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人》洪流

36、梦恋 林九意邀荆

　　林九意邀荆棘灵入林家，从水仙那得到下落匆匆赶来，却在半路听人有鼻子有眼地说荆棘灵是晋楚卿。
　　心烦着没走多远，林九碰到为云嶰从家中跑出来的尹雀。
　　她求林九，说自己已两次错过，不能再错过第三次。
　　林九也曾错过，想到曾经的自己，心软了下来。

　　一上山林九就遇见了晋楚卿，看到他的样子，林九心哇凉哇凉的。

　　“灰狼没带来？”晋楚卿。
　　“——那畜生，早不见了。”憋了半天，林九答。
　　还真是他。

　　——

　　齐文先制器精巧成本巨大，齐家内部腐败严重，这几年偷工减料，空间转移事故频发，齐文先多次要求整顿无果，正式宣布退出齐家灵器研发。

　　晋楚卿从林穷逐那回来，听说他要出去。

　　上次失态，尹雀错过了与云嶰正式道别。云嶰走后，尹雀想起许多关于他的事。
　　越想越思念，越懊悔。
　　她想这是否是上天对她的考验和垂怜？
　　以前的他有妻子，有地位，有样貌，有才学，她底气不足，现在……人无完人。
　　他永远是她记忆里英武的样子，路途再艰险她也不怕，这些都会是他们之后珍贵的记忆。
　　所以她来到尚昆。

　　“——接连几天什么都不吃，万一饿出好歹，可怎么办？”
　　“心病还须心药医。”
　　“上次阁主来，她好像也不高兴。”
　　“外面那么多人想吃都吃不上，想活都活不下去。”
　　“有些还是动了点的。”

　　说话人许久才到回廊，晋楚卿往他们来的方向走去。

　　琼脂楼里雾气盘旋，坐在梳妆镜前的尹雀慌乱中撞到桌面缀满木刻花藤的首饰盒，首饰盒落体的速度在空中放慢。

　　守卫赶来时屋内已无人，云嶰拿起地上的盒子端详。
　　“……”

　　“啊——”
　　浮云无边，尹雀跪在云剑之上，“放、放我下去！”
　　话音刚落，剑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弯，又翻转向下，尹雀从云剑坠落，惨叫声响彻云霄。

　　虚脱地扶住断壁吐酸水，尹雀：
　　“你是谁……为什么绑架我？”

　　“谁告诉你是绑架？”晋楚卿。
　　“那你要做什么？”
　　晋楚卿笑了笑：“走吧。”
　　看起来……倒不像坏人。犹豫片刻，尹雀跟上。她肚子咕咕地叫，晋楚卿带她来到饭庄。

　　饭庄小菜已经飙至十两。
　　除了银票还要粮票。

　　粮票和银票拿给小二，小二接下。

　　“请吧。”
　　“……”

　　尹雀吃相还算文雅，速度却很快，一阵风卷残云，晋楚卿扶住脸，几分风流公子的气韵：“匀巷阁真该考虑换个厨子。”

　　“……是云哥哥，让你带我出来的？”

　　“小姐！”晋楚卿尚未回答，一麻布少女小跑进来，“真的是小姐你！”
　　“粉瑛？”
　　“您可算回来了，我快要担心死了。这段时间闭上眼都是噩梦，您怎能那么大胆？就算要走，您也要带上我，带上传送石啊。”粉瑛带着哭腔道。

　　掂着裙子走出门，尹雀举目四顾：“华城……怎变成这样了？”
　　“现在到处都是如此，十一月中银钱价值暴跌，所以我才那么担心您。真没想到您能这么快回来，匀巷阁的人刚走，我还以为要等几天呢。”
　　“匀巷阁有人来过？”
　　“在这十来天了，一直在劝老爷。”
　　那就是她刚到匀巷阁时……
　　尹雀脸色一白：“爹他，现在怎么样？”
　　“您别担心，老爷已经不生气了。云阁主的人都劝过了，我亲眼看到，老爷亲口答应的。”
　　“…………”
　　“小姐您别哭啊，这次回来您就别再出去了，云阁主是好，比现在的云阁主好的，也不是没有。您又何必呢？”
　　尹雀让粉瑛在一边等候，她与晋楚卿有话说。

　　山脚下她已隐隐想要退缩。
　　他们其实并未见过很多次。她对他的了解，大多是从别人口中。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她听他故事的时间长。
　　那双曾给了她无穷力量和幻想，她想象中或柔情似水或灿若星辰的眼睛，不过只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
　　那盘横的伤疤是他。
　　疏远的距离是他。
　　他们之间还差了许多岁。

　　她一厢情愿地满怀希望，又一厢情愿地失望。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凭什么耗着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根本配不上我！”
　　“……”
　　晋楚卿没有答应为她带话的请求，也没有多说什么。
　　世间情爱本就如此，没什么值得惊讶或是指责的，更不值得愤怒。
　　——
　　晋楚卿回去时，匀巷阁风平浪静。
　　架子上有一本名为灵印的书，当初云嶰就是在书上看到回转乾坤印，才匆匆去了北城。
　　深夜，云嶰还在处理卷宗，晋楚卿进来时他并未抬头，待晋楚卿走近才放下笔。
　　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映出半点明光，云嶰问晋楚卿何时脱离荆棘戒指的。

　　“惠堂。”
　　“……你杀了冰棺内的实体？”通天志内有关荆棘戒指灵体相关不多，写的也很隐晦，云嶰猜测应是类似环翼鳄的珍奇异兽。
　　“不是。”
　　“……为什么要装作还没有脱离荆棘戒指的样子？”
　　在身上洒下灵光，再把灵感传到荆棘戒指上，让云嶰可以通过荆棘戒指感知到他的方位。
　　云嶰知道晋楚卿去了华城，也派人探过尹府，清楚尹雀已经回家。

　　云嶰的问题有很多。
　　为什么晋楚卿会变成灵，为什么只有自己可以碰触他，为什么他要让自己小心灵界与仙界来者，为什么他可以解除荆棘戒指的禁锢，为什么在解除禁制后他依旧愿意留在匀巷阁——为什么他要去管尹雀？

　　后面是他的私心暂且不提。

　　在通天志有关荆棘戒指的描述中，荆棘戒指是两种至臻之力结合而成的极强法器。其内部由顶级灵性的寒冰和寒铁之力交淬凝成，荆棘灵想要彻底脱离荆棘戒指，除了死亡让荆棘戒指封印更强者，只有解除冰棺封印。
　　封印的解除需要不低于荆棘戒指形成时使用的力量，即杀死冰棺内实体引起戒指内灵体共鸣的力量。

　　越了解才越明白替代荆棘灵和脱离荆棘戒指的可能性是多么微乎其微。
　　那是四界排名前三的斗士，除了消失的灵王与正在仙界掌权的仙尊没人可以彻底消灭。
　　晋楚卿不仅杀了上一任荆棘灵，还解除了戒指的控制。

　　“只是没有提起。”
　　“还附上混淆视听的灵光？”
　　“那是为了让你想找我时，随时找得到。”
　　“……”

　　荆棘戒指是云嶰赢来的。
　　惠堂晋楚卿与晋楚陌僵持了七日。羲吾提出游戏，赌荆棘戒指与乾坤囊，云嶰用通天志作为入场券加入，最终获得胜利，选择了荆棘戒指。
　　现在回忆晋楚卿当时并不想他选这个，还说什么没有用的东西。
　　“……既然这里没有能够困住你的东西，为什么愿意留下？”

　　“是有的。”
　　晋楚卿踱步到云嶰身边，衣摆因狭窄的缝隙贴合。
　　云嶰抬头。

　　“在惠堂，我以为自己会被荆棘戒指封印。那时候，我很遗憾不曾展开与你的可能。”
　　“……”云嶰手指轻蜷，晋楚卿在他沉默时，低头捧住他的脸。

　　唇齿相合，虫鸣更显静谧。桌椅在地上磨出刺耳地异响，云嶰将平静的晋楚卿推开。
　　寂静的月光洒在人身上。
　　云嶰眉头微蹙，质疑的眼神中压抑着忐忑、迷茫和无法掩藏的期待。

　　“人生在世，不就是及时行乐？你未必永远中意我，我也未必永远中意你。但现在我们对彼此有意，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什么？”
　　晋楚卿眉眼轻弯，微笑地望着他。
　　……混账。

　　——

　　匀巷阁布阵完成后，晋楚卿常常不见人影，直到这次云嶰要下山他才回来。

　　最近兴起一个不老堂，短短数月已发展到胥宿各地，参教的人数众多，连匀巷阁都有弟子私自加入。云嶰派了堂主探查，把堂主都搭进去了。不光匀巷阁，泉丰门的副门主，飘晓阁的堂主，花之谷的谷主，除了醒礼教，其他各大派都有进去。

　　新人入门要换下自己的衣装，去除鞋履、饰物，着不老堂统一的白色中衣修心。除了修心，还要修身。修身就是做工。当心和身都修行到一定地步，高阶的真神弟子将会赐福。
　　有病的祛病，衰老的还春，无病的年青人沐浴真神光辉也会精神百倍，更加正义果敢。
　　“真神降临，福泽世人。真神降临，福泽世人。”
　　晋楚卿和云嶰在后排，前面的韩忻振臂高呼，最是积极。
　　“……”
　　拉住韩忻后颈的衣服，把她拖到无人的地方，晋楚卿问她怎会在这里。
　　“阿卿？”韩忻挣扎的动作一顿，“……你怎么这副打扮？易容？”韩忻作势撕下晋楚卿的面具，被抓住急忙讨饶，晋楚卿松开她，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能假扮我们的夫人？”
　　“当初我对你可是爱护有加。”
　　“骗子，云嶰不止不分青红皂白，连男女也分不清，真是大笨蛋……”
　　云嶰眼睛闪烁着寒光：“……”
　　晋楚卿敲她的头。

　　“——好好的三方审判怎么不呆了？”晋楚卿。
　　韩忻：“你说呢？你说是为什么……”
　　刚凶了两句，韩忻气势又弱下来，她委屈道：“当初在匀巷阁就是因为你我才被阁主怀疑是间谍，现在三方审判也怀疑我，他们污蔑我跟李湘君勾结，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去三方审判时，你鬼鬼祟祟在大牢附近徘徊什么？”
　　“我是听见有声音，好奇才去看看的。看看都不行？什么鬼鬼祟祟，说得那么难听。”
　　“……”
　　韩忻吐出一口浊气，“我不跟你计较，我是要成仙的人，待我成仙后飞天遁地，畅游山水，尝尽天下美食，才不与你一介凡人见识。”
　　“你就那么相信他们是真神。”
　　“那当然了，我可是亲眼所见。”
　　“你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云嶰。

　　“那可神奇了。”韩忻，“真神不愧是真神，我看到他们在救一位老人，那老人瞬间年轻了几十岁，当时神光万丈，连我的心灵仿佛都受到了净化。”
　　“听起来似乎很熟悉。”晋楚卿。
　　韩忻很快意会：“——才不一样。”
　　“你看到他们在什么位置？”云嶰。
　　“你问这做什么……”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云嶰：“说。”
　　韩忻秀气的眉头皱起，忽而张了张嘴，舌头打结：“阁、阁主大人……”
　　“……”
　　“我……我不会背叛不老堂的。”

　　云嶰盯着她，韩忻腿一软。话不过脑子全倒出来了：“我看到他们在、在崖山，我去那边……打坐，但是他们不总是在那里的。你直接交银子也可以，有个首富我听说就见到真神了，他太污秽了……我也想见真神，但一直没机会……我是说阁主大人，您要小心啊。”
　　“颠三倒四说不清。”晋楚卿，“还是带路吧。”
　　“……”
　　“不愿意？”
　　“我画张不老堂的地形图给你们行吗？”
　　“……”
　　在做叛徒这方面韩忻属实是有点天赋在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他又不是一定会再次在那里，我后来也没有见过他了。”韩忻把地形图给晋楚卿，问道，“你们难道要暗害真神？”
　　“……你好像很兴奋？”
　　“我、我才没有，他们要是骗子，做这神通时一定要当着大家的面，可他们没有，他就是真神，真神定不会被你们所害。”
　　“我们也信仰真神。”晋楚卿，“虔诚到要瞻仰神的足迹。”
　　“……你们怎么会一起来？”之前阁主大人不是还要杀晋楚卿吗？
　　她虽然听说外面的传言，但是完全不信。不光她，对晋楚卿和云嶰有点了解的都不相信。
　　就连曾经眼见为实的林九，在得知晋楚卿身份后都怀疑另有隐情。

　　虽然已经是半个月前的“神迹”，但周围的草木还有灵能感应，晋楚卿唤出乾坤袋里的檀香。
　　乾坤袋是林穷逐根据乾坤囊做的灵器，空间比乾坤囊小，只能容得下半间屋子的东西，没有灵能阻隔，灵可居住。
　　神迹残余的力量，属于甍岐。

　　云嶰登记的身份是体弱的贫民，晋楚卿则是无赖赌徒，二人都为不老堂的一口白食来。
　　真神会宽容他们的贪婪和卑劣，平等地看待他们。神的使者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不老堂的银钱使问他们要银子。他们拿不出，银钱使令他们劳作，派了一天也干不完的活给他们。晋楚卿云嶰不在一处，晋楚卿摇了一上午的色盅，从院里出去，找隔壁仙友帮忙。
　　隔壁仙友身材精瘦，皮肤又黄又黑，脸上皮包骨头，活像是骷髅架。与骷髅架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极明亮。晋楚卿要他为自己做工，他不理会。
　　晋楚卿将他踢倒，不老堂使徒出现。
　　使徒将晋楚卿带到神堂。要饿其体肤，劳其筋骨。
　　晋楚卿不听劝导，还潜入后厨大吃大喝，作了三天使徒终于出手。他们扬言重塑晋楚卿，以驱邪的名义打断晋楚卿的手脚，把他拖到臭气熏天的邪魔塔。
　　邪魔塔门口，使徒冷冷说了一句废料离开。
　　邪魔塔中多是枯瘦老者，也有柴火样的年轻人。
　　不一会儿又有人被拉了进来。
　　是位头破血流，四肢扭曲的壮汉。
　　邪魔塔里关的是不受训的人，第一种不受训的是因为自身能力不受训，如残疾与老人，他们很难完成不老堂下发的苛刻的任务；第二种不受训是真正的不受训，如晋楚卿、壮汉这般的。

　　云嶰的日子倒还算过得下去。他虽然没钱，但可以卖力。云嶰身边多是遭受天灾人祸生活难以为继的普通人，不老堂为他们治病，给他们食物，教习他们。他们温驯耐劳，冀望获得真神之力，永伴真神。

　　这么看倒与其他导人向善的教法没有不同。
　　除了他们要每日承神明雨雾，每月接受赐福。
　　雨雾使他们保持兴奋和活力。
　　赐福，则是一种幻境，幻境共赏，助使徒更了解人欲。

　　壮汉的人欲就是在此暴露的，原来他内心并不信奉真神，而是把真神当做泥偶，想要接近它、粉碎它。

　　“这群牲口可是真狠。”壮汉。

　　晋楚卿和被晋楚卿正好骨的壮汉扮成要带他们走的使徒的样子，在壮汉的帮助下，来到观心处。

　　观心处里演绎着许多人的一生。
　　幻境之源是一颗圆球，圆球的中心有一根线，线的尾端是傀儡。壮汉用随身带的身上的石子砸向灵源，圆球左右摇晃，使徒赶来。
　　壮汉打砸的动作更卖力，檀香出来提醒晋楚卿阻止壮汉，晋楚卿却跟着打砸。
　　圆球开裂，圆心的线掉落，傀儡慢慢变大，竟是蝶玉的模样。

　　强光袭来，檀香惊慌失措地捂住眼睛。晋楚卿用保护罩护住自己与蝶玉。
　　将昏迷的蝶玉放好，晋楚卿摧毁朦胧的景象，一路找到困住檀香的幻境。

　　“窥人隐私可不是好习惯。”羲吾出现。
　　晋楚卿：“——始作俑者在说什么？”
　　羲吾手指在幻境球的裂痕上划过。
　　幻境球暗下去，檀香的精神世界遭到攻击，晋楚卿注灵，幻境球吞向晋楚卿，云嶰赶来。
　　用真相珠驱散幻境尾毒。
　　云嶰告诉晋楚卿，不老堂是一神秘人联合江湖各大势力为对抗醒礼教修仙处组织的，所谓首富、泉丰门的副门主，飘晓阁的堂主，花之谷的谷主都是庄家。

　　晋楚卿潜入传说中真神居住的真君殿时，实体化的汤药失效。真君殿里空无一人，晋楚卿端详了会儿中心的香炉，入地。

　　躲过地下悬浮的灵器，晋楚卿目之所及是堆成山丘的财宝。
　　不一会儿地上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炉上插三根香点燃，转动另一只香炉，机关打开，却是真神弟子。
　　那神秘兮兮的真神，原来不住在真君殿。
　　——
　　林九来了。他挥着厚厚的账本，从人群中出来。
　　“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他们用灵器耍的把戏。你们见的返老还童，是妖物甍岐的所为。一个人恢复一年的青春，要用十个人十年的青春。那邪魔塔里关的都是他们的耗材。”
　　无人阻止林九，众人面无表情。想接下来使徒来临，又会多一人被关入邪魔塔。

　　使徒许久未来，修行者心生疑窦。林家人押解使徒，使徒高呼忤逆真神，必遭天谴，呼唤修行者守护神洁，肃清邪魔，肃清邪魔多的，可成为真神弟子。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开始行动了。
　　血花飞溅，形势倒转。
　　在这紧迫时分，一银袍男子阔步走来。男子风姿挺秀，透亮的阳光打在帽子没有完全遮住的半张俊脸上，照出几分神性。
　　如不是他手上还有一颗青绿色的头颅，人们恐以为是真神降临。

　　头颅滚到地上，“认认你们的真神。”晋楚卿。
　　“……”
　　匀巷阁押着真神弟子从外向内包围进来。真神的陨落和真神弟子的落网，使信徒方寸大乱，他们拿着武器站在屋里面面相觑起来。

　　“……”林九抽了抽嘴角：他就说怎么这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