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崽》现烤临期面包

1、全一章

　　高二那年的寒假，我得知小舅舅结婚了。婚礼是工作日办的，那时我在学校，并没有参加。
　　小舅舅比我大六岁，小学时期的我很爱跟小舅舅一起玩，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少年时的小舅舅长得比较端正。但我一向性格孤僻，后来小舅舅去县里上高中，我这样的小屁孩儿也不再在他的交友范围之内了。
　　再后来，小舅舅一家搬去了乐山，我跟小舅舅彻底断了往来再没有联系。
　　但小舅舅的童年滤镜还是在的，因此我妈给我看她拍的小舅舅结婚照时我偷偷在心里给没见过面的小舅妈挑刺：脸圆圆的，有点胖，扣分。
　　事实证明男人上了年纪都会变形，高三寒假无意中遇到从清秀少年变成方脸大叔的小舅舅，我那童年滤镜哗啦啦碎了一地。再后来从家里人那里知道小舅舅借网贷写了我姨妈的名字，弄得她骚扰电话不断。
　　这回滤镜是碎干净了，并且开始怀疑小舅妈的眼光，找这么个男人结婚有什么好处吗？
　　直到大三，我也没见过小舅妈。倒是无意中找到了小舅舅早就没用的□□号，心虚偷看小舅舅□□空间，匆匆一瞥却发现有人叫他“死基佬”。
　　那时我已经是互联网大师，当然理解“基佬”是什么意思，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小舅舅不会是骗婚吧”的想法。
　　我大四的时候，小舅妈丢掉孩子跑了，小舅舅一家对小舅妈的去向讳莫如深，让我更加怀疑了。
　　虽然我老家是有一点点偏僻的小山村，但是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买媳妇生孩子媳妇跑了”的戏码，更何况小舅舅家可比我家富有多了，小舅妈走了不肯回来他们也不去找，中间肯定有不能告人的事在。
　　脑补亲戚的禁忌故事还挺刺激的，当然这是在小舅妈出现在我生活里之前。
　　大四毕业，我从四川飞到了绍兴，跟过去的生活说了句再见——结果后脚就在厂区外边的奶茶店遇到了小舅妈。
　　因为对着结婚照仔细挑过刺，小舅妈的模样还在我脑子里刻得蛮深的：眉尾微微上扬，单眼皮，眼睛圆圆眼尾微微往下耷拉，嘴角不笑的时候是往下撇的，看起来像生闷气的萨摩耶——五官的模样当时已经记不太清了，让我一下想到小舅妈的是她鼻尖上的小痣，小小的，不在正中，略偏左。
　　我没有吭声，等奶茶的时候装作玩手机偷偷观察，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关系，毕竟我认识小舅妈但小舅妈可没见过我。
　　微信上问我妈要小舅舅的结婚照，我妈回得很快，还附上了一句23秒的语音。我没听，直接转文字了。方言转得磕磕巴巴，大概就是说她这两天刚好换手机在看照片，问我要这个照片干什么。
　　我说我给别人p结婚照想找个范本。
　　消息发出去，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跟操作间里的人仔细对比——瘦了，脸上多了劳累，但精神看起来很好。
　　小舅妈一边利落地封杯、摇匀，然后看了看标签，张开嘴叫号：“78号好了哟！”
　　是我的，我走上前，小舅妈快速地问：“请问需要打包还是现在喝？”
　　“现在喝。”我戴着口罩，声音传出去瓮里瓮气的。
　　小舅妈给我的奶茶插好了吸管，微笑着递给了我：“请拿好，欢迎下次再来！”
　　小舅妈戴的那种透明的口罩，我不由自主多看了她的唇几秒。她感受到了我的视线，朝我笑了笑，随即去取标签做下一杯茶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脑子里总会浮现小舅妈苍白的唇和眉眼间的疲惫，还有她那个意味不明的笑。
　　总感觉我们之间的磁场在发生共鸣。

　　2
　　好吧，真的共鸣了。
　　打开定位，打开热拉，打开附近日志，3.8km——
　　“好想吃芒果。”配图是一只拿着大芒果的手，背后是虚化的奶茶店操作间。
　　其实只是想尝试一下看看我的直觉对不对，没想到一试就试出来了。
　　小舅舅的故事自动在我脑子里拼凑出来：基佬和姬佬为了应付家里催婚一拍即合决定形婚，生完孩子完成了父母的任务之后假装感情破裂继而离婚各过各的。
　　嗯，很合理。
　　只是没想到中国那么大，偏偏会在这里遇到小舅妈，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我像当初偷看小舅舅的□□空间一样心虚地戳进了小舅妈的主页。热拉跟□□空间一样都会留下访问足迹，而我也像大三时那般抠门开不起会员，留下一条明晃晃的访问记录。
　　这跟当着别人的面做贼有什么区别？唯一庆幸的是我的账号干干净净没有透露任何个人信息，很安全。
　　小舅妈看起来很话唠，基本上两三天就有一条日志，不是在说上班遇到的趣事就是在说路上遇到的猫猫狗狗。
　　最常出现的就是一条小狗，黑色的土狗，胖乎乎毛茸茸。小舅妈说她上班太忙房东也不让养狗，要不然就会收养小黑了。
　　小舅妈的注册时间是七年前，但却是去年才开始发日志的，对应一下大约是“丢掉孩子跑”之后吧。
　　回访来得很快，或许是店里不忙了，小舅妈摸鱼发现了我。
　　“你好^^，你是刚来这边的吗？之前没有看到过你。”没有想到小舅妈会给我发消息。
　　我思考了一下，还是按第一反应打下了“你好，是的”这几个字，原谅我孤僻久了不太会交朋友。
　　“哈哈，好冷淡噢，你是不是下午来点过奶茶，78号？”小舅妈……好直白。
　　习惯了拐弯抹角的社交场合真的对这样直截了当的交流方式不太适应。我的手指跟我本人一样忸怩地在键盘上敲下了“是我”。
　　“是不是迷上我了；），要不要试试看？”
　　好厉害的小舅妈。
　　“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的情况下占优势的不应该是我吗？为什么觉得我变成被动的一方。
　　其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应该是好奇大于喜爱的。如果她知道屏幕背后跟她聊天的人是她不曾谋面的外甥女，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想法，还会不会这样热情主动。
　　“或许可以先认识一下？”我这样说。
　　“我七点下班，待会儿一起吃饭吗？”
　　“好。”
　　对话就在这里结束，现在是六点半，距离小舅妈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我忽然有些紧张。
　　单身二十三年，忽然被只见了一面的小舅妈邀请约会，说出去鬼都不信。
　　我不爱社交，朋友也很少，大学里只有室友知道我的取向，也没遇到其他同类。偶尔在热拉上无聊翻别人日志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跟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小舅妈愿意跟主页零信息的我发消息也挺奇怪的。
　　七点的时候，我骑着我的小电驴去了奶茶店那边等她。
　　她背着包出来的时候还在理头发，抬头看到站在路边的我很惊喜：“你来啦？我还说等下班再给你发定位直接去吃饭呢。”
　　“位置发给我，我骑了车。”
　　“扑哧，”小舅妈忽然笑了，她靠近我，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角，“你怎么说话硬邦邦的，演霸道总裁么？”
　　“我叫秦香，你呢？”
　　从高二到大四，我终于知道了小舅妈的名字。

　　3
　　我想象中的小舅妈——一位迫于压力跟gay形婚的女性，应该是沉默寡言疲于阐述自己的。
　　但事实上，小舅妈相当健谈。明明我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她却自然得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好多年。
　　她坐在后座环抱着我的腰，跟我讲每家店铺的味道，跟我说上班遇到的趣事，她的声音回荡在风里，漂流在车水马龙间。
　　我开始觉得后悔，如果早些时候我愿意厚着脸皮跟亲戚社交就好了，说不定就能早点跟小舅妈认识。
　　不过此刻大概也不算晚。
　　饭后我们互换了正式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小舅妈先前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但在那之后，她上班空闲时会给我发很多消息。
　　小舅妈眼里的世界仿佛跟我不一样，一支撕反的吸管、一根贴着小广告的电线杆、一只墙角探头的小猫，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事物在她的眼里好似充满了乐趣。
　　于是我也试着给她分享我的工作：爱挑刺的领导和总是差一点的数据，她看不太懂，但会帮我骂我的坏领导。
　　奶茶店一个月只能休息两天，还不能在周末休，我在心里列的出游计划全都划上了叉。因此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去店里找她见面，偶尔她下早班的时候会叫我一起吃饭——不是在外面吃，而是小舅妈自己做。
　　小舅妈的厨艺很好，感觉她做什么菜都很好吃。
　　对了，我们还收养了那条小黑狗。
　　我的宿舍不让养宠物，小黑狗平时关在小舅妈那里，我下班之后会去把它牵出来遛遛。小舅妈出租屋的钥匙挂到了我的钥匙串上，跟我的钥匙凑成了一对。
　　不知道是不是小舅妈的恶趣味，她给小黑狗取名“咪咪”，一个本该是小猫崽的名字。每次我在路上叫这个名字，总会有不明所以的路人顺着我的视线去找小猫的影子。有时我们也会一起遛狗，小舅妈连“咪咪”都不愿意叫了，只叫小黑狗“猫崽”。
　　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大概是友情之上，恋人未满吧。
　　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没见过小舅妈的朋友，仿佛她在这里除了同事之外就只有我了。但有时我又觉得我只是小舅妈单方面的倾听者，因为她从来没问过我的事情。
　　我们已经在“试试”了吗？
　　在某次小舅妈下早班，我们一起遛完狗回去的路上，我问出了这句话。
　　哼着歌的小舅妈从我手里拿走了狗绳，反问我：“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呢，我们之间也不曾存在过表白。我忽然久违地想起了小舅舅，很想回到过去看一眼他们俩的婚礼，看看她们说誓词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我只能这样回答。
　　小舅妈摇了摇手，抬起来，看着我说：“看看这是什么，你都抓着我的手十指紧扣了，还说不知道？”
　　啊，有点尴尬，我下意识想松开，可小舅妈却抓得更紧。
　　“看着挺聪明，怎么傻乎乎的。”
　　难道我们已经在交往了吗？会不会太草率了。
　　“我也没谈过恋爱……”我试图解释。
　　小舅妈不听：“说得我好像谈过似的。”
　　没有吗？小舅妈这么开朗活泼，还很会交朋友，怎么会没有谈过恋爱？
　　或许是我的震惊太明显，小舅妈的嘴角垮了下去：“你以为我谈过很多？忙着赚钱哪有时间谈恋爱。”
　　“我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再问傻痴痴，你得主动问我啊，不然你靠猜了解我么？”小舅妈对我的回答进行了锐评，她忽然站在花坛朝我张开了双臂，“过来给我抱一下。”
　　我靠上去，揽住了她的腰。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她把头靠到了我的颈窝，两个远离家乡的人在此刻融为了一体。
　　以往都是我表现得更成熟稳重，这次却真正体会到了来自一个“姐姐”的包容。这一刻我才恍惚发觉，她不是曾经的小舅妈，而是我一个人的姐姐，是很好、很好的秦香。
　　“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我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早该问出口的话。
　　“当然可以，”秦香对着我的下巴啵了一口，“你要是再不问我，我就要以为你是想蹭我的饭、偷我的猫崽了。”
　　坐在地上的“猫崽”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仰头迷茫地甩了甩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