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二零一零 画中的侧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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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深秋总是多雾。那天早晨，雾气尤其浓重，像是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纱。窗外熟悉的教学楼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操场上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也彻底隐匿在了白茫茫之中。
课间操的广播果然如期取消，喇叭里传来体育老师略带杂音的通知，教室里随之响起一片小小的、压抑着的欢呼。对于争分夺秒的高二学生来说，这意外的二十分钟空闲简直难得
杨眠前一晚熬夜整理物理错题，此刻困得眼皮直打架。周围的同学们有的在奋笔疾书，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趁机趴在桌子上补觉。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
她能感觉到周围细微的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还有……身旁那人清浅而平稳的呼吸声。
周应淮就坐在她旁边。
他好像永远都有做不完的题，看不完的书。即使取消了课间操，他大概也只会把这二十分钟用来演算又一道难解的竞赛题吧。杨眠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逐渐模糊。
她侧着脸趴着，散落的头发丝有几缕调皮地滑落在脸颊旁，随着她轻轻的呼吸而细微地起伏，带来一点点痒意。但她太困了，懒得去拨开。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梦乡的边缘，一丝极淡极淡的、清冽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是周应淮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这个念头让她在睡梦的边沿轻轻翘起了嘴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逐渐均匀之后，旁边那个一直挺直的背影，微微侧了过来。
周应淮手里还握着笔，面前摊开的也确实是一本看起来就很高深的习题集。但他的笔尖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身旁那个毛茸茸的头顶上。
女孩趴在那里，睡得毫无防备。浓密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课桌上，透过发丝的缝隙，能看到她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的睫毛很长，并不卷翘，而是像两把小扇子，安安静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那睫毛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蝴蝶栖息时微微抖动的翅膀。
他看得有些出神，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假装在思考难题，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描摹那两排安静的睫毛，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数到后面乱了，又重头开始。
教室里很安静
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束顽强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杨眠的课桌上，也落在了她的发梢上。
那层暖金色的光芒，瞬间给她棕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这光线的变化惊扰了浅眠的杨眠。她纤长的睫毛颤了几颤，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大脑也处于宕机状态。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视线毫无焦点地游移了一下，然后，不偏不倚地，正好撞进了身旁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周应淮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目光来不及收回，就那样直直地被她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专注，还有一丝极细微的、罕见的慌乱。
杨眠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睡意瞬间跑了一大半。她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周应淮？”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沙哑，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习题集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仿佛刚才那个专注凝视的人不是他。
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和心跳失常，杨眠手忙脚乱地随手抓起桌上摊开的一本练习册，手指胡乱指了上面的一道题，脑袋还晕乎乎的，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就脱口而出：“这…这道题怎么做？”
问出口的瞬间，她低头瞥见了自己指的那道题——一道非常基础的三角函数化简题，sin?α + cos?α = 1 的那种基础。她的脸“唰”一下全红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完了，周应淮肯定会觉得她是个笨蛋，或者是在故意没话找话。
果然，周应淮闻言，视线落在那道题上，顿了一下。杨眠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放下了一直握在手里的笔，将习题集往她那边挪了挪。
“这道题，”他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先用同角三角函数的基本关系。”
他开始讲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条理。因为距离近，杨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干净的味道，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还有阳光晒在他校服外套上的味道，暖烘烘的。
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侧脸线条流畅，鼻梁高挺，睫毛其实也很长，垂下视线时显得格外专注。
杨眠原本那点窘迫和尴尬，在他的平静和这好闻的气息里，慢慢消散了。她听着他低醇的声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字也写得很好看，工整有力，步骤清晰地写在草稿纸上。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皮肤显得格外白皙，甚至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看着看着，她的思绪就飘远了。这手……打球的时候应该也很好看吧？写那些复杂的竞赛公式时，是不是也是这么从容？如果……
“看题。”
突然，旁边传来他敲桌子的声音，“笃笃”两下，不重，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了杨眠的心尖上。
她猛地回过神，惊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提醒，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极细微的、向上扬起的弧度，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啊！哦！对、对不起！”杨眠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滚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一定红得不像话。她死死地盯着那道简单的题，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里去。
周应淮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然后重新转回头，拿起笔，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继续。第二步，套用公式……”
杨眠拼命点头，手指紧紧攥着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但胸腔里的那颗心，却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更多的阳光照射进来，将并排坐着的两个身影，空气里，只剩下他清晰的讲解声，和她如鼓的心跳声。
——
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老旧的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沉香，还有...身边少年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
杨眠第无数次走神了。
周应淮正在给她讲解一道物理题，修长的手指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公式。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每个音节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睫毛长得不像话，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
杨眠的脸悄悄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
“这里，”周应淮的笔尖轻轻点在一个公式上，“理解了吗？”
她胡乱点头，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满脑子都是：他怎么可以连手指都这么好看？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题目讲到一半，她实在撑不住了。昨晚熬夜看小说，现在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朦胧中，她感觉周应淮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
...
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应淮近在咫尺的脸。
杨眠吓得差点叫出声——他居然就趴在她对面睡着了！
夕阳西下，暖黄的光线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睡颜很安静，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气。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悄悄拿出手机，想要拍下这难得的画面。但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这样偷拍太不礼貌了。
于是她改用眼睛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从微抿的嘴唇到线条清晰的下颌。
真好看啊。她在心里悄悄感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柔的呼吸声。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他的发梢，给他的黑发染上暖金色。
她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没有考试，没有压力，只有阳光，书香，和睡在对面的少年。
……
不知过了多久，管理员来催闭馆的声音惊醒了她。周应淮也醒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啊！对不起！”杨眠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书包，“我居然睡着了...”
书本和文具胡乱塞进包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居然在男生面前睡得这么沉！
就在她手忙脚乱时，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纸。等她反应过来想去捡，周应淮已经先一步拾起了它。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她上课时偷偷画的他的侧脸。铅笔细细勾勒出他思考时的模样，连睫毛的弧度都精心描绘过。右下角还写着一行小字：“物理怎么这么难啊...”
周应淮看着那张画，表情看不出喜怒。
杨眠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完了完了，他一定觉得我是个变态...
就在她准备道歉时，周应淮轻轻将画纸夹回她的笔记本里。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要闭馆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杨眠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个...”对面先说话了
“嗯？”
“你嘴角...”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有奶茶渍。”
周应淮说完，随即轻笑出声。那是她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开心，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难怪睡得这么香。”他说着，自然地摸了下杨眠的头。
那一刻，夕阳正好，少年的笑容晃花了她的眼。
杨眠忽然觉得，也许暗恋也不是那么苦的事。至少在这一刻，阳光很好，他很好。
而她的小秘密，他似乎...并不抗拒
虽然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二零一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