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98、我很喜欢 “祝你健健

　　离开安蓉前，江青宸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来我家参加我的升学宴，穿好看点，把宁祈言也叫来。”
　　江青宸：“什么时候？”

　　林翼南：“八月十号。对了，你们不办生日宴升学宴吗？十八岁啊，不会这么潦草吧。”
　　江青宸：“不想对着一堆关系没那么好的人假笑。”

　　林翼南长长地“啊”了一声：“算了算了，礼物我会送到的——对了，让宁祈言也穿好看点。”
　　江青宸：“他穿什么都好看。”
　　林翼南：“嗯——是吗，哦，啧。”

　　宁祈言这个时候进了卧室，见江青宸还站在床边抓着被子的一角，说：“我来收拾吧，你去把你的箱子合起来。”

　　林翼南警觉起来：“谁啊？谁让你收拾东西啊？”

　　江青宸把手机递给宁祈言，自己去拎被子的其他角。宁祈言接过电话，看到是林翼南，朝他问好：“你好啊林翼南，最近过得怎么样？”
　　林翼南嫌弃道：“好老土的问好——哼，还行吧，你！一定要来我的升学宴，听见没？哎，你们两个睡在一起吗？”

　　江青宸叠好被子把手机拿回去，选择性略过最后一句话：“没什么事就挂了，再见。”

　　他收了手机，正要往客厅走，走得有些急了，随便买的拖鞋兀自斜斜滑进床底。江青宸蹲下去够鞋，“叮当”一声，碰到一个玻璃罐子。一边的宁祈言见他掀起床单往底下看，先开口：“就是我之前叠的星星而已，没什么东西。”

　　一床底星星，安静地垒在一个个玻璃罐子里。荧光见了阳光，立刻黯淡，越往里阳光越暗，星星越亮，金的银的，铺成一片方方正正的星星海。

　　江青宸：“好多，这有上千颗了吧。”
　　宁祈言：“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吧，没数过。”

　　江青宸蹲在地上看着这片星星海，没说话，宁祈言有点不好意思，拉他的胳膊想让他起来别看了，问：“怎么了？”
　　江青宸顺势站起来，把床单放下去拍了拍边缘：“好奇里面都有什么秘密。”

　　“不算秘密吧，都是一些没用的小事，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写过什么了。”
　　江青宸：“那这些对我来说都是秘密。”

　　宁祈言笑：“我过去的生活对你来说都是秘密？你太好奇了吧。”
　　“要不——你以后把那些一点点告诉我，我就不会好奇了。”

　　“好了。”宁祈言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再好奇就赶不上车了，赶紧把你的狐狸耳朵狗耳朵收起来。”
　　江青宸摸了摸被他推了一下的肩膀，笑着说：“什么，也有你的兔子耳朵乌龟壳好不好，怎么就都是我的。”

　　关上门之前，宁祈言再次回眼宁汀白在的地方，线香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方安静，宛如清澈的池塘。门关上，发出短短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荡起的涟漪一圈圈回环，套在心上，心还在跳动，不会平息。

　　江青宸察觉到他的愣怔，刚要说什么，电话又响了，江青葵问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宁祈言——我要吃你做的排骨——好不好嘛！”宁祈言立刻把钥匙收起来往前走，回她：“我们马上去车站，等晚上做吧。”
　　宁祈言没有回头，江青宸反而又看了看那扇门，蝉鸣锲而不舍——门里的世界就像桃花源。

　　晚上江青葵如愿吃到了红烧排骨，一满意就忘了讨伐他们不打招呼跑出去玩。她吃饱喝足，问：“宁祈言，我十八岁，你要送我什么礼物呀？”
　　宁祈言不想说自己其实没想好：“这个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江青葵悻悻道：“好吧。”

　　她像小时候那样撅起嘴，把剩下的排骨全吃掉了，转头去和爸爸妈妈商量生日蛋糕。宁祈言一听蛋糕，突然就知道自己要给她准备什么了。一边的江青宸没提供什么建议，穿上围裙去洗碗，把盛流霜江君远看得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宁祈言还在为生日礼物犯愁，索性直接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

　　江青宸：“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宁祈言：“别这样说，说具体的。”
　　江青宸：“我想要的你现在又不给我。”

　　宁祈言仔细观察江青宸的头顶，确定上面没冒出什么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装聋作哑：“那我再想想吧。”

　　江青宸轻轻哼了一声，甩手，带起一片水滴，落在宁祈言脚边。宁祈言默默把脚往后撤了一步，觉得自己下次应该在鞋上套个塑料袋进来。

　　……塑料袋？
　　在鞋上套塑料袋吗？
　　好像在哪里见过。

　　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到了。没有任何意外，陆颂宜最后和许凌霄同分，一起拿下锦京今年的高考状元，两个人也是杠上了，又一起到锦大医学院连读八年本硕博。照陆颂宜自己的话来说是“不约而同”，照周松朗的话说是“棋逢对手”，照卫景明的话说是“一拜天地”，照余淑的话说是“明明那个姓许的早在高考之前就来问我你要报什么”。

　　江青宸：“心想事成。”
　　陆颂宜：“希望你也是。”

　　宁祈言刚拆了锦京理工大学的通知书，正对着通知书拍照，听见陆颂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便祝贺她：“恭喜你，你太厉害了。”

　　陆颂宜笑着说：“嗯，谢谢，你发挥得很好。”
　　宁祈言：“多亏了你的笔记和开小灶。”
　　陆颂宜：“该我说，多亏了你的饭。”

　　两个人心照不宣，没再多说什么。宁祈言：“阿姨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常规治疗就可以满足。她还说等我学成毕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到时候你也来，你们都来。”
　　“那一定。”宁祈言说，“他们呢？”

　　几人迅速打了一个语音通话，余淑去了锦京师范大学读教科，卫景明和她一起，两个人连专业都一样，也是很巧了。周松朗和江青宸一起去读锦大的金融系，这么算下来，只有陆颂宜和宁祈言独自去上大学。

　　余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陆颂宜有姓许的陪呢，呵。”
　　陆颂宜：“小鱼，不是这样的。”

　　余淑：“我管你呢哪样。你！我周末叫你的时候，你必须答应我而不是别人，知道了吗？”
　　陆颂宜：“我知道了。”

　　卫景明：“唉，医学生也能做到这点吗？”
　　余淑威胁道：“你也一样。”

　　“……”
　　卫景明：“我想谈恋爱的。”

　　周松朗：“说起来，沈荔、宋圭和梁易旻去哪儿了？”
　　宁祈言：“沈荔去锦京公安大了。宋圭你们不是知道了吗，学校拉的‘锦京体育大学’的大横幅。梁易旻是去仙槐了，朋友圈里他发的是中央自然工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面有他照片——余淑你要吗？”

　　余淑犹豫了几秒：“给我吧。”

　　周松朗悠悠道：“人缘真好啊，谁的消息都知道。”
　　江青宸：“你别在这儿煽风点火。”

　　陆颂宜：“我忍了很久了，凭什么六个人说话只有五个人在打电话，江青宸，你和宁祈言交替着说话的时候都顶着你的名字，你知道这很诡异吗？”
　　余淑：“啊他还是这么帅啊。”
　　卫景明：“你竟然觉得诡异吗，我早就习惯了。”

　　周松朗“呵呵”笑了两声，话题不知怎么的突然转到江青宸的生日上去了，又是好一番讨论，挂电话的时候江青宸的手机已经发烫了。宁祈言埋头收拾了一会儿桌子上的碎纸屑，抬头看见江青宸正把两个人的录取通知书摆在一起拍照，问他拍了多少，只说几张，凑过去一看，相册满屏都是，结果每一张看上去都一样。

　　江青宸：“到底哪一张好看一点，帮我选选。”
　　宁祈言努力分析了几分钟：“差别只能用显微镜看了。”

　　江青宸失落地说：“我技术这么差啊。”
　　“没有啊，你拍自己就很好看啊。”

　　“是吗，”江青宸立刻期待地看着他，“那可以让我拍你吗？”
　　宁祈言眨眨眼：“……你拍吧。”

　　江青宸举起手机：“你很信任我呀。”
　　“你拍得不错，上次就是。”

　　江青宸放下手机：“上次？上次是哪次？哦，难道是——校庆那次？可是我没有给你看过我拍的照片啊，你怎么知道我拍得不错的？”

　　宁祈言伸手去拿他的手机：“不想拍就直说。”可惜江青宸后退几步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宁祈言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抬着头伸手去够他的手机显得很呆，立刻收手，把手背到身后。

　　安静的三秒之后，江青宸听见宁祈言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拍我吃煎饼果子，真的很傻你知道吗？”
　　“……关键是你为什么要发出去给他们看呢？”

　　宁祈言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抬眼，发现江青宸竟然在拼命忍笑，眼睛都眯起来了，立刻感觉尴尬要把自己烧穿了，还有莫名的怒意——权当是恼羞成怒吧，宁祈言语气很冲：“问你话呢，笑什么。”

　　江青宸把眉毛往下一压、嘴巴一抿就委屈起来：“明明是你先发我的照片的，我只是以牙还牙、以照片还照片而已，你竟然觉得全是我的错吗？”

　　宁祈言：“我只发了一张，你发了三张啊！”
　　江青宸：“可是我撤回了呀，将功抵过，好不好？”

　　宁祈言瞪着他，半分钟之后才说：“随便你，反正我说不过你。”

　　江青宸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我知道你是让着我的，你舍不得骂我。”

　　“……”
　　宁祈言：“哦。”

　　江青宸岔开话题：“明天就是我生日了，你准备了什么？”
　　宁祈言狠狠道：“准备要给你拍无数丑照。”

　　江青宸：“啊？不要，我退回。”
　　宁祈言冷酷道：“没有这个选择。”

　　江青宸闷闷地点点头，低头摆弄那两张录取通知书去了，左移一下右移一下，位置一点也没变。宁祈言冷眼旁观了几分钟，伸手把两张纸并肩摆在一起，抓过江青宸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碍于江青宸爱对比照片的毛病，又拍了一张，随后把手机扔给他。

　　江青宸抱着手机愣愣地看着他，宁祈言瞥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发现他头顶上正在往外冒什么不太聪明的耳朵，赶紧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那东西压回去：“快选吧。”
　　江青宸红着脸低头：“嗯。”

　　八月七号这天天气特别好，太阳照得院子里的向日葵金黄璀璨。这让宁祈言有些担心蛋糕在路上会不会化，从蛋糕店里出来之前又往盒子里塞了几个冰袋。回到家时间还早，江青葵正在楼上收拾自己，江青宸倒是早早打扮好了坐在客厅里等他。

　　宁祈言把蛋糕放下，回身打量江青宸：“穿得很帅啊。”
　　“那当然了。”江青宸得意道，“喜欢吗？”

　　他这身浅灰色的复古休闲西装裁剪得体，面料上的竖向粉笔条排得细密，衣服衬得他肩宽腿长，再配上他那张脸，宁祈言很难说违心话。

　　宁祈言：“但是我觉得你这条领带有点不搭，为什么选了这条黑色的呢？”
　　江青宸：“因为这是你的。”

　　江青葵的高跟鞋“嗒嗒”响起来，她站在楼梯上喊他们：“怎么样！美不美？”

　　粉裙子搭配小麦色竟然出乎意料地让人眼前一亮。江青宸插着兜说：“今天审美在线了。”

　　“切，我哪天审美没在线？还用你说？”江青葵一甩头，“我朋友一会儿过来，在那之前我们先许愿吃蛋糕吧。爸爸妈妈呢？”
　　宁祈言：“拿礼物呢。他们进来我就把蛋糕打开。”

　　兄妹两个一起过生日，都有自己的安排。江青葵想要在家里和朋友玩，江青宸准备出去，为了满足他们两个的要求，盛流霜和江君远把送礼物的环节放在了最前面。等轮到宁祈言送礼物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紧张，道：“我只准备了几天，可能不是很完美。”
　　江青葵：“哎呀你准备什么都可以的，让我看看——啊！”

　　那块粉色的蛋糕上站了一个Q版的小人，神态活脱脱就是江青葵，正扎着一个马尾辫拿着网球拍，很得意地挑起眉毛，对放大版的自己进行挑衅。

　　江青葵：“这要怎么吃啊，我舍不得啊！”
　　宁祈言：“小人是翻糖的，可能不太好吃，不过蛋糕是草莓慕斯的，里面有非常多草莓丁，相信我，都很甜。”

　　江青葵一把抱住他，激动地说：“谢谢你！太可爱了，我要把它冰到冰箱里，每天一打开就能看见！”

　　她开始往蛋糕上插蜡烛，宁祈言一扭头看见江青宸期待的眼神，笑着把另一个蛋糕拿上来打开：“你的礼物不是那个——先许愿吧。”

　　江青宸的蛋糕上只画了一个大桃子，插起蜡烛来比江青葵方便不少。在两片摇曳着的烛火中，两个人戴着生日帽，唱了生日歌，乖乖许愿，然后对着爸爸妈妈的镜头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

　　“啊他们要到了，怎么这么快——”江青葵笑着对宁祈言说，“就差你了，快点说祝福语！快点快点，我很急！”
　　宁祈言看着她笑，也笑起来：“我说，江青葵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江青葵有点儿愣住，说：“怎么这么难，一百岁？”
　　宁祈言摇头：“一点都不难，一百岁对你来说简简单单。”
　　他说：“一定一百岁，说好了就只准多，不准少一秒。”

　　江青葵大笑着：“当然，我一向信守承诺好吧！谢谢你的祝福！我喜欢一百岁！”

　　她说完就要上楼去换衣服，被爸爸妈妈拦住拍照。江青宸拉住宁祈言的手：“我呢？”

　　“想说的都在蛋糕上了。”宁祈言指指蛋糕，“桃子味的，还有一个大寿桃。”
　　江青宸：“什么，我不懂，你得亲口说给我听。”

　　对上他的眼睛，宁祈言提前想好的那些祝福突然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其实面对江青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祝福——祝你勇敢？细心？聪明？漂亮……这些你已经早早拥有，我再说这些恐怕太多余，我只是希望——

　　宁祈言：“祝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想做的事情都能成功，好吗？”

　　江青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遵命。”

　　宁祈言及时抽出手：“你的礼物，在你脚下。”

　　江青宸依言弯下腰去端那个盒子，对着粉格子的包装纸和蝴蝶结一顿拍，宁祈言看他连包装纸和蝴蝶结都要收好，还准备找地方展示出来，赶紧催他：“快点打开吧，别买椟还珠了。”

　　“怎么是买椟还珠，这些都是珠。”江青宸摸了摸那个长方形的盒子，抬头朝宁祈言笑着说：“那我打开啦。”

　　宁祈言点点头，江青宸小心地翻开那个鞋盒子，五秒之后，摸了摸里面的鞋，收手，问：“你画的？”
　　“喜欢吗？”

　　江青宸把那双款式最简单的白色板鞋拿出来，一寸寸地看上面的图案，都是黑色线条组成的简笔画。星星、水花、高尔夫杆和球、乐高积木、桃花、桃子、还有Q版的他摆出各种表情——眯眼笑的、闭眼哭的、眼睛里全是泪的、翻白眼的、wink的，把鞋面挤满了。右鞋外侧面，从鞋跟到鞋头牵了一只风筝，底下两个小人牵着手追着，唯一能看出来的是两个人的头发往后飞起来像两把潦草刷子。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小熊猫、一碗粥、两朵玫瑰花、一把伞、一只眯着眼睛的小狐狸，耳朵立起来，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大尾巴。

　　江青宸看到宁祈言亮晶晶的眼睛：“喜欢吗？”

　　江青宸有一瞬间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亲他一下的冲动，反复呼吸，最后只是抱住他，从他的脖颈处嗅到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甜甜的桃子味。

　　宁祈言被他抱住动弹不得，只得忍受着他的发丝蹭着自己的颈窝，一点都不毛茸茸，痒得让人腿根发软。江青宸的声音带着热乎乎的气息灌进他的耳朵：
　　“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