚、秦观等名士的大儒，都在某次文人雅集上举着画本叹道：“此册虽为孩童所作，却深得吾师‘明体达用’之精髓！不教孩童死记硬背，反以天地万物为课本，这般启蒙，方是养‘致天下之治’人才的根基啊！”
正因如此，这套画本不仅深得百姓喜爱，更获士大夫阶层青睐。他们从月母与黎明的互动里，看到了胡瑗教育思想在童蒙阶段的生动实践，愈发认同其顺天性而教的价值。不知不觉间，“月母” 成了贤母的代名词，“黎明” 也成了人人称赞的聪慧孩童典范。
没人察觉这热闹背后藏着的深谋远虑，“月母”的“月”，恰与吴悦的“悦”谐音，而吴悦只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将“月母” 与她这个“吴淑妃”划上等号。“黎明”二字更妙，既指晨光初现，暗合赵昭和宸佑所承载的光明寓意，又直扣“黎民百姓”，仿佛他们这对母子生来便与万民休戚相关。
这整套画本的构思全出自吴悦之手，她将后世科学育儿的作息、饮食理念，拆解成宋代人能理解的“顺天性”之说。把观察自然、实践探索的方法，包装在胡瑗“明体达用”的框架里，再借孙复的题签、孙觉的称赞为其正名，借毕昇的活字印刷术让它钻进东京城每一户有孩童的人家。每一步，都是为了在世人心里刻下月母等于贤母的烙印。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套畅销画本，而是一场跨越时光的好感积累。如今东京城里的幼童，捧着画本把“月母”当作最亲切的长辈，模仿黎明跟着乳母去看蚂蚁，缠着家人讲“月母教黎明辨五谷”的故事。他们把画本里的插图贴在床头，把“月母说的道理”挂在嘴边，这份孩童式的亲近与爱戴，正是吴悦最看重的童年滤镜。
她清楚，眼下这些被“月母”温暖过童年的孩子，终将长成大宋的官员、商人、士卒或者寻常百姓，待他们长大成人，若自己需母仪天下，甚至代为执掌大权，那时再揭开“月母便是吴淑妃”的真相。“你幼时崇拜的贤母，便是如今要护佑天下的人”，这份从童年扎根的情感认同，远比朝堂上的一道道高压旨意更有力，更能让世人信服她一个女人有资格临朝称制。这和后世的日剧、韩剧、日漫、美剧，在获得国人好感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而随着东京城的喧嚣伴着初夏的蝉鸣愈发热闹，南北书坊门前的长队虽不如初时拥挤，却仍日日不断。月母教子系列画本已出到第六册，刚上架便被抢购一空。这一册专为夏季而作，画里的月母牵着黎明的手，在河畔看农人插秧，教他辨认稻苗与稗草的区别。午后躲在树荫下，用细绳系着蝉蜕教他观察昆虫蜕变。傍晚则带着他到菜园里摘黄瓜、拔萝卜，边劳作边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画工依旧细腻，色彩里满是夏日的鲜活，更难得的是，每页都附了批注，比如提及辨稻苗时，便引胡瑗 “治事斋重农科”的主张，说“童蒙知农事，方懂民生”，让这套画本愈发成了士庶两界都推崇的“蒙学范本”。
在东京城的士人和百姓们捧着第六册画本为自家幼童读得津津乐道时，后宫里的皇四子赵昭已满半岁。他被吴悦养得白白胖胖，眉眼间愈发精神，不仅能稳稳坐住，见了仁宗还会伸出小手要抱，笑声清脆得能穿透后苑的庭院。仁宗如今每日下朝，第一处去的必是淑妃宫，有时抱着赵昭看他玩布偶，有时听吴悦讲画本里的趣事，连处理政务都常挪到偏殿，就为能时时看见儿子。
相较之下，宁华殿的动静便显得平淡许多。
半个月前周氏生产，诞下一位公主，仁宗虽也提前吩咐了医官值守，却未像赵昭出生时那般在垂拱殿坐立难安，反是如常处理完政事奏疏，才慢悠悠过去探望。听闻是位公主，他脸上也无半分遗憾，只笑着摸了摸女婴的小脸，随口吩咐“按例赏”，便回后苑见儿子去了。这般淡定，与当初听闻赵昭降生时“冲出去”的急切判若两人。宫里人都看在眼里，猜测这多半是因吴淑妃将皇四子赵昭养得太过康健，让仁宗心里有了底，竟生出“只要昭儿平安，有无其他孩子也无妨”的念头。
连带着周氏的晋封也显得格外冷清，只升为美人，与吴悦从女官到昭仪到淑妃的三级跳形成刺眼对比。周氏自己倒还算平静，每日守着公主喂奶、哄睡，鲜少出门。最失落的莫过于张贵妃，她先前见周氏有孕，便暗自盘算，若生了皇子便想法抱养过来，好稳固自己的地位，如今见是个女儿，那点心思瞬间没了心气，连带着出宁华殿的次数都少了，整日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而仁宗强推的“三祖并配”之事，也在这般微妙的氛围里跌跌撞撞推进着。起初仁宗本想在赵昭满月时，趁冬日南郊祭天，一并将“三祖并配”彻底定案，既为皇嗣祈福，也借祭天仪式彰显新脉传承。可他心里始终犯嘀咕，冬日寒风凛冽，襁褓中的昭儿能禁得住折腾吗？可是他又切实想将这位难得的皇子带去祭天仪式。正犹豫时，吴悦提议不如等周氏生产后再议？若她也诞下皇子，便一同将两位皇儿带去祭天，让上天见我赵宋儿孙绵延、满堂兴旺，岂不是更显诚心？仁宗本就忧心冬日严寒，听这话正合心意，当即把祭天之事搁置下来。
如今周氏生了公主，按北宋礼制，公主无论年岁大小，皆不得踏入郊祀祭天的灵台之地，先前“双皇子祭天”的由头彻底落了空。吴悦又适时进言夏季北郊祭天亦是古制，从前也有南郊、北郊同祭的先例。如今昭儿已半岁，比满月时壮实许多，夏日气候温和，正适合带他去见见祖先。这般既合礼制，又能让祖先瞧见赵家血脉兴旺，也能了却仁宗带昭儿祭天的心愿，岂不是三全其美？
仁宗一听，他本就盼着带赵昭参与祭天，如今既无气候之忧，又有古制可依，当即拍板定案，改“三祖并配”祭天为夏季北郊举行，且要带襁褓中的赵昭同往。消息传到朝堂，大臣们顿时议论纷纷，私下里免不了嘀咕。“不过是襁褓婴孩，连路都不会走，竟要带去这般庄重的祭天仪式，官家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更有人暗忖：“现在就急着为皇四子铺路，可谁能保证他一定能平安长大？日后若再有其他皇子降生，今日这番宠爱，岂不是给日后埋下争端？”
可嘀咕归嘀咕，没人敢真的站出来反对。如今的仁宗，因赵昭康健而有了后继有人的底气，再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容易动摇的模样。这些臣子们终究还是躬身应下，着手筹备夏季北郊祭天的事宜，连带着为襁褓中的赵昭准备祭天所需的冕服类似的襁褓、护身玉佩，都一一按礼制办妥。
吴悦这一连串的提议里当然藏着的自己的小心思，起初借等周氏生产推迟冬日南郊祭天，是深知赵昭满月时太过孱弱，去祭天很容易染上风寒疾病，也难让朝臣们留下“康健”的印象。如今昭儿已半岁，白白胖胖、哭声洪亮，再不是当初的小不点，此时参与北郊祭天，既能让众人亲眼见他的康健，更能借国家大典的仪式感，在祖先灵前、百官面前，变相确认他赵宋皇嗣正统的地位。
总之，一切都在吴悦的谋划里，朝着她期望的方向慢慢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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