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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学成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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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扬的手掌从袖中探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直直朝老九的面门拍去。
掌风凌厉,带起一阵冷风,将地上的草屑吹得四散纷飞。
能在流寇窝里活下来的人,总归有几分警觉。他猛地往后一仰,堪堪避过这一掌,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饼子,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右手本能地往腰间摸去——那里空荡荡的,他的刀早就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
毕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掌紧跟着拍了过来。老九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哪怕身子歪歪斜斜地躲着,那饼子却被他攥得死死的,像是比命还重要。
毕扬的第三掌落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失去平衡。他踉跄着撞在石壁上,后脑勺磕在石头棱角上,闷哼一声,手里的饼子终于没拿住,掉在了地上。他顾不得肩上的疼,也顾不得后脑勺的疼,弯腰就去捡。
毕扬收了掌,退后一步,看着他趴在地上捡饼子的模样,没有再出手。毕岚自始至终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九捡起饼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抬起头,看着毕扬,又看了看毕岚,腮帮子鼓了鼓,带着几分恼意。
他“哼”了一声,撑着石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又粗又哑,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横劲儿:“姑娘来送吃食,却又不让我吃,究竟是何意?身上有点功夫便欺负我一个病人,不如给我个痛快的,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毕扬没有被他这副架势唬住,她站在原地说道:“就你这身手,也就够一日吃这些东西了。可人活着,每日只吃这些,还只能日日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有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想?”老九双眼布满恶意狠狠地盯着毕扬,他喘着气,紧绷的双肩泄了气,嘴角往下耷拉着,眉眼间那股横劲儿散了,露出底下被饥饿和恐惧磨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一张脸。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半块沾了灰的饼子,沉默了许久。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从石壁上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可若不是先生救我,我早就死了。既然我活着,就能过一日算一日,万事……”他顿了顿,将那块饼子攥得更紧了些,“活着最大。”
毕扬蹲下身,与他平视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往后会是什么光景,但只要出了山,总比在这里强。”
老九眯起眼睛,额前垂下的长发挡住了他半张脸,但毕扬能看见,长发后面,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方寸之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涩,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我能出去?”
毕扬看着他,一字一顿:“能。不过……我助你出去后,你帮我做事。”
老九愣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先生都没法让我下山,你如何带我出去?”
毕扬没有回答,她直起身,面朝山洞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外。
山洞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风的喉咙。一股寒意从毕扬的掌心弥漫开来,像是从千年冰川的深处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侵蚀着石壁上的每一道裂缝。
老九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床破旧的棉被,他的目光转向毕扬的掌心,竟然浮起一层薄薄的霜白。
她的手腕轻轻一翻,掌风如刀,朝山洞深处劈去,片刻,一股寒风从深处呼啸而来,刺骨刮过。
老九的嘴张着,合不拢了,他捂着被子,眼睛瞪得锃亮。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惊骇:“这……这是什么功夫?”
“什么功夫,日后你出去就知道了,”毕扬收回手,指尖的白霜一点一点地散去,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声音淡淡的,“我是昨日才进山的,你觉得,我现在能让你出去了吗?”
老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被洞口微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流寇头领都要危险,也都要值得信任。他猛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重,重得像是在做一个要用命去赌的决定。他的声音有些涩,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后,听姑娘差遣。”
之后的几日,毕扬每日都来。清晨来,傍晚回,从不间断。食盒里除了杂粮饼子和咸菜,偶尔还会多一小碗肉汤。
除了吃食,她还带来了剑,那是她最初学剑法时用的剑。她把剑递给老九的时候,老九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太久没有摸过兵器了。他握着剑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像是在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岩曲剑法招式不多,但毕扬教得很慢。
她从最基础的起手式开始教,一遍一遍地示范,一遍一遍地纠正。老九的底子不差,能在流寇窝里活下来的人,总归有几分本事,可他的招式太野了,野得像是在拼命,不是在练功。
毕扬不厌其烦地帮他拆解,一招一式,重新来过。老九倒也刻苦,白天在山洞里练,夜里在山洞里练,练累了就靠着石壁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练。毕扬有时候清晨去送饭,看见他靠在石壁上,怀里还抱着剑,睡得死死的。
老九的话不多,可每一次见面,话都会比上一次多一些。他开始主动跟毕扬说起山上的事,哪个哨卡人最多,哪个哨卡夜里最容易打瞌睡,哪条路被堵死了,哪条路还勉强能走。他说的时候很随意,像是闲聊,可毕扬知道,他是在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掏出来给她。
到了夜里,毕扬跟着毕岚去远处探查。看篝火的数量,看巡逻的密度,看那些暗哨的位置是否有所变动。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紧不慢,像山间的溪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涌。
半个月后的破晓,天还没亮透,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将整个山洞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老九从山洞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窄而薄的剑。他的步伐比几日前稳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佝偻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终于慢慢地直了起来。
他在毕扬面前站定,双手抱拳,朝她行了一礼,然后退后两步,摆了个起手式。毕扬随便捡了支木棍,迎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雾气里交错,剑光与棍影交织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老九的招式依旧带着几分野性,可那野性里已经有了章法,一招一式,进退有度,不再是胡乱拼命。
毕扬没有留情,一棍接一棍,逼得他连连后退。可他没有慌,没有乱,咬着牙,一招一招地拆解,一招一招地反击。木棍与剑身最后一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老九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可他站稳了,剑尖指着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却亮得惊人。
毕扬收了木棍,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很淡,却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老九喘着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八日来的第一个笑,他的笑容有些难看,嘴角扯得太大,露出发黄的牙齿,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终于看到希望的欢喜。
毕扬将木棍随手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虽说时日不长,但能学成这个样子,足够去应付他们,然后顺利出山了。”
老九握着剑,胸口还在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窄而薄的剑,剑刃上映着破晓的微光,一闪一闪的。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毕扬,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又带着几分担忧:“姑娘,我如今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出去。”
“与其担心这个,你不如担心一下那人什么时候来山里。这几日我日日都去营地探查,都没有发现有他来的踪迹。”
老九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说道:“这不难,我在队伍里有两个好友,当初是一起被抓来的,交情还算不错。我偷偷去见他们,等那位到了,让他们知会我一声便是。”
毕扬目光沉了沉,她摇了摇头,说道:“此次的事情不得有失,万一走漏了消息就不好了。你的朋友,你能保证他不会为了活命把你卖了?能保证他守口如瓶,连梦话都不说?”
老九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线条,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姑娘说得是。是我莽撞了。”
毕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你只管好好练剑。那位的事,我去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