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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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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相逢
“你要去何方寻你的机缘?”
雨未停,落在屋檐上。
屋檐下,一人银发如绸,披在身后,发带系得松垮。他放下茶盏,手指轻叩案几,浅棕色的眸子望向云雾缭绕的青屏山,缓缓道:“无尽海。”
他起身,拂袖离开,还未踏出门槛就被喊住。
“师兄。”
谢知勉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师弟欲言又止:“你真的要去吗?”
“要去。”
他要去无尽海,寻飞升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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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缩在远山的阴云舒展,遮去最后一缕日光,兰濯池抱伞驻足,一道道翠绿竹叶划过她的脸颊,柔韧又锋利。
风掀起衣袖,露出她的手腕,左腕上带着一只蓝白玉镯,温润通透,镯下一道遮挡不住的疤痕绕腕而生。
远山林海摇曳,白鸟惊飞展翅,山雨将至。
竹林幽深,长风过,竹叶簌簌作响。深处有泉眼,流水汩汩,生生不息。兰濯池照旧来到泉眼边,等待前来打水的母亲,她百无聊赖托着脸,手中摇晃着竹枝,发呆似地望着泉水,清澈透亮的泉水倒映出她的面容。
青丝随意用竹枝挽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浮白皙的脸颊,清冷似玉的骨相偏生得一双杏眼涟漪,眼眸中流光婉转,清亮宜人,眼下各悬两点朱砂痣,相称相生,艳而不俗。
落下竹叶惊起的涟漪,水中虚影破碎。山上寺庙晚钟响。
兰濯池抬头环顾四周,微微颦眉。
她起身,往空地处走去,地面上浮现阵法,月白色灵力循着轨迹流动,荧荧照亮衣角。
“阿池。”温婉熟悉的声音传来,阵法的光芒瞬间熄灭,兰濯池循声回头,对上她阿娘温柔的眸子。
“阿娘,你怎么才来。”兰濯池一蹦一跳走到她身旁,注意到她双手空空,“不是要打水吗,阿娘你怎么没带水桶。”
阿娘看她一眼,“玩疯了,我何时说过要打水的。”
“家里水缸空了。”兰濯池疑惑抬头,注意到阿娘的嘴角流下一道殷红的鲜血,紧接着眼下流下两行血泪。
“阿娘,你怎么了?”兰濯池惊恐地握住她胳膊,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
阿娘诡异地她冲一笑,眼神空洞,道:“阿娘没有事,天色晚了阿池,回家吧。”
兰濯池不寒而栗,冷下脸,“你到底是谁?”
"傻孩子,连你阿娘都不认识了。"她语气怜惜道,作势要抚摸兰濯池的头,被兰濯池一巴掌拍开。
兰濯池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眼睛看向石头上的绸伞,手默默攥紧了竹枝。
她问道,“我阿爹何时回来。”
阿娘似是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阿池你真是傻了,你阿爹早就抛弃我们了。提他作甚?是在试探阿娘吗?很聪明啊。”
她抬手摸摸脸颊,血液顺着她的手继续往下流,染红指甲,“你阿娘真是个美人,可惜呐。”
兰濯池钉在原地,云中闷雷炸响,银线二分酝酿的暗色,照亮她惨白的脸色。
“你说什么?”兰濯池不敢相信,“我阿娘呢?”
阿娘冲她张开怀抱,“阿娘在这啊,傻孩子。”
话音未落,兰濯池袖中滑出一把短剑,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剑锋直指她的脖颈。
她闪身,兰濯池落了个空,就要扑倒在地之际被人搂住腰,手腕也被攥住。
兰濯池吃痛,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被那人一脚踢进泉水里。
“啧,功夫怎么差成这个样。”那人嘲讽道,“练没练过?”
兰濯池提肘毫不留情肘在她肩膀上,挣开怀抱,转身用了十成十的力将人踢进阵法的范围。
阵法再次显露出来,那人踉跄一下站稳,阵中的灵力像是丝线一般,缠住她的脚腕。
兰濯池趁机捞回自己的伞,抱臂站在阵外,扬声问道:“再问一遍,我阿娘呢。”
阵中人笑而不语,脚腕上缠得更紧,衣服上出现一道一道血痕。
“太傻了,阿池。”那人抬手掐了个诀,灵力运转规矩的阵法瞬间破碎,阵眼的竹子也化作齑粉,像雾一样扑向兰濯池。
一片黑暗模糊中,与雨一同到来的是兰濯池的剑。
窃蓝色衣袍衣角翻飞,以伞化剑,剑刃锋利。
那人的修为明显在她之上,但也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冰冷的剑刃擦过脖颈,白到发灰的皮肤上出现一道伤口,涌出一串血珠。
阿娘后退几步,捂住伤口,冷笑一声:“真是小看你了。”
兰濯池身轻如燕,轻踩翠竹,长剑疾近,锋芒毕露。阿娘旋身躲避,节节败退,她余光看了眼被雨水砸地不再宁静的泉水,抓准时机,捞出水中短剑。
两道清丽的剑光相抵,发出铮的一声。
初春的雨水依旧冰冷,兰濯池的手腕不受控地发抖,她咬着舌尖,嘴角伸出鲜血。
修为高一级就可以压死人,兰濯池到现在也没试探出对方的修为在哪一层,能打赢吗?
对方的内力强大,兰濯池被逼的后退,为避免被扔到半空中,她寻找合适的时机撤力,拧身收剑,剑身快速映出对方身影。
她转身,身形飘摇,人影与剑影同时后退,长风吹得雨丝斜,竹叶作响纷飞。
对方步步紧逼,剑光流动,兰濯池侧身闪躲,对方却预料到她的意图,偏锋侧进,毫无退路,剑意割断一缕发丝。
“你究竟是何人?”兰濯池仰身躲过剑锋,身型翩飞,脚尖轻点竹叶,执剑直刺。
两道剑再次交锋,那人翻腕,轻易地把兰濯池的剑压下。她轻笑着回答:“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你阿娘。”
“不可能,我阿娘不会武功。”兰濯池否定,想抽出剑发现被压制的死死的。
“看来,”那人慢条斯理道,“你阿娘还有很多秘密没告诉你啊。”
“什么秘密?”兰濯池猝然抬头,震惊望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脸。
“比如……”
兰濯池的世界天翻地覆,长剑脱手,后背肩膀处传来剧痛,人被一股力轰到半空中,然后撞断几根竹子,重重摔到地上,翻滚几圈,满身泥泞。
兰濯池吐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结果被掐着脖子拎起来,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掐碎她的骨头。
“比如,你阿娘是个废物。”
兰濯池被粗鲁地摁到竹子上,眼神涣散,耳朵里响起巨大地轰鸣声。
要死了吗?怎么这么痛。
“说,阴阳血在哪里?”
兰濯池剧烈地咳嗽起来,鼻尖的血腥味愈来愈重,断断续续道:“什么……阴阳……血?”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把人摔在地上,手中握着兰濯池的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蝼蚁一般的人。
冰冷的剑刃贴上脖颈,兰濯池五窍流血,身体痛到极限,她仰头,感觉落下的雨变成浓稠的血污。她尝试起身,身上就压下一个阵法,使她动弹不得。
剑刃一寸寸划破她的皮肤,血液与剑上的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阴阳血在哪里?”那人压低声音,重复一遍。
兰濯池挣扎地抬起手,握住剑刃,眉头都没皱一下。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没入堆积在肘弯处的衣袖中。玉镯松松垮垮挂在腕骨上,要掉不掉,疤痕半遮半掩,染上血迹,触目惊心。
天上明了一瞬,一道闪电劈在山头。
兰濯池无力回答她的问题,侧头想起什么似的闭上眼睛。
生境大圆满,需度雷劫。
身下的血液似是有了生命般开始汇聚流动。
兰濯池的雷劫迟迟未到,她曾在这里设下引雷阵,但缺少阵眼。她的的手将剑刃握的更紧,仿佛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鲜血如汩汩而流的溪水,袖子上暗红一片。
她问:“为什么要杀我?”
“你很有天分,但不要在做无用功了。”那人冷哼一声,抽出剑,往兰濯池心脏刺去。
天空轰鸣一声,这记雷几乎要将这个世界炸毁,震耳欲聋。
“天地白,灵泽汇。”兰濯池以肉身为阵眼,汇成引雷阵。
“阵开。”一击闪电落下,握剑人轰然倒地,一道不明显的青烟从头顶冒起。
压制兰濯池的阵也一同被劈碎,她喘着粗气,看了眼横尸在地的人,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她模模糊糊看见那人心脏处冒着黑气。
兰濯池强制凝神会起最后一点灵力,挣扎从地上爬起来,钻心的痛意从小腿处传来。
雷刚刚也劈在她身上,小腿处的伤口深可见骨,潮湿空气中除去血腥还混杂一股焦香。
来不及处理,她踉踉跄跄往前跑去。
回家。兰濯池咬牙,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水,一瘸一拐往前跑,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阿池。”
是阿娘的声音。兰濯池顿住脚步,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哽咽喊道:“阿娘你在哪儿?”
“跑,阿池,离开这里。”声音飘飘渺渺,散在雨中风中。
兰濯池举目四望,竹林像是没有尽头,像是一座温和的囹圄,她像是困在其中的雏鸟。
无垠的黑暗里一盏灯光惶惶,看不清执灯之人。
“是谁?”兰濯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不知为何,耳边出现一声玉石碎裂的声音,清脆微小,却格外明显。
“是阿娘吗?”她仍存有希冀。
灯光晃了晃,她看见那盏灯靠近了她,带着潮湿的暖意。
兰濯池狼狈不堪地合上眼睛,往前倒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彻底失去意识前,兰濯池听到了海浪声。
——不远处是无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