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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桥下的算命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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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底下第三根桥墩边上歪着块褪色红布,上书"铁口直断"四个毛笔字。塑料折叠桌腿底下垫了两本过期的《故事会》,桌角烟灰缸里斜插着半截红塔山。那哥们儿瘫在藤编躺椅上翘着二郎腿,老头乐布鞋的鞋尖一晃一晃,墨镜倒是戴得严实,马褂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文化衫——隐约能看见"全员恶人"的字样。
"扫码还是现金?"他拇指还在划拉手机短视频,蓝牙耳机里郭德纲的声儿漏出来半句。等人走近了才慢悠悠抬头,腕子上的檀木串往桌上一磕,惊得黑布罩着的鸟笼晃了晃。掀开罩布那刻乌鸦红眼睛像通了电的LED灯,扑棱翅膀撞得铁笼哐当响,掉下根漆色斑驳的竹签。
"您这乌鸦..."穿洛丽塔裙的姑娘刚举起手机要拍,墨镜反光里就闪过他呲着虎牙的笑:"正经黑龙江逮的渡鸦,市动物园给开的检疫证明。"说着从马褂兜里掏出包恰恰瓜子,笼里立刻响起刮铁皮的啄食声。
桥洞顶上地铁轰隆隆开过去,他掏掏耳朵把签文拍在桌上:"问姻缘找星座博主,算财运下载理财APP,我这儿就两句话——该成的墙都挡不住,要散的锁都拴不住。"隔壁贴膜小哥的蓝牙音箱炸着抖音神曲,他不知从哪摸出个保温杯,枸杞浮沉间哼起跑了调的《法海你不懂爱》。
地铁卷起的穿堂风掀起黑布一角,乌鸦正歪着脑袋啄保温杯沿。听到脚步声老周眼皮都没抬:"扫码二十测字三十,摸乌鸦加收清洁费..."
"周菲菲你又拿煤球骗人!"油纸伞尖咚地戳在算命摊上,惊得乌鸦炸开翅膀。七八岁男孩扒着桌沿探出半个身子,虎头帽的绒球扫过烟灰缸,"上回你还说我期末能考双的百,结果..."
老周墨镜滑到鼻尖,露出半截熬夜追剧的黑眼圈:"不语小朋友,封建迷信要不得懂不懂?"他手腕一翻,三粒瓜子破空砸向男孩脑门,"你爹妈给的基因就摆在那儿,我能咋整?"
青布长衫的男人伸手接住瓜子,腕间沉香手串轻轻磕在桌角:"老周,给孩子留点面子。"他袖口露出的手机屏还停留在微信扫码界面,锁屏壁纸是朵将开未开的昙花。
乌鸦突然扑棱棱飞到男人肩头,红眼睛贴着那截苍白脖颈打转。叫不苦的女孩默默取下背篓,掏出个印着佩奇图案的保鲜盒,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乌鸦饲料。
"还是闺女会贴心。"老周薅了把乌鸦尾羽,"不像某些崽子,天天掀我老底。"他边说边掀开桌布,底下居然藏着台迷你电煮锅,咕嘟咕嘟冒着枸杞银耳的甜香。
地铁灯影明明灭灭掠过林修侧脸,他屈指叩了叩桌上那摞《故事会》:"上个月托你留意的旧县志..."
"哎哟喂!"老周突然捂着心口往后倒,"我这心绞痛的老毛病..."
"周菲菲你上礼拜还跟广场舞大妈抢篮球场呢!"不语踮脚去揪他马褂盘扣,被不苦轻轻拽住后衣领。女孩从背篓里掏出个牛皮纸袋,炸带鱼的香气混着地铁轰鸣在桥洞下荡开。
乌鸦发出一声沙哑的欢叫,扑棱着翅膀精准落向纸袋。老周的手比鸟更快,墨镜后的笑意忽然深了几分:"南巷老张家的椒盐带鱼?林老板这是要腐蚀我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啊。"
林修指尖擦过檀木手串,沉香突然迸出几点火星。摊在桌上的《故事会》无风自动,泛黄纸页间簌簌落下些灰白碎屑——仔细看竟是烧焦的卦签残渣。
"第七天了。"老周掀开电煮锅盖,银耳汤咕嘟着吞没了地铁呼啸,"那老爷子每天头班地铁进站准时来,末班地铁走了才散。"他摸出个锈迹斑斑的罗盘,指针正卡在坤位与艮位之间剧烈震颤。
保温杯突然倾倒,枸杞顺着桌沿滚进煤球的食槽。乌鸦红瞳骤亮,啄起红果的瞬间,卦摊四周的LED灯管同时爆出电流声。隔壁贴膜小哥的蓝牙音箱滋啦作响,抖音神曲突然变成沙沙的雪花音。
"昨天我用六爻起卦。"老周摘了墨镜,眼底黑眼圈里浮着层金雾,"铜钱立在香灰上转了三分钟,最后..."他从文化衫领口扯出根红绳,拴着的乾隆通宝焦黑如炭,"五鬼运财局反噬,烧了我半截袖子。"
林修腕间沉香手串挨上焦黑铜钱,十八颗木珠突然浮现血色纹路。煤球猛啄保温杯发出铛铛警报,油纸伞尖戳着的那摞旧县志哗啦啦翻到1943年条目,泛黄纸页上的墨字正在渗出血珠。
"不是查无此人。"不苦忽然开口,佩奇保鲜盒里的饲料变成暗红色,"是整个战区档案都被撕过三次。"她手指抚过县志残页,血珠凝成个模糊的道观轮廓,"有人用生死簿的纸做了裱糊。"
地铁顶灯忽明忽暗,桥洞第三根立柱的裂纹里渗出铁锈味的水渍。老周用瓜子壳在桌面拼出个八卦阵,阵眼摆着颗带牙印的乌鸦食:"当年黑龙江的渡鸦群见过他——在昭和十八年的暴风雪里。"
蓝牙耳机突然传出刺耳杂音,郭德纲相声变成了沙哑的日语军歌。煤球炸开翅膀撞翻鸟笼,黑布罩住的铁栏上赫然显出半截带刺刀的影子。林修手机锁屏的昙花绽放至第七层,花瓣脉络里浮出个被铁链锁住的牌位。
"生魂执念化成的时空锚点。"林修用带鱼骨头挑起血八卦,"老爷子要找的不是活人..."他袖中滑出柄玉尺,尺面映出桥洞外扭曲的月光,"是困在时间回廊里的三千道魂。"
卦摊下的电煮锅突然沸腾,银耳汤里浮起密密麻麻的番号残片。老周摸出把印着检疫证明的桃木梳,梳齿间缠着根闪着金光的白发:"明天头班地铁,带着你的昙花命格..."
煤球突然发出凄厉啼叫,卦摊四周的《故事会》无火自燃。火焰吞没1943年县志的瞬间,桥洞深处传来整齐划一的军靴踏步声。