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番外一 陈雪枝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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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枝和她的先生是通过相亲认识的。据媒人的可靠消息，此人仪表堂堂，老实巴交，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老公。
陈雪枝不以为然，她仍然挂念着在法兰克福的生活，挂念着朋友们，尤其是沈莉。
直到和对方的第二次见面，陈雪枝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男人。
他戴着眼镜，一副斯文模样，同陈雪枝对视时微微脸红，正是长辈们最喜欢的女婿类型。他会绅士地为陈雪枝拉开餐椅，会询问她的忌口和喜好，也会在走路时下意思将她护在里侧……这些最基础的礼仪，在看热闹的众人眼中都成了金子般珍贵的优点。
“你看看，多绅士。”
“哎哟，好体贴啊，将来肯定是个好老公。”
“就是，长得又干净。”
......
陈雪枝自己说不上多满意，但是全家看起来都很满意。
“枝枝啊，这样好的男孩，再不下手就晚咯！”
“就是啊，不管将来结不结婚，现在可以先谈着嘛，先占个位置，免得错过了。”
“你赶紧去把你德国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回来，不要让爸爸妈妈操心。”
“对咯，这样才是我的乖女儿。”
在父母的殷切期盼下，她还是接过了那束玫瑰花，开始谈恋爱。
双方都知道这次恋爱的目的是结婚生子，故而一切流程都开始从简从速。等到陈雪枝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订婚宴结束之后。
她有些伤心地坐在宴席的中间，落寞地看着寒暄的亲戚们离开。
“怎么了？”有一只手伸来，轻轻擦去她面颊上的眼泪。
她仰起头，正是她的未婚夫。
“你不想订婚吗？”
陈雪枝摇摇头。
“你不喜欢我？”
陈雪枝还是摇头。
那男人被她逗笑了，忍着笑意蹲在她身前：“那你为什么难过，能不能告诉我？”
陈雪枝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跟你在一起会不会幸福，我也不知道不和你在一起我会不会幸福，我扮演了二十多年的乖女儿，马上又要扮演几十年的老妈子了吗？就像我妈妈，我姐姐她们一样，我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陈雪枝越说越伤心，眼泪如同金豆子一般吧嗒吧嗒砸个不停。
男人心疼地拿出纸巾递给她，被陈雪枝胡乱一擦扔到一边。
等陈雪枝哭完了，他耐心地捡起地上的纸团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人生走到哪里才能结算幸福。但我想跟你一起走一走。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去别的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能再约束你的地方，去你喜欢的地方。如果你想工作，那就去工作，如果你不想工作，就回家。如果你不喜欢我了，你就跟我分开，你去找别人，我一定不会纠缠你……我知道这些事情，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做到，甚至更自由地做到。但我真的喜欢你，枝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你只需要做自己，枝枝。”
陈雪枝扭过头去没有看他。
“我知道，空口无凭，我们可以写协议，如果我干涉你的人生，让你觉得不快乐，你随时可以取消婚约。”
于是陈雪枝抱着一叠婚前协议，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前协议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陈雪枝女士在婚后仍然拥有完整和独立的人格，有权利决定今后的人生方向，男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和阻拦陈雪枝女士的决定等。
这份婚前协议，截至今日，都还完好地锁在陈雪枝家的保险柜里。
她毕业后顺利地入职了当地一家民营企业，也和丈夫一起搬进了离公司近的新家。结婚第一年，她就意外怀上了迪迪。老板张女士很爽快地给她放了产假，还贴心地递给她一封红包：“收着吧，这是同事们的心意。希望妈妈和宝宝都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陈雪枝的丈夫也依法休了陪产假，算是参与了一点生育过程。只是凌晨，他们的女儿迪迪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此人还在医院的走廊上哭得稀里哗啦，直呼他的媳妇受苦了。
“你说迪迪长得像谁多一点？”
“肯定像你，你这么漂亮，不像你太亏了。”男人泪眼汪汪地握着陈雪枝的手说道。
“好啦，别哭了，我都没哭。”
“老婆，你真的太辛苦了。”
“那你现在去买我最喜欢吃的鱼丸汤。我要吃现煮的，要多加葱花和香油，不要放醋。”
“知道啦。”他把眼镜一摘，就像一阵风跑出了病房，在漆黑的大街上找卖鱼丸汤的小贩。
鱼丸汤很好喝，尤其是刚出锅的，鱼丸汤的汤底没有什么特殊的调料，汤看着很清澈，却意外地温暖人心。很多人认为鱼丸汤就是街边上不得台面的小吃，但是陈雪枝很喜欢。
后来他们又有了第二个小孩，是个小男孩。家里更热闹了。每天下班回家，陈雪枝看着穿围裙的丈夫追着两个小孩满屋子跑，都有些无奈。
再后来，陈雪枝见到了沈莉最后一面。沈莉从车上搬下来两大箱乐高玩具，说是送给两个孩子的礼物。陈雪枝看着她，她似乎很不开心。唯有在抱住迪迪的时候，沈莉露出几分微笑。
临走前，陈雪枝又说了一句：“你这么喜欢孩子，常过来玩。”
沈莉拉开出租车车门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复。陈雪枝以为她没有听见。
直到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沈莉的死讯。她拿着手机打电话的手都颤抖着，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真的吗？”
沈莉的弟弟低低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原来沈莉回国前竟然还流产了，难怪她那样虚弱，陈雪枝想。不仅如此，沈莉与宋温德早已解除了婚约，虽然没有人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陈雪枝还是将罪责分摊到了宋温德身上。希望恶有恶报，她闭着眼想。
“妈妈，你怎么了呀。”迪迪扑到妈妈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宝贝，妈妈失去了一个好朋友。”陈雪枝亲亲孩子的额头。
沈莉的骨灰埋在了法兰克福，江东这边只举办了一个简单的追悼会。沈莉的一部分遗物寄回了家中，陈雪枝有幸见到一些，包括她送给沈莉的那个冰箱贴。
“伯母，这个——”
“你拿走吧。我看着也伤心。”沈母憔悴地瘫坐在沙发上，宛如一堆失去提线的木头块。
“节哀。”陈雪枝攥紧了手中的冰箱贴，将它带回了家里。
冰箱贴的图案是沈莉生前最喜欢的一幅画，蒙克的《太阳》。陈雪枝把它贴在了冰箱的最高处，这样两个小孩都碰不到。
“妈妈，这是什么呀？真好看，可以给我吗？”
“不可以哦迪迪，这是沈莉阿姨的东西，她借放在我们家的。”
“沈莉阿姨，是那个送给我玩具的阿姨吗？”
“对啊，她那么喜欢你，你也要保护好她的东西哟。”
“好！我不让弟弟拿！”
陈雪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九月，陈雪枝接到公司为期一年的外派，前往德国斯图加特。她在法兰克福转机时看到一则骇人听闻的车祸：A3高速公路上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名三十四岁的男子超车时和另一辆正常行驶的汽车产生摩擦后又撞向了护栏。事故造成该男子和副驾上的二十八岁女性当场死亡，另一辆汽车上的司机轻伤。
圣诞节前，她又来到法兰克福公墓。正准备寻找沈莉的墓碑时，听见有人在拉小提琴，她站着听了一会儿，是《梁祝》。
音乐声停后，她来到沈莉的墓碑前，放下一束花，看着另一束新鲜的花束，不知道是谁送的。
“Lily，圣诞快乐。我过的很好，你呢？在新的人生，也一定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啊。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外派结束回国前，她专程去了一趟奥斯陆，回到了她和沈莉一起去过的蒙克美术馆。她重新路过Anxiety，Melancholy，Skrik*……而后坐在那幅巨大的《太阳》前。
沈莉坐在这里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陈雪枝出神地望着这幅画，渴望从五彩的太阳光芒之中得到什么启示。
直到有一个老奶奶坐在她旁边，发现她也是从德国来的之后，用德语跟她聊道：“你也喜欢这幅画吗？这是蒙克难得的，很乐观的作品。他说他看见太阳从岩石中出来，就画了这幅画。我年轻时爬过很多座山，见到过比这更美的日出，但是没有一个日出能像这幅画一样，充满了对生命的哲思。你既然看到了它，就要爱你的生活，相信太阳会继续升起。”
陈雪枝走出蒙克美术馆，冬日的天空慢慢迸裂出一个明亮的缺口，阳光从云层间有力地穿透射下，坠在陈雪枝的金色的发尾。对面的奥斯陆歌剧院升起无数只鸟，展翅飞向下一片天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向着阳光下的鱼汤店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