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危险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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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予乐捏着钥匙，悄无声息从仓库后门绕出来，顺着荒凉的街道，一路来到老旱冰场后头的那栋筒子楼。
他又在心里默念着两遍措辞，才走进面前黑洞洞的楼梯。
即便脚步刻意放轻，但他对这里不熟悉，黑暗中一脚踩空，鞋底拍在阶梯上“啪”的一声，声控灯亮起来。
“谁在哪儿？”回字形的扶手空隙上方，一个年轻的公鸭嗓叫起来。
白予乐腿都软了，撑着扶手才没跪下去，僵了几秒钟，挤出笑脸从空隙里往上望。
“我，路口家乐超市那个，我找赵老板有点事。”
上方，那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盯着他看了半晌，抬手挥了挥：“哦，小白大夫啊，上来吧。”
白予乐抓着扶手，努力控制住双腿的颤抖，一步步走上去，佯装镇定地挺直背。
小黄毛低头按着手机，没怎么注意他，自顾自拉开虚掩的防盗门，只说了一句：“等会儿啊。”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长发男人走出来，笑嘻嘻道：“这不小白大夫吗？好几天没见，回来啦？”花衬衫一边打量着他，一边从衬衫胸袋里掏出烟盒，“抽烟抽烟——”
“谢谢，我不会。”白予乐低着头，偷偷往里望了一眼，只见里头烟雾缭绕，不断传出撞台球的声音，他紧张地咽了咽嗓子，小声问：“赵老板在吗？”
“哟，不巧，跟你一样，这几天出门办事去了，还没回来呢。”花衬衫自顾自叼上一根烟，摁开火机深吸着点燃，摘下烟蒂时喷出大股烟雾，见白予乐往后缩了缩，嘴角啜起点笑意，用跟小孩儿说话似的语气问：“怎么啦白老板？又哪个小兔崽子找你麻烦了？”
“没。”烟雾熏得慌，白予乐眼镜片后面的长睫毛扇个不停，始终垂着眼皮，“不在就算了，也没什么事。”说着，他转身就走。
“等等——”
白予乐后背一紧，只听花衬衫吩咐那小黄毛：“那什么，小武，你骑车送小白大夫回去，顺道搬两件啤酒回来，给我带条荷花。”
“哦。”小武接过花衬衫递来的五张百元大钞，卷吧卷吧塞兜里，便插着裤兜往下走。
白予乐本想拒绝，却见两人已经把事定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小武下去。
楼梯间的灯重新熄灭，花衬衫收敛笑容，虚掩上门回到台球室内，灵活躲开左右乱戳的球杆，走到最里面一间关着门的房间前，抬手敲了两下门，便扭开门把手进入。
压着花花绿绿票据的办公桌后，背对着老板椅里的络腮胡男人闻声转过来。
“人走了？”赵老板问。
花衬衫点点头，回答：“我让小武跟过去了，不过，哥，那小子到底惹什么事了？”
“还能怎么？”赵老板吸着烟，悠哉悠哉在易拉罐上一磕烟灰，“骨头硬跪不下去，惹了惹不起的人呗。”
花衬衫抱臂趴在办公桌上，一副急着听八卦的表情：“跟我还藏着掖着，讲讲。”
赵老板思忖片刻，支肘持高香烟，压低声音秘话：“月初从南边过来个大老板，带着自己的选手过来切磋，沿途几家俱乐部一路打过来的，到这小子这儿，吃瘪了，能忍这口气？这小子呢，也是轴，本来两个老板都谈拢了，让他放点水，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上台就给人放倒了。”
“听说啊。”赵老板摇头叹气，又抽了一口烟，接着说：“他以前是打进过UFC的，虽然没拿着金腰带，那含金量也比普通拳手高不知道多少。他呢，本来就有点傲气，俱乐部里一直当一哥捧，这回让人明着摆一道，他老板也是哑巴吃黄连，可又有什么办法？这不才让人弄这儿来藏着。”
花衬衫长长“哦”一声，赵老板抬下巴点点他：“你盯着点，他要乱跑，别让他跑出去，有人在找他，真让人在这儿找着了对咱们也不好。”
“他要不跑呢？”
“不跑正好。”赵老板摆摆手，“更省事儿了。”
“对了，哥，我听说，他们那俱乐部里，‘那种人’特多，他该不会也——”花衬衫一阵挤眉弄眼，“我是怕万一，他那壮得跟头熊似的，人小白大夫，那么个细皮嫩肉的小美人儿，哪经得起他折腾？”
摩托车缓缓停在家乐超市门口，白予乐颤巍巍迈下来，佯装镇定道：“小武哥，我进去把酒搬出来，你在这儿等着就行。”
“哦。”小武岔腿支着摩托车，双臂支着龙头，忙着按手机，头也不抬：“那你快点。”
“欸，好，马上。”
白予乐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动作缓慢地将卷帘门拉到腰高，俯身钻进去。
啤酒箱就垒在离门口最近的冷饮柜旁，他小心翼翼抱起一箱，正准备转身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却近在咫尺的铃铛声。
白予乐吓得手上一松，啤酒箱落回下方的箱子上，撞得一阵丁零当啷。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传来踹脚蹬的声音，随后卷帘门嚯一下被拉开，闯进来的小武喊了一声：“小白大夫？”
白予乐站在柜台旁，一手插在台面下，一手扶着后腰，似乎正要直起身来。
“哎哟，闪着腰了，不服老哎——”他隐在柜台下的手猛地往下一压，上身佝偻下去，“哎嗨嗨——可是真不行啊！”
小武愣了愣，正要走过去看看，就听白予乐说：“那什么，麻烦你自己搬一下吧，我给你拿烟，别耽误你回去。”
“……好吧。”
等小武把两箱啤酒卡进脚踏，白予乐已经夹着一条烟，手里抓着一把零钱出来了。
“慢走啊。”
白予乐端着笑脸目送摩托开远，连影子都被茂盛乱长的柳条全遮住了，才跟火烧屁股似的钻回去。
锁上卷帘门，转身打开灯，裹着毯子的男人站在柜台后，淤着青紫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刚才这家伙悄无声息从他背后贴上来，还乱闻，吓得他差点叫出声，只得佯装腰间盘突出，把对方死死按在柜台下面。
万幸小武没看出什么，直接就走了。
他不知道赵老板有没有对手下人通过气，甚至都不确定那大汉说的“赵老板介绍”是真是假，生怕动静太大，这家伙跑出来和小武撞上，让别人发现自己家藏了这么个危险人物。
白予乐克制着怒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大哥啊，我不是让你在屋里等着吗？”
男人嘴唇掀了掀：“衣服。”
白予乐抿着嘴，用力眨了眨眼，微笑道：“这不是屋里有空调暖和吗，你怎么出来了？不冷啊？”
男人沉默着，浓眉皱得死紧，很明显在思考，半晌吐出一句：“太久了。”
白予乐小声狡辩：“你......你的尺码太大了，我只能回家找我爸爸的衣服。”
男人默不作声扫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像在说：那衣服呢？
“路……路上又碰到客人买东西嘛。”白予乐不自在地挠了挠鬓角，“反正！我现在去给你找！但是你不要再乱跑了，本来伤还没有好，要是恶化了又——”
又要赖上我。他咽下后半句，低着头跑进仓库，拉下折叠梯爬上阁楼。
阁楼只有五六个平方大小，小时候白家父母要顾店，就把阁楼收拾出来，给当时年纪还很小的白予乐睡，方便做生意的时候随时能照顾孩子。
后来白予乐大了，老两口在附近小区买了一栋三室一厅的房子，面积虽不算大，但很温馨。但自从父母去世之后，那个以前嫌小的家，突然空得可怕了，行走坐卧都触景生情，干脆把阁楼收拾出来，搬到超市阁楼上睡。
他把叠得很整齐的衣服堆一件件扒开，找了件进啤酒送的大码T恤，原本是夏天当睡衣的，展开比划了一下。
凑合穿吧，总比光膀子强。
白予乐搭着T恤从阁楼上下来，又在洗护用品的货架上找了个大码的男士四角裤和棉拖鞋，卷着一起放在柜台上，而后借口热饭赶紧开溜。
冰箱里还剩了小半碗鸡胸肉炒黄瓜，米饭是没有了，这时候家里开小超市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他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出来，给锅掺水烧上，在货架上拿了根火腿肠，出来往冰柜走。
“大哥你乐意吃面还是饺子？”
男人站在柜台后，已经穿好衣服，正捏起领口凑到鼻端轻嗅，闻声抬眼望过来。
白予乐让他盯得发毛，好在这时瞄见主人手持火腿的小卷儿来凑热闹，在白予乐腿边又蹦又跳又嘤嘤。
“那吃饺子吧，饺子顶饱。”白予乐讪讪从冰柜里提了袋白菜猪肉的饺子，低着头又跑了。
男人看着他缩头缩脑的背影，心里没来由一阵不安，连忙捏起衣襟，闻了闻那熟悉的香味。
刚才他回来的时候，男人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说不上来的臭味，之后那个黄毛钻进来，那股臭味就更浓烈了。
他肯定跟那个黄毛挨得很近过，才会染上那股讨厌的味道。
男人放松下来，走出柜台，便看到鬼鬼祟祟躲在货架脚下的那只卷毛小狗。
那个人出去的时候，这只狗在外面使劲抓他的门，引着他来到货架前，又直起身拼命扒拉他的腿。
一摸，圆滚滚，光溜溜，前后有铁圈，是火腿肠。
跟狗兄各吃了一根火腿肠之后，久未工作的胃部磨得激烈，他裹着毯子蜷缩在货架前，等待那个人拿衣服回来。
“大哥，吃饭——”
小超市里只开了门口的灯，深处昏黄，青年一手拿着摘下的黑框眼镜，撩起衣角擦着镜片，大概是一直在锅前，原本白皙的脸被蒸得粉红，大眼睛微微眯起来，弧度便像是笑似的，雪俏的尖下巴轻轻往身后一别。
“上里面吃吧，外面冷。”
满满一碗汪着红油的速冻饺子上，盖着俩蛋破了皮的荷包蛋，蛋白都碎碎的烂汤里了，掰断的火腿肠边缘不齐，戳起一颗饺子塞嘴里，搁多了醋，酸得牙一阵发碜，但对一个快三天没吃饭的人来说，却是蛋白质碳水肉都齐了，又酸又辣，过瘾得要命。
白予乐坐在办公桌对面，搓着手道：“够不够？不够锅还热着，再给下点面？”
男人咕咚一声吞下满嘴里的食物，忙不迭点头。
白予乐起身去煮面，不多时端着一只小碗回来，男人正把饺子吃尽，端起碗把刨着汤里的碎末，白予乐将小半碗面拨到饺子碗里，男人吃得头也不抬，连他起身出去了都没发现。
男人沉浸在食物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得这么畅快、这么满足过。他模糊地回忆起来，自己以前好像只吃过一些很寡淡干巴的东西，有时候还处在极端的干渴中，潜意识里寡欲淡食的滋味涌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自己被抛弃在这里，是犯了什么错吗？所以连一口有滋味的饱饭都不配吃。
门被推开，那个人气喘吁吁走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团深色的布料。
“裤子。”白予乐抖开那条肥大的裤子，连皮带一起放在桌子上，擦着脸上的汗水说：“你先试试，不行再说。”
虽然短了一大截，但总算能蔽体了。
男人摸着散发樟脑味儿的布料，低着头思考：有人把我扔了，这个人却收留我，还对我这么好。
给我饱饭吃，给我衣服穿，问我冷不冷，还为了我跑得满头大汗，为什么呢？
“大哥——”白予乐踌躇着开口，“你吃也吃饱了，衣服鞋也穿齐了。”
男人抬起头，耸着眉尖定定望着白予乐，迷惘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湿漉漉的。
但白予乐没看见，他正闭着眼，咬着牙，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那句：
“那你，可以走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危险人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