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鹬娇

5、回忆1 “

　　“福福，你上来领着同学们早读，老师有事出去一趟。”
　　“好的，老师。”

　　许梓福答完后，手里捧着语文书，端正地走向讲台，朗声读着语文课本中的内容，听着底下同学们齐齐地跟读。
　　这是一所很普通的乡村小学，每一年级的学生大约80来个，分两个班。
　　许梓福是五年级1班的语文课代表。
　　她成绩拔尖，性子活泼，又乖又听话，是很讨老师喜欢的那类孩子。

　　早读课的余韵还缠在窗棂上，教室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琅琅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班主任身后的那抹鹅黄，像枝被春光吻过的连翘，猝不及防地撞进满室灰扑扑的晨光里。
　　女孩子长得很白净，又高又瘦。
　　她穿的很漂亮，白衬衫，背带裙，小皮鞋。
　　她也留了刘海，只是和班级里大多数女孩子的厚厚齐刘海不同，她的是很薄的那种，两边多了些稍长的发梢，整体还有些微卷，很漂亮。
　　视线向下移，许宁注意到女孩子手腕上带着的手表，小巧精致。在阳光的映照下，表上镶着的碎钻散出些不一样的光彩。
　　她没有背粉色的带着卡通图案的书包，而是在肩膀上挎着一只米白色的帆布包，包看起来很新。

　　风从走廊里溜了进来。
　　吹迷了许梓福的眼睛，使得她第一次低下头审视自己的穿着。
　　自己身上的棉布连衣裙是前阵子赶集买的，淡绿底色印着小小的蒲公英，只是袖口被书包带磨得有些发亮。
　　放在桌沿的手被收了回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 上周帮奶奶摘豆角时蹭的绿渍，洗了好几遍还是留着淡淡的印子。
　　指腹有些微的凉。
　　心里像装着颗小小的石子，悄悄生出点说不清的局促，像被风吹起的窗帘，忽闪着停不下来。

　　“许梓福，你先回座位。”
　　班主任朝着许福梓说着，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两字后才又开口。
　　“这是刚从市小学转过来的新同学，叫周嫣，你们以后要和人家好好相处，对人家多多照顾。”

　　说完后，班主任就将周嫣安排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而原来坐在那位置的男生被调到了最后一排。
　　那男生是许梓福的邻居，算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但许梓福和他并没有太过熟悉。
　　这个男生性子太过内敛，话少的可怜，家附近的人家总是说他整天说话声跟个蚊子似的，以后指定也没什么出息。再加上他成绩不好，在班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就像是个透明人。
　　说实话，许梓福其实是有些瞧不上他的，倒不是因为他的成绩不好，而是许梓福总觉得他有些窝囊，被欺负了也不敢反抗。
　　但就算是这样，他被无缘无故地调到最后一排，许梓福还是有些为他打抱不平的。

　　秋天的风很凉快，吹到人身上很舒服，能吹散心中的些许郁闷。

　　放了学，许梓福坐在奶奶来接她的电动车后座，讲着学校今天发生的事。
　　“奶奶，陈磊被班主任给掉到了最后一排坐了。”
　　“啊，咋了？他犯错误了？”

　　许梓福的奶奶五十来岁了，身量高，大脚，脾气爆，说起话来中气的很，在村里是个排得上号厉害的老太太。
　　爸爸总是说，梓福是奶奶带大的，性格也跟奶奶一样要强。

　　“没有，班级里来了个新同学，老师让她坐在了陈磊的位置，陈磊就坐在后面了。奶奶，我跟你说，那个新来的女生穿的好漂亮的。”许梓福说着，不自觉地从话语中透露出了几分羡慕。
　　“那别是那女孩家里有什么背景，你们老师为了巴结人家才这么干的。不然怎么坐的好好的，也没个源头就把人位置给坐走了。”
　　许梓福有点不大高兴奶奶这么揣测她的老师，嘟着嘴反驳道，
　　“怎么可能，我们老师才不事那样的人呢。”

　　“管他去呢，你自己把自己的书给念好就行了，在学校要认真呐，但要与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奶奶，哦！”
　　“嗯呐嗯呐，我晓得呢！再说，我成绩好，老师都很喜欢我，谁敢欺负我！”许梓福有些敷衍，奶奶他们老是这么说，她有点烦。

　　新同学转过来后班级没什么变化，除了班长换了个人，成了周嫣。
　　田埂边的野菊花败了，只剩下褐色的褶皱，老槐树抖落枯叶，夕阳渐落，村里的老人，领着小孩，收回了晒着的玉米粒。时间挺快，冷风又吹走了秋，厚衣服又穿上了身。
　　又是一节语文课。
　　快月考了，老师让同学们做了套卷子，做完后卷子打乱发给学生们，让他们边听讲边帮改了。
　　讲到阅读时，语文老师突然停了下来，问，
　　“许梓福的卷子在谁手里？”
　　一个男生举起了手。
　　“张浩，你把许梓福的答案给读一下。”语文老师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后缓缓开口。
　　“哦！这句话描写了.......”
　　读完后，老师让张浩坐了下，然后走到许梓福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
　　“你们都要跟福福同学学一学，看看人家写阅读题的答题方式，再看看人家的字，高分就是这么来的。”
　　边说着，老师还将许梓福的卷子从张浩手里给拿了过来，张开给班级里的人看。
　　许梓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脸有点红，嘴憨憨笑着。可再抬头时，却意外撞上了一双暗眸，是周嫣。她嘴角向下撇着，面色有些冷。许梓福有些被吓着了，悻悻地又低头盯着自己的卷子，继续听着老师地讲课。
　　当霜花在窗棂上勾勒出细碎的冰纹时，乡村也终于完全褪去了秋的痕迹，裹进了最难熬的冬色里。
　　“梓福，你今天可不可以帮我做一下值日啊，就扫一下地三组的地。我今天有事，要早点回家。”李伟婷在放学时拦住了正收拾书包要回家的许梓福。
　　许梓福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李伟婷第一次主动找她说话，她之前是她最好的朋友，可不知道怎么了，她现在是周嫣的朋友了，许梓福开始还主动找她玩，可她总是将她晾在一旁，自顾自地跟周嫣聊天，根本不理她。终于有一次周末，许梓福让奶奶骑车送她去李伟婷家一起写作业，奶奶送完她后就回家了。可当许梓福进了她家后，她却只顾着和自己的几个朋友玩纸牌，从头到尾没搭理过她一下。那天，许梓福记得很清楚，她是如何哭着走了一个小时地路回家的。
　　许梓福想拒绝李伟婷地请求，但望见她微红的眼睛，她还是心软了。
　　“或许，她那时不是故意地呢。”许梓福在心里默默说服着自己。
　　“好，那你先走吧。”许梓福回。
　　听见许梓福同意了，李伟婷好像松了口气，向她挥了挥手后，背着书包走了。
　　而许梓福确实又重新放下了书包，拿起扫地把和簸箕，开始从后往前的一排排扫着。
　　扫到第二排时，许梓福扫的很慢，很轻，很仔细。周嫣坐在第二排，她东西多且杂，许梓福害怕会损坏她的东西。
　　等终于扫完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冬天天黑得很快，等许梓福终于出来时，奶奶已经等的有些着急了。
　　“怎么这么迟，人家小孩全都走掉了，就剩你了，你要把我吓死的啊！”奶奶的声音带着些哽咽，看出来，很着急。
　　“帮同学做了个值日，所以出来完了。”许梓福有些愧疚地解释着，踮起脚上手去拂开奶奶眼角的泪珠。
　　“行了，快上车吧，赶快回家吃晚饭了。”
　　奶奶没让许梓福来得及碰到她的脸，就已经从电动车上拿下一条围巾，将许梓福地棉服帽子戴上后，又用围巾给裹了两圈，挺严实地，许梓福地脸都被挡了起来，就剩下一双眼睛还漏在外面，有点像卖鸡蛋的小老太太，有点滑稽。
　　“好。”许梓福透过层层布料地声音艰难的露出来，闷闷的。
　　那晚，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一整夜，许梓福都睡得不是很安稳。
　　昨晚有些着凉，早上进班级时她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没什么精神，以至于当周嫣的职责声响起时，她被震得直接愣在了原地。
　　“许梓福，是你昨天扫第三组地的对吧！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的钢笔弄坏了啊！”声音很尖，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什么？”许梓福一时有些被吓住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嫣的钢笔今早发现摔在了地上，笔尖都被摔歪了。许梓福，是不是你昨天扫地时给碰到的啊？”李伟婷解释着，脸上带着些着急，好像是在给周嫣讨回公道。
　　“我——我没有，不是我，我昨天扫这的时候特地有小心避开她桌子上的东西的，走的时候我还检查了一下，真的不是我弄坏的。”许梓福的声音越说越哽咽。
　　但好像她的解释是徒劳的，没有人信她，周嫣哭的厉害，李伟婷，带着班级里之前与许梓福玩的好的同学，一起安慰着邹燕，指责着她，她百口莫辩。
　　委屈的眼泪不断地溢出眼眶，许梓福本就有些不舒服，这么一激，登时脑子全空，耳鸣不绝，直到听到班主任的声音，她才有点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周嫣，你哭什么？”班主任发问。
　　周嫣抽抽嗒嗒的不回话，是李伟婷义愤填膺地赶着告诉了班主任发生的事。
　　“老师，是许梓福，她弄坏了周嫣的钢笔，但还不承认。”
　　“老师，我没——”
　　许梓福自辩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班主任给打断了。
　　“行了，弄坏了人家东西就要赔？许梓福，犯了错承认很难吗？啊！人家周嫣爸爸是教育局局长，人家那样家庭的女儿还能会冤枉你吗？”班主任严厉的话语脱口而出，伴随着眼神中的失望，像一支支冰剑，刺进了许梓福的心脏，冷的她心疼。
　　最后，周嫣让许梓福赔偿她50快钱。
　　听到赔偿金额的那一刻，许梓福有些怔住了。她恍恍惚惚的，一早上的课像流水一样缓缓滑走，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那个时候，五角钱也能买到东西。50块钱，是大钱。
　　许梓福不知道怎么和奶奶开口要。她家境普通，她只知道50块钱能买好多菜，是她家卖好多粮食才能换到的，是奶奶去大棚打工好几天才能赚到的。愧疚感很重很强，她忍得很艰难，可终于在奶奶将她给送到学校门口时，她忍不住了。
　　“奶奶，你能不能给我50块钱。我——我要”话没说完，眼泪就不争气的掉了下来。许梓福不敢抬头看奶奶的脸色，只能低着头，看着脚，手死死地攥着衣摆。
　　“哎，丫头，在学校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啊？”奶奶长叹了口气问道。
　　许梓福不敢回答，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诺，拿去吧。以后长大了，赚钱了，记得还给奶奶哦!多的钱，去小店里买点东西吃，中午饭也没吃几口。”
　　奶奶从自己的裤腰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布，她左手拿着，右手将布一层层掀开，扯开最里层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张50的钱后，又拿出了一张10快，塞到了许梓福手里。
　　“行了，快去上课去。”话落，奶奶将钱重新包好，就又骑着电动车，走了。
　　进了教室，许梓福将钱递给了周嫣。
　　“呀！谢谢你啊，福福，能把钱赔给我。”周嫣说的挺大声的，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引得班级里的其他人都这边看着。
　　感受到班级里人的异样的眼光，许梓福身体瞬间僵硬，她没回，周嫣脸上的笑在她看来像是毒药，令她畏惧，她想逃，所以在周嫣接到钱的那一刻，许梓福就立即转身想回自己位置，然后低头看书，仿佛哪像就能隔绝掉班级人的鄙夷的眼神。
　　可周嫣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在接到钱的下一秒，周嫣拉住了许梓福的手，然后以一种极为强势的方式，将她那只坏了的钢笔塞到许梓福手里。
　　“这支钢笔虽然笔尖被摔歪了，但勉强还可以用。就送你了，就当感谢你赔我钱了。”周嫣脸上的笑愈加深了，可许梓福透过她的眼睛，明明看到了嘲弄与轻视。
　　“收下吧，以后，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对了，你叫梓福，我以后就叫你小福子吧，这样子显得亲切。”周嫣在“小福子”二字上咬的很重。
　　最终，许梓福还是收下了那支“坏笔”，但她也一直都没有用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