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黄橘绿时》屿冬白

85、一起 带着泪花

　　第二天，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仿佛昨日的惊雷还未完全散去。校园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一种诡异的安静和暗流涌动取代了平日的喧嚣。每个人似乎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高三（三）班的方向。

　　杨眠走进教室时，感觉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幸灾乐祸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周应淮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面前摊开着课本，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不再是昨日的疲惫脆弱，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一种破釜沉舟后、接受一切的漠然。

　　班主任脸色铁青地走进教室，目光复杂地看了周应淮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早读，而是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地宣布：
　　“关于昨天市动员大会上发生的事，学校正在严肃处理。周应淮同学暂时停课，回家反省。其他同学，不要受影响，专心备考！”

　　教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尽管早有预料，但“停课反省”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杨眠心上。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应淮，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只是进行一次普通的请假。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将一本本书、一叠叠试卷仔细地放进书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然后，他站起身，背上书包，对着班主任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向教室外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门，背影挺拔却孤绝。

　　…

　　周应淮的座位空了下来。那一整天，杨眠都感觉身边空荡荡的，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翻书声都像是隔着一层膜。她努力集中精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空位

　　放学后，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手机一直安静着，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煎熬。

　　晚上，她终于忍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电话被接起了。

　　“喂。”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但奇异地，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周应淮……”她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你……你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极轻的叹息：“没事。就是……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杨眠能想象那是一场怎样天崩地裂的争吵。

　　“学校那边……”

　　“停课一周。保送资格取消了，我不学竞赛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别担心。”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杨眠的心还是狠狠一沉。那是他曾经触手可及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未来，他就这样亲手斩断了。

　　“对不起……”她哽咽着，觉得都是因为自己。

　　“不关你的事。”他的语气坚定“杨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你，或者说，不全是。
　　我只是……不想再那样活了。”

　　被周维明掌控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断，未来只会一次次活成周维明想要的样子，但不是周应淮想过的人生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决绝和清醒：
　　“那条路很好，但…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试试自己走。”

　　“可是……会很辛苦。”她心疼地说。失去保送，意味着他必须和所有人一样，在最后几个月里拼命冲刺高考，去挤那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而他，已经因为竞赛耽误了太多常规复习时间。

　　“我知道。”他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相信我，好不好。”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杨眠，”他忽然叫她，声音柔和了下来，“那天晚上……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杨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重重地点头，哪怕他看不见：“嗯！我也是认真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你怕吗？”

　　怕吗？怕和他一起面对未知的艰难，怕被流言蜚语指指点点，怕未来布满荆棘？

　　杨眠用力抹去眼泪，声音坚定，带着十八岁少女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勇气：
　　“不怕！周应淮，只要你别又推开我。”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的低笑：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

　　三天后，周六。天空茵茵下起了雪

　　杨眠接到周应淮的信息，很简单：「下楼。」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飞奔着冲下楼。老旧的单元门口，周应淮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身形清瘦，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

　　雪落在他身上，很好看。
　　他看到她，发自内心地笑了

　　“怎么出来了？你爸他……”杨眠担心地问。

　　“吵累了。”他语气轻松，但眼底的疲惫依旧可见。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陪我走走？”

　　他的手很凉。杨眠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立刻被他紧紧握住。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两人并肩走在冬日安静的街道上，雪缓缓落下
　　没有去繁华的地方，只是沿着小区后面那条安静的、落光了叶子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学校下周一让我回去上课。”周应淮看着前方，平静地说，“通报批评。准备高考。”

　　杨眠握紧了他的手：“我陪你。我们一起考。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周应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雪中他深邃的眼眸看不真切，蒙上淡白的雾。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丝头发，动作温柔得让她想哭。

　　“可能会很累。”他说。
　　“我不怕累。”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明亮。
　　“可能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
　　“我不在乎。只要和你一起，怎么样都行。”

　　周应淮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良久，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像是在对她承诺：
　　“我不会放手了。”
　　“杨眠，无论未来多难，我们一起。”

　　雪花落在他们交错的视线里，悄然融化。

　　杨眠用力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滑落，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嗯。”她哽咽着，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一起。”

　　两只手在风雪中紧紧相握，指尖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决心。前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充满质疑和艰难

　　但这一刻，漫天飞雪，杨眠和周应淮的世界里
　　只有泪中带笑的彼此

　　雪，越下越大。
　　而相握的手，也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