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弓九久

207、人质 两

　　两个士兵从队伍里走出来，一左一右，拦在了石掌门一行人面前。刀已经出鞘了，刀尖朝外，在雾气里泛着冷冽的光。

　　石掌门停下脚步，看了那两个士兵一眼，又看了均逸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没有半分紧张。

　　他身后一个随从走上前来，朝均逸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从容：“几位官爷，我们是从外地来做生意的，路过此地，正要下山。”

　　均逸的目光从石掌门脸上移到那随从脸上，又从随从脸上移到毕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像是在审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做生意？做什么生意的？”

　　随从笑了笑，搓了搓手：“小本生意，绸缎、茶叶，什么都做点。这不是年节过了，出来跑跑，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买卖。”

　　均逸的目光落在毕扬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落在老九身上，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这两位，可不像是做生意的，”他指了指毕扬衣袍上的血迹，又指了指老九那张被黑灰糊得脏兮兮的脸，“做生意的，怎么弄得浑身是血？做生意的，怎么脸上抹着黑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着，手一挥，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刀光在雾气里闪烁，将山路堵得严严实实，空气陡然紧张起来，像是有一根弦被绷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断掉。

　　石掌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沉沉的、带着威压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这位官爷，我们确实是路过，至于这两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毕扬身上，“我们在路上碰见了他们，不知怎么受了伤，浑身是血。想着救人一命，便带下山来，找个大夫瞧瞧。”

　　均逸看着石掌门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毕扬脸上。毕扬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看这姑娘，可不像是庄户人家的打扮，这位先生，也是瘦弱得很，不像是能走山路的人。”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剜在石掌门脸上，“阁下莫不是觉得我和我带的这些人，都是绣花枕头，编些谎话来诓骗我？”他说着，手一挥，“全部拿下！带回去审问！”

　　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往前逼了一步，刀光在雾气里闪烁，将山路堵得严严实实。

　　石掌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笑意还挂在嘴角，若有所思的说道：“等等，这位军爷……我看着有点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均逸的眉头拧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我自小长在崇州，如今有了流寇便投了军。每日见的都是些乱臣贼子，阁下一个做生意的，怕是不应当见过我，别废话！拿下！”

　　话音落下，士兵们动了。刀光闪烁，朝石掌门一行人劈去。石掌门没有动，他身后那两个戴着帏帽的人却动了——身形一晃，挡在石掌门面前，掌风凌厉，将最先冲上来的几个士兵震得连退数步。

　　石冬冬拔剑出鞘，剑光一闪，迎上了从侧面扑过来的三个士兵，剑法凌厉，一剑一个，将他们的刀挑飞，却不伤人。

　　十夕站在队伍最后面，叹了口气，没有拔剑，只是抬手接住了朝他劈来的一刀，轻轻一推，那士兵便连人带刀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毕扬站在原地，没有动，老九站在她身侧，握着剑柄，手指攥得发白，也没有动。

　　均逸这边的士兵虽然人多，但功夫远不如石掌门这边的人，一开始，石掌门甚至没有出手，只是负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随从和石冬冬不过用了五六分的力，便将那些士兵逼得节节后退。

　　可均逸这边的人实在太多了，打退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绝，他们虽然功夫高，却不敢真的伤人，每一招都留着几分力道，只是将人逼退，并不下杀手。可士兵们不一样，他们是来真的，刀刀都往要害招呼，时间一长，石掌门这边渐渐落了下风。

　　均逸站在战场外围，指挥着士兵们包抄、合围，刀光与剑影交织，喊杀声震天。他看着那些随从左支右绌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正要开口让士兵们再加把劲——

　　一道身影从他眼前掠过，快得像一阵风，石掌门身形一晃，从战场中央掠过，直直地朝毕扬掠去。毕扬感觉到了那股风，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五指如钩，扣住了她的脖颈。

　　“都住手。”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骤然停了。士兵们抬起头，看见毕扬被石掌门扣着脖颈，愣住了，手里的刀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均逸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放开她！”

　　石掌门看着均逸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了然。

　　“看来我记得没错，上次跟她一起来盟会的，就是你吧。”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几分，毕扬的眉头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让路，”石掌门看着均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放我们下山，不然……”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收紧了几分手指。毕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均逸站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他想冲上去，想把那只手从毕扬脖子上掰开，想把那个姓石的碎尸万段。可他不能。他身后还有几十个弟兄，他不能为了一个人，让他们去送命。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发抖。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让他们走。”

　　石掌门的手扣在毕扬脖颈上，五指如钩，没有松开。他退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一头拖着猎物的野兽，目光始终落在均逸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均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发抖，目送着那行人穿过士兵让出的那条窄路，一步一步，消失在雾气里。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将那些模糊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吞没，像水淹没石头。

　　等最后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均逸才转过身，招了招手。一个亲信从队伍后面跑了过来，低着头，等着他吩咐。

　　“跟上去，”均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看他们去哪儿，有什么危险，随时来报。”那亲信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没入雾气里，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无声无息。

　　山路越走越宽，雾气渐渐薄了。石掌门的手终于从毕扬脖颈上松开了，退后两步，负手而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毕扬揉了揉脖子，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

　　十夕从后面走上来，瞥了石掌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石掌门过于认真了，要硬打，咱们怎么可能打不过几个兵鲁子？”

　　石掌门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丝笑容：“这可不好说，刚才也没见你出手帮我。”

　　十夕摊了摊手，铁纱后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辜，几分狡黠：“我这不是怕伤了两家和气嘛，石掌门亲自出马，哪里还用得着我。”

　　石掌门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一行人沉默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了一片宅院。宅院不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墙高耸，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雕工精细，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规制。

　　石掌门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进去。毕扬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株桂树，枝叶茂密，将天光遮去了大半。正对面是正厅，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陈设。左右两侧是回廊，回廊尽头各有一道月洞门，不知通向哪里。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像是一潭死水。

　　石掌门在院子中央站定，转过身，看着毕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四下里忽然涌出了人。从正厅里，从回廊里，从月洞门后面，十几个人同时现身，清一色的墨色劲装，腰间挎着刀，步伐整齐，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他们在毕扬和老九周围站定，围成一个圈，刀已出鞘，刀尖朝内，在晦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老九的脸色变了，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毕扬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刀，又看着石掌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