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事》言九四

58、礼物 祝贺你们乔

　　事业和家庭他起码占了一个，在这个世道，刘珉之已经足够满意。

　　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女人，夜里逐渐发凉，她身上火炉的热乎气儿更叫人迷恋，刘珉之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王桂英突然发出悠长的喟叹，刘珉之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想不到什么？”

　　王桂英眯着眼睛笑，她的笑容在黑夜里无法被看见，但语气的欣悦和满足已足够有感染力。

　　“想不到你会这么喜欢我。”

　　才过去几天，周令仪那边就传来消息。

　　她先是叫刘珉之去工厂面试，刘珉之到地方，才发现是上海最大的纺织机制造企业，那经理是个温厚的中年人，见刘珉之的履历不错，试过工没多久就把事情敲定下来，约定出月薪一百块银元。

　　事情进行的太顺利，刘珉之拿到合同还有些云里雾里。

　　“这么快？”

　　经理微笑道：“您是周小姐介绍的人，周小姐的人脉我很放心。”

　　接着便是房子。

　　周令仪到处问哪里的高级住宅区有空屋，竟真问到了两处房源。一处是一位日本商人高价待售不成，允许短租的；另一处是一位美籍房主，因避战回国，留下的房子既又舍不得卖，又怕空着坏了。

　　刘珉之听完介绍，忙道想要第二个。

　　“我就猜到你肯定喜欢，已帮你说好了。”

　　刘珉之大喜：“多谢会长！只是房主人这样爱惜房屋，想来条件不会太低？”

　　“你说的不错，我再三保证过你的人品，可他还是要求一大笔押金。”

　　“多少钱？”

　　“一千块。”

　　刘珉之心凉了大半，漳县的存折用不了，他得工作一整年才能攒到一千块。

　　“我已经帮你垫付了。”

　　“会长！”刘珉之忙道，“这可使不得！”

　　周令仪满不在乎：“我帮你垫付，又不是给你了，你想什么呢？”

　　“这可不是笔小钱。”

　　“知道就好，知道就抓紧赚钱还我。”

　　刘珉之感动坏了：“会长……”

　　周令仪耸肩：“我也不单是为了你，你一个大男人无所谓，可弟妹怀着孩子，早点搬过去为妙。日本人战打的太顺，现在租界也不太平了。”

　　提到这个，气氛很是沉重。

　　周令仪振奋一下精神，转移话题。

　　“先不提这个了，你大哥在战区，我也联系不到，但是你侄子我已央人帮忙留意了。”

　　家人始终是刘珉之最关注的话题。

　　“多谢会长。”

　　“别动不动就谢来谢去的，”周令仪笑道，“不过，我还真找到了一个人。”

　　“谁？”刘珉之脑子里转了一圈，只有一个名字，“沈大哥？”

　　“答对了，”周令仪道，“承枢他们夫妻俩就住在你们新家附近，之前在山西的事你得空去和他谈谈。”

　　刘珉之沉沉地点点头。

　　周令仪拍拍他的肩，开解道：“他之前做事是有些不地道，但现在住得这么近，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

　　“我明白，会长。”

　　接着便是搬家的日子。

　　他们找了好几个挑夫，可搬家这档子事零零碎碎，总有耗不完的心神。

　　新家在二楼，上海的楼梯一向修的精细但狭窄，高级住宅区也不例外。这台阶堪堪能过两个人，抬着家具搬上搬下实在局促。王桂英跟在挑夫后头，盯着不要掉东西。

　　挑夫扛着他们的大箱笼，高高举起好不占地方，这法子走斜坡有用，可到了楼梯拐角，箱笼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上磕磕碰碰，还是疏通不过去。

　　王桂英抵着柜角往外撇。

　　“斜一点，再斜一点。”

　　挑夫将腰身都扭成了麻花，头上汗如雨下。

　　“别急。”

　　一个干脆爽利的女声。

　　接着宽大的手掌捂住王桂英眼前的柜角，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冷静地指挥起挑夫。

　　“师傅，你往右边走。”

　　挑夫听话地往右边偏转两步，柜角往左滑，从墙棱处解救出来。

　　“再往左偏一点儿。”

　　挑夫听从指挥，顺利地度过拐角。

　　女人扭头向她笑道：“咱们走吧。”

　　“嗯，嗯，好，”

　　王桂英跟上挑夫，女人走在她身后半步，一起到达二楼的新家。

　　刘珉之在门口接应，等着和挑夫一起将箱笼运进门，突然看到她身边的女人，眼前一亮。

　　“会长，你怎么来了？”

　　“你们搬家，我当然要来啊。”

　　有地方站稳了，她这才转过身，微笑着朝王桂英伸出一只手。

　　“弟妹，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周令仪。”

　　她短头发，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是端正、亲切，叫人如沐春风。

　　王桂英捏捏手掌，悄悄在衣角将手汗抹了，才握住她的。

　　“我，我是王桂英，”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珉之的妻子。”

　　挑夫将箱笼放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刘珉之也不客气，招呼她们干净进屋。

　　“先不聊了，还好些东西呢。”

　　跟着跑上跑下好几趟，总算把家什安置好了，王桂英难得累的不太想动，刘珉之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周令仪还在精神地满屋子转，对每间房指指点点。

　　“卫生间是小了一点。”

　　“还不错，卧室还是有那么大的。”

　　刘珉之一根手指也不想抬，瘫在沙发上。

　　“会长，你歇会儿吧。”

　　“我不累。”

　　周令仪挑起手腕看表，她带的也是一块休闲表，窄细的黑色表带，显得斯文却不失大气，王桂英头一回发现女人戴表也能这么漂亮。

　　门口又传来声响，沉重的物件磕在墙上的声音。

　　刘珉之不情愿地撑起上半身：“咱们落东西了吗？”

　　“没有，”周令仪一笑，“是我送来的东西。”

　　“哦？”

　　刘珉之赶紧爬起来接应，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人正抬着一个大箱子上楼，配合默契地搬运进屋。

　　周令仪思索地吩咐：“先放在次卧。”

　　工人在她的指挥下将箱子放好拆开，进行简单的安装。

　　刘珉之好奇道：“这是什么？”

　　“是婴儿床，我送给你们的乔迁礼物。”

　　成品装好了，一个竹编的摇窝，由楠竹打磨、抛光、编织而成，只消轻轻一推，便开始摇摇晃晃。

　　王桂英新奇的不得了，来回晃悠着竹窝。

　　“弟妹肚子里的孩子多大了？”

　　王桂英蓦地站直，“两个月大。”

　　周令仪一边在文件上签收，一边笑着道：“我的礼物倒送早了，可不要嫌它碍事。”

　　“不会不会，”王桂英将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您的礼物很好。”

　　周令仪眯起眼睛笑，她笑起来更有魅力了，王桂英呆呆地想。

　　“珉之。”

　　“珉之。”

　　两人同时出声，刘珉之不明所以地冒头，“怎么了？”

　　周令仪开怀大笑：“我是想叫你去给两位师傅倒杯水，弟妹呢？”

　　“我没事，”王桂英羞赧道，“就是，这个摇床很好，但我不知道怎么说它的好，珉之比我会说话。”

　　刘珉之也笑了：“会长可是专门写文章的，我哪敢班门弄斧。反正会长送的东西，绝对一等一的好。”

　　“别贫嘴了，去给他们倒杯水喝。”

　　刘珉之领着两个工人去客厅，王桂英想跟着走出次卧，却被周令仪拦住。

　　她心里一紧，努力压下惶恐的神情，尽量平静地看着她。

　　周令仪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片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的名片。”

　　她将王桂英的手掌合拢，笑着道。

　　“以后遇到什么事，万一珉之顾不上，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王桂英愣愣地握着那张纸，仿佛有千斤重。

　　“嗯。”

　　她蚊子似的呐了一声，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周令仪看看腕表，道：“我该回去了，我晚上还有一个采访。”

　　刘珉之将两位工人送走，忙来留人：“会长，好歹晚上一起吃个饭，也帮我们暖暖房。”

　　周令仪笑道：“你们今天好好休息，下回我再来。”

　　她做的决定是不容更改的。两人送周令仪出去，正好在楼道撞上一个穿天鹅绒裙的捧花妇人，这竟还是个熟人。

　　刘珉之一愣：“嫂子，你怎么也来了？”

　　他又想起其他人没见过面，便引见道。

　　“会长，桂英，这位是沈大哥的妻子；嫂子，这是周令仪，我们大学时的学生会长，这位是我的妻子，王桂英。”

　　几人含笑招呼了。

　　周令仪行程忙，约好下次一定好好聚一场，便先行离开，只留下他们三个。

　　沈夫人优雅地迈进客厅，她穿着绒面的高跟鞋，并没有四下走动，只略微扫了一圈，便连连夸赞道：“这房子真不错，采光好，装潢也漂亮。”

　　“是啊。”

　　刘珉之给她倒水。

　　“多亏了会长帮我们作保，这么好的房子，实在不好找。”

　　沈夫人在沙发上坐下，就坐在两人中间，她将手里的红玫瑰花束递给王桂英：“祝贺你们乔迁大喜呀。”

　　“谢谢。”

　　王桂英接过花束，她拿的位置太靠上，花朵被挤压地有些变形。

　　刘珉之一边将捧花放在客厅柜台，一边笑道：“多谢嫂子，嫂夫人有心了。”

　　“看到你们过的这样好，你沈大哥也就放心了，”沈夫人叹了口气了，“之前在山西的事，你大哥一直过意不去，总该给你留个信再走的。”

　　刘珉之平静道：“事发突然，谁也预不料的事。”

　　“是啊，”沈夫人喟叹道，“好在你们都没事，没事就好。”

　　她伸出手来，握住王桂英的手，王桂英僵硬地坐在原地让她握。

　　“对了嫂子，沈大哥呢？”

　　“他……”沈夫人尴尬道，“珉之，你别生气，他今天实在是商界有事来不了，下回，他一定亲自登门谢罪。”

　　刘珉之依旧温和。

　　“咱们之间，不谈谢罪不谢罪的。”

　　沈夫人松了口气：“是啊，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