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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试炼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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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棉袄上打了几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的脸上抹着黑灰,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沉沉的,亮亮的,像是两团被压在最底下的炭火,看起来还有些许温热。
毕扬定睛一看,心里送了一大口气,是老九。
他走到三把椅子前面,站定抱拳,朝那三人行了一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试一下。”
中间那个人微微侧了侧头,黑纱后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老九低着头,声音稳稳当当:“听清楚了。”
那人点了点头:“说吧,你选谁。”
老九抬起头,目光在那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指向最左边那个人:“我选这位大人。”
左边那个人站了起来,他比老九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步伐沉稳,走到空地中央,站定,朝旁边的人扬了扬下巴。
一个黟峰门弟子捧着一把剑走上前来,双手递到老九面前,老九接过剑,握在手里,退后两步,摆了个起手式。
剑光一闪,两人同时拔剑而动。
老九的出剑比毕扬预想的更快,更稳。他的剑没有花哨的招式,一剑刺出,直取那人的胸口,干净利落,像是一刀砍在木头上的那种爽利。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向老九的手腕。
老九不退,手腕一翻,剑尖上挑,格开那一剑,顺势往前一送,剑锋贴着那人的肋下划过,堪堪割破衣袍。那人的脚步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老九的剑法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他收起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架势,剑法陡然凌厉起来,一剑快过一剑,逼得老九连连后退。
老九没有慌,他的脚步虽然退着,手里的剑却始终不乱,一剑一剑地拆解着那人的攻势,偶尔反击一剑,虽然伤不到对方,却也能逼得对方不得不防。
两人在空地上你来我往,剑光交织,打了数十招,竟不分上下。那人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剑法也不如方才那般凌厉了。老九的剑却依旧稳稳当当,一剑一剑地递出去,不急不躁,像是一个老农在田里锄地,一锄头一锄头,踏实勤恳且精准。
又是一剑,老九的剑尖刺穿了那人的袖口,钉在身后的木桩上,嗡的一声,剑身颤动。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刺穿的袖口,沉默了片刻,收了剑,退后两步,朝老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空地上一片寂静。流寇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呼,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很快便没了声。然后,更多的窃窃私语响了起来,像风吹过松林,沙沙的,嗡嗡的,压都压不住。
中间那个人抬起手,那些窃窃私语便戛然而止。
“剑法是你自己琢磨的?”
老九低着头,握着剑,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声音稳稳当当:“是。”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嗯,你一会儿随我们下山。”
忽然,人群中炸开了一声惊呼,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他不是死了吗?”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嗡嗡的,喳喳的,压都压不住。
“哎,还别说,他长得有点像死了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老七?”
“什么老七!是老九!是那个被打死的!”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笃定而慌张,“老九!他是老九!”
毕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趴在帐篷的破洞后面,手指攥着毡毯,指节泛白。
老九整低着头,站在空地的角落里,握着剑的手垂在身侧,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的脸上抹着黑灰,看不清表情,可毕扬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安静!”中间那个戴着帏帽的人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将所有的窃窃私语炸得粉碎。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黑纱后面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回事?出来一个人说!别叽叽喳喳一群,听不清。”
人群虽安静下来,底下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过了片刻,一个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半旧的靛蓝色棉袄,棉袄上沾着泥渍和油污,腰间挎着一把缺了口的刀,缩着脖子,弯着腰,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老九面前,站定,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老九的脸。老九忽然抬起头,那双沉沉的、亮亮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腿一软,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伸手指着老九,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恐:“是、是、是老九!就是他!前阵子被巡查的大人发现他在打瞌睡,把他给……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给打死了,怎么……怎么今日还活着!”
戴着帏帽的那人走了过来,他在老九面前站定,伸出手,五指如钩,抓住老九的头发,猛地往上一提。老九的头被拽得后仰,露出那张被黑灰糊得脏兮兮的脸,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却没有挣扎,只是闷闷地咳了两声。
“怎么回事?”那人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老九脸上,“他说的是真的?”
老九被拽着头发,喉咙里发出几声艰难的咳嗽,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却还算稳:“回大人……那日被巡查大人打了之后,我……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不知道昏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山涧边的溪水里。浑身都是血,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可我还活着……我爬上岸,找了个山洞,就这么撑了过来。”
那人的手没有松开,黑纱后面的目光像两把刀,在老九脸上来回剜着。
老九没有躲,也没有求饶,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我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回营地,怕回来也是个死。可我又想下山,想活命,所以我就躲在山上,自己琢磨剑谱,想等学会了再回来碰碰运气。昨夜我听到林中有动静,想着怕是大人们来了,这才壮着胆子过来……”
那人的手从老九头发上松开,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假。老九站在原地,头发被拽得凌乱,几缕散落在额前,他也不去理,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泥地。
“倒是有几分命硬。”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人群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暗流一样在底下涌动。毕扬趴在帐篷的破洞后面,刚要松一口气,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里炸了出来。
“他说谎!”这声音像一把刀,将刚刚勉强维持住的平静劈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毕扬的心猛地一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瘦高的男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破旧的皮带,皮带上面挂着一只瘪瘪的水囊和一把短刀。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脸上带着一种大病初愈似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瘆人。
他站到空地中央,伸出手,直直地指着老九,声音又尖又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说谎。他身上没有剑谱,没有剑谱,他怎么学剑法?”
老九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毕扬看见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戴着帏帽的那人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黑纱后面的目光先落在那个瘦高的男人身上,又移到了老九身上。
他走了回来,步伐比方才更慢,每一步都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空地上,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剑谱?”
“因为……因为我们之前一起看守时,他亲手把怀里的剑谱拿出来烧火了。”
人群又开始骚动了,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嗡嗡的,喳喳的,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苍蝇。那人抬起手,骚动便戛然而止。
“你的剑谱呢?”
老九没有回应。
“我在问你话。”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下来。
老九的肩膀绷得更紧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泥地,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人,剑谱……我有的……”
那人的手从身后伸出来,五指如钩,捏住老九的下巴,猛地往上一抬,逼他直视着自己。
“他说,你没有。”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审一只不小心撞进网里的麻雀,“你们两个,谁在说谎?”
老九的下巴被捏着,脸颊的骨头咯吱作响,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却没有挣扎,只是闷闷地喘了几口气,没有再说话。
“要么,他说的是真的,要么,你把剑谱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