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几度春秋》木九序

1、初见 渝北的

　　渝北的九月阳光依旧刺眼，可教学楼后的老槐树却提前落光了叶子，那些干枯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仿佛要去抓住些什么。
　　许欢从报告厅出来，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老槐树面前。风掠过她的发梢，往事突然被扯出记忆的抽屉，带着槐花香的旧时光，簌簌飘落，那年树下的蝉鸣，操场扬起的白衬衫一角，都顺着风钻进鼻腔，在心底泛涌起温柔的潮。
　　许欢再次回想起高中生活，心里竟有些许苦涩。
　　时间回到七年前，渝北中学又迎来了一批新生。众人皆知，渝北中学是市内顶尖的高校，专挑渝北拔尖的学生培养，大学录取率极高，几乎达到了100%。其他学校的学生是费尽千辛万苦的考一个本科，而渝北中学的学生的目标却是985、211。因此，大多数家长为了把自己孩子送进去都花了不少心思。可见，渝北中学的学生在渝北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哎，谁知道高一（5）班在哪啊？”
　　“那不是有班级分布图吗？你去那边看看。”
　　此刻的校园熙熙攘攘，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音浪，却依旧遮不住校园里的文化气息。
　　许欢从人群中穿过，迎面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一个少年笑着看向一旁的同伴走了过来，还没等许欢侧身让开，少年便实打实地撞了过来。
　　她被撞得踉跄了一下，而一旁的少年转过头来看向她，满脸都是抱歉。
　　“不好意思啊，同学。你没事吧？”
　　许欢连忙摇了摇头，她缓缓抬起头，风缓缓吹过他们身旁，少年站在阳光下，校服衣角被风掀起半弧，阳光穿透睫毛，在眼下投射出细密的影，像撒了一把金粉的琥珀，他的眉梢眼角盛满了夏日晴空，连教学楼斑驳的墙壁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没事。”她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真的没事吗？我刚才撞的力度好像还挺大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许欢又摇了摇头，“真的没事。”
　　少年随即便露出了一个大方明朗的笑容，“没事就好。都怪我，走路不看路。不过叶舟，你怎么不提醒我？我没看着面前有人就算了，你明明一直看着前方，怎么不提醒我前面有人？”少年随即将目光投到了身旁的人身上。
　　许欢也将目光投到了那个人的身上，只见他身旁的人，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结了层薄霜的寒星，鼻梁笔直的撑起整张脸的冷硬感，呈现锋利的近乎刻薄，常年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看起来很是清冷。
　　“怪我？”那个人面无表情地反问他。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许欢都有点头皮发麻了。
　　少年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好好好，不怪你，怪我。”
　　那个人没有说话。
　　少年随即又将目光放回到许欢身上，尴尬笑笑：“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同学，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许欢也有些尴尬，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没有说话。
　　待少年走后，她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然后按照原本的路线找到对应的教学楼，缓缓走进了教室。
　　她被分配到了2班。渝北中学的分班制度是按照成绩来的。每个班有45个人，一班进去的就是第1名到45名之间的学生，二班进去的是46名到90名之间的学生，三班进去的是91名到135名之间的学生，依次类推，班级越靠前的学生成绩就越好，反之班级靠后的学生成绩就相较于前面几个班逊色一些。
　　教室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安静，同学们相互交谈着，不知道是在讨论着学习上的问题，还是在闲谈些什么琐碎小事。
　　许欢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习题集，拿起笔就是闷头一做。
　　“许欢？”一阵带有惊讶的女声从她耳边传来。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拥有一双会说话似的杏眼，鼻尖微微上翘，嘴角天生带着上扬弧度，笑起来时梨涡深陷的女孩。
　　许欢一时没反应过来，总觉得这张脸庞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见女孩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在了她前面的位置上，冲她大方一笑：“许欢，没想到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许欢有些尴尬，她只能露出一脸假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
　　女孩听到这话面露震惊：“啊？你忘记我了？”随后她又想了想，脸上又换上了先前的笑容，“没事，毕竟都过了好几年了，不记得了也正常。我叫顾今溪，今天的今，溪流的溪。”
　　许欢一听脑子里顿时有了些许印象。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她的小学同班同学，当时她的成绩在班里就很突出，人缘也很不错。只可惜，在六年级那年便转学走了，没人知道她去哪了。
　　想到这，许欢便向顾今溪投以一个微笑：“你好。我叫许欢，欢喜的欢。”
　　顾今溪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干嘛呢，我不是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觉得还是再介绍一下好，你都介绍自己了，我要是不表示一下就太不周到了。”
　　“你怎么还跟小学那会儿一样傻傻的呢。”顾今溪说，“但是没关系，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性格的。说实话，我认识的小学同学很多，可真正让我注意到的人却只有你一个人。”
　　顾今溪感受到了许欢疑惑的眼神，她会心一笑，“等我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为什么。”
　　纵使许欢听得有些糊里糊涂，满心疑惑，但人家已经说了以后再告诉她，那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便作罢。
　　“行了，各位同学都找个位置坐下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讲台上已经站了一位面庞艳丽的女老师，看起来30出头，但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人感到不可一世。
　　顾今溪朝许欢做了个好笑的小表情，转了过去。
　　许欢强忍着笑，一声不吭的看着习题册。
　　当所有人都坐到了位置上时，女老师便笑着开口：“首先，欢迎各位同学来到2班，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官染。”她一边说话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娟秀的字迹。
　　“黑板上是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如果同学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我都会帮你们解答的。”
　　“因为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就先不上课，大家可以好好利用起这点时间预习课本知识，也可以花点时间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以最好的姿态去迎接你们的高中生活。”
　　官染的脸上依旧挂着着淡淡的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许欢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刷着题目。

　　中午放学，许欢收拾好了桌面上的书本，准备去食堂吃饭。
　　“许欢，你要去食堂吃饭吗？”顾今溪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许欢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可以的。”
　　“那太好了，我们走吧！”
　　等她们走到食堂时，食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排队了。顾今溪去旁边拿了两个餐盘，然后递给了许欢，许欢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等她们打完饭，已经没有几个空位可以坐下了。
　　“诶，那边有两个位置！”
　　许欢朝顾今溪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没等她看清，顾今溪就拉着她跑了过去：“快点快点，不然等会儿就要要坐地上了。”
　　许欢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拉到了两个男生面前。等她看清楚后，她一脸震惊地看着顾今溪。
　　像是明白她的顾虑，顾今溪安慰道：“没事的，就吃一顿饭而已。而且他们两个我都认识，不会介意的，是吧？”顾今溪又看向那两个男生。
　　许欢看着他们，总觉得两人很是熟悉。
　　直到他们抬起头，她这才猛然想起这二位就是早上撞到她的人。
　　那位看起来阳光开朗的男生撇了撇嘴：“我说介意你是会走吗？”
　　顾今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她收起了笑，换上了一副凶狠的表情，“喂，以简，你什么意思啊？不欢迎我就算了，就连我同学的脸都不给一个的吗？”
　　以简一脸无辜的看着她：“我可没有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顾今溪很无语，她拉着许欢直接坐了下来。许欢虽然有点尴尬，但她还是客随主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他们面前。
　　她正对面是以简，见她坐了下来，以简便轻轻地对她笑了笑。出于礼貌，她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同学，瞧你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以简问道。
　　还没等许欢回答，顾今溪便出了声：“你少搭讪我朋友了，人家可是好学生，怎么可能跟你混在一起？而且你这搭讪的方式都好几百年前别人玩剩下的了，你怎么还敢拿出来恶心人家？”
　　以简翻了个白眼：“我们说话，你少插嘴行不行，大小姐？”
　　“你…”还没等顾今溪说出口，许欢便打断了她，她满脸堆笑，轻轻答道：“我们确实见过。”
　　顾今溪瞪大着眼睛看着她，“许欢…你见过他啊？”
　　许欢点了点头。
　　以简得意地冲顾今溪笑了笑。
　　顾今溪没理他，看着许欢：“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也不算是认识吧，只是早上见过一面而已。”
　　顾今溪点了点头，“这样啊。”随后她在菜里翻了翻，把胡萝卜丝挑了出来，放这里餐盘的一个小角里。
　　“你还真是一点胡萝卜都不吃啊。”以简瞧见没忍住说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顾今溪瞥了他一眼。
　　以简笑笑，没有多说，埋头继续干饭。
　　不知道为什么，许欢总觉得顾今溪正对面吃饭的那个男生的目光好像时不时地落到顾今溪的身上，就好像…他们之间有着许多她不知道的故事。可是顾今溪一直没有和他说话，就好像他们之间并不是很熟悉一样。
　　以简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撞他旁边的男生，“叶舟，上午那道数学题你解出来了不？”
　　叶舟继续吃饭，面无表情地答道：“解出来了。”
　　“你的答案是多少？
　　“根号5”
　　“可以嘛！小看你了。”
　　“…”
　　以简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起身，“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随后又冲许欢笑了笑示意，离开。
　　许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竟然一时走了神。
　　不过没一会儿，她便回过了神。她看向了一旁低头安静吃饭的顾今溪，轻轻地叫了她一声，起身：“那个…我吃好了，我先走了？”
　　顾今溪微笑着点了点头。她面前的叶舟也只是轻轻地“嗯”了声，没有说话。
　　她觉得有点尴尬，于是拔腿就跑。
　　真是尴尬的一顿饭。

　　下午的放学铃声响起，许欢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她同顾今溪打了个招呼，便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她走到楼下，只见夕阳把熔金般的光倾倒在校园里，将红瓷砖教学楼浸成蜜糖色，玻璃幕墙成了巨大的调色盘，折射出橘粉交织的光斑，在走廊地板上流淌成河。
　　许欢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眼前的光景。
　　没一会儿，她就抬步走出了学校。
　　她在路上莫名地回想起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可让她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以简这个人。许欢越想越觉得离谱，自己莫不会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吧？
　　想着想着，一辆自行车就在她面前急刹车，差点撞上她。
　　许欢反应过来，吓得心都快跳了出来。
　　“陈锦泽！你骑那么快要吓死别人啊？！”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骑在自行车上面的男生冲许欢连忙道歉，然后回头解释道：“自行车刹车突然坏了，没刹住，这还是用脚刹住的呢！不然就真的要撞这位同学身上了。”
　　许欢看着男生从不远处跑过来，她渐渐看清他的面庞，是以简。
　　以简跑了过来，也看清了许欢的样子。
　　“嗯？怎么又是你啊？”以简面露惊讶。
　　陈锦泽疑惑的看了看许欢，然后又看向以简：“你们…认识啊？”
　　以简点了点头，“看见好几次了。”接着他又笑着看向了许欢，“不过说起来，这位同□□气还有点背，这种事情遇到了两次。”
　　许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同学，你没受伤吧？如果受伤了也不要害怕，大胆说出来，我替你伸张正义。”以简有些欠揍地说。
　　许欢倒是没有说什么，反而是陈锦泽呛了他一句：“你还是少装点好，不然哪天怎么被人打死的都不知道。”
　　“…”
　　“我没事，你们以后小心点就是。”许欢说。
　　“是是是。”陈锦泽抱歉的答道。
　　许欢没有同他们周旋，微微点了个头，绕过他们离开。
　　很奇怪，一个明明从来都不认识的人，一天竟然可以遇到那么多次。许欢心想，有这运气都可以去买彩票了。
　　该不会这就是缘分吧？
　　她突然猛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哪有那么多缘分，
　　不过是偶然撞上的罢了。
　　她没有继续多想，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起了英语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